第一天
安琳娜把自己的行李放在左边那张床上，莉安娜的剑袋靠在右边那张床边。两个人站在房间中央，看着那两张床之间的距离。安琳娜用手比了比——不到一臂宽。她放下手，假装什么都没算。
“我睡左边。”安琳娜说。
“嗯。”莉安娜把剑袋靠墙放好，从包里掏出课本放在书桌上。书桌只有一张，两个人用的话需要轮流。安琳娜把自己的课本摞在桌角，留出半边给莉安娜。两个人各自收拾各自的角落，偶尔视线在房间中间碰到又迅速移开。晚上熄灯之后，安琳娜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旁边那张床上莉安娜的呼吸声清晰可闻。太近了。近到她能听见对方翻身时床板的吱呀声。安琳娜把被子拉过头顶，在黑暗里睁着眼睛。旁边传来一声极轻的：“睡不着？”
“……嗯。”
“数羊。”
“数到两百了。”
“那就数剑招。正劈是一，斜斩是二，回防是三。”
安琳娜在黑暗里愣了一下。“你平时失眠就数这个？”
“嗯。数到五十就睡着了。”
安琳娜试着数了一下。正劈、斜斩、回防、正劈、斜斩、回防——数到第七招的时候她忘了顺序，重新开始。旁边的莉安娜没有再说话。过了一会儿，安琳娜听见她的呼吸变慢了，变匀了。她侧过头看了一眼旁边那张床——月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落在莉安娜的侧脸上。她睡着了。安琳娜在黑暗里看了几秒，然后转回头，继续数剑招。
这一次她数到了十二。
第三天
安琳娜发现每天早上醒来的时候，莉安娜已经不在床上了。床铺叠得整整齐齐，被子角折成标准的直角。桌上放着一罐热牛奶和一张纸条。纸条上写着“早训。食堂门口见。”安琳娜把纸条折好收进抽屉里，喝掉牛奶，出门。
她回来的时候莉安娜已经洗完澡了，头发上还带着水汽，坐在床上翻着笔记本。安琳娜把书包放下，在书桌前坐下来准备写作业。她翻开课本的时候发现前一页夹了一张纸条，是她自己昨天写的——上面画了一只歪歪扭扭的小猫。她顺手把它拿出来准备扔掉，莉安娜的声音从床上传来：“别扔。”
安琳娜回头看她。
“那张画得比前天的好。”莉安娜说。视线还落在笔记本上，但翻页的手指停了一下。
安琳娜把那张纸条放回课本里，没扔。
第五天
冲突发生了。
安琳娜习惯把脏衣服堆在椅子上攒到周末一起洗。莉安娜习惯每天换下来当天洗。安琳娜的书喜欢摊开摆在桌上，一摊就是三四本。莉安娜的书永远合着，整整齐齐摞在桌角。安琳娜晚上喜欢开着台灯看一会儿书再睡。莉安娜习惯全黑的环境。
第四天晚上莉安娜在黑暗中开口了：“台灯能关吗？”
安琳娜把台灯关了。但她翻来覆去睡不着。旁边的莉安娜也翻来覆去睡不着。两个人在黑暗里各自睁着眼睛。第五天早上起来两个人的黑眼圈都很重。
“我们需要定个规矩。”莉安娜在食堂门口递牛奶的时候说。
“嗯。”
“台灯可以开。但用遮光罩。我床底下有一个备用的。”
“好。”
“你的书可以摊着。但别堆到桌角我这边来。”
“好。”
“脏衣服不能过夜。”
“……好。”
安琳娜低头喝牛奶，把嘴角那个弧度藏在罐子后面。莉安娜看了她一眼，没说什么，但翻纸条的手指比平时轻了一点。
第七天
安琳娜生病了。
她早上起来的时候头昏沉沉的，喉咙像被砂纸磨过一样疼。莉安娜伸手碰了一下她的额头，然后直接去找了校医。校医给了药，说“多喝水多休息”。莉安娜把药放在桌上，倒了一杯温水，然后站在床边看着安琳娜。
“躺下。”
“我还有课——”
“请假。”
“可是——”
“躺下。”
安琳娜躺下了。莉安娜把被子拉过来盖到她下巴，把水杯放在床头伸手能够到的位置，把药片放在水杯旁边。然后她坐在自己的床上，翻开课本，开始自习。安琳娜躺在床上看着她——深棕色的短发在晨光里泛着暖色，侧脸安静而专注。她看着看着就睡着了。
醒来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了。药效让她出了一身汗，被子被重新掖过。桌上放着一碗从食堂打回来的粥，还冒着热气。粥碗旁边有一张纸条，上面写着：“醒了就吃。别凉了。”
安琳娜坐起来把粥喝了。她低头看着那张纸条，把它折好放进抽屉里。抽屉里已经攒了一小摞纸条了。她合上抽屉的时候余光扫到莉安娜的笔袋——拉链没拉上，里面露出一角浅色的纸边。是那些她写给莉安娜的纸条。莉安娜也留着。
安琳娜把视线收回来，继续喝粥。粥是温的。刚好入口。
第十四天
宿舍检查。
宿管老师推开门的时候，安琳娜正趴在桌上写作业，莉安娜坐在床上擦剑。两个人抬起头看着门口。宿管老师的视线在房间里扫了一圈——两张床铺得整齐，书桌上的课本摞得规规矩矩，椅子上的脏衣服不见了，窗台上还放了一小盆不知道从哪里来的绿植。
“不错。”宿管老师在记录本上打了个勾，“比大多数双人间都干净。”
她走了之后安琳娜和莉安娜对视了一眼。那盆绿植是莉安娜昨天从训练场旁边挖来的。椅子上的脏衣服是安琳娜今天早上塞进衣柜里的。书桌上的课本是两个人花了一刻钟整理的。两个人配合默契，像在布置一个阵地。
“她说‘比大多数双人间都干净’。”安琳娜说。
“嗯。”
“我们配合得挺好的。”
莉安娜把剑收进剑袋，拉上拉链。“嗯。”
第二十一天
安琳娜发现自己已经习惯了每天早上醒来的时候旁边那张床已经空了。习惯了桌上那罐热牛奶和纸条。习惯了晚上熄灯之后黑暗里另一个人的呼吸声。习惯了数剑招数到一半就睡着。
她也发现自己开始做一些以前不会做的事。比如把脏衣服当天洗掉。比如把书合上摞整齐。比如在莉安娜加训晚归的时候帮她留一盏小灯。比如去食堂的时候下意识多拿一双筷子。莉安娜也在做一些以前不会做的事。比如台灯亮着的时候会用书挡一下光。比如书桌被占的时候会坐在床上看书而不催她收。比如生病的时候会煮粥——虽然还是很难吃。
那天晚上安琳娜坐在书桌前写作业，莉安娜靠在床头擦剑。两个人各做各的事，偶尔一个人说一句“帮我递一下水”或者“你那个笔记借我看看”。安静而自然。安琳娜写完作业合上课本的时候，莉安娜开口了。
“你搬进来之前，”她说，“我以为会很不方便。”
“现在呢？”
莉安娜把剑收回剑袋，拉上拉链。“现在还好。”
安琳娜看着她。莉安娜的表情和平时一样平静，但嘴角那个弧度很轻很轻。安琳娜把课本放回桌上，站起来走到自己床边坐下来。两张床之间的距离还是一臂宽。但那个距离好像和第一天不太一样了。
“我本来也以为会很麻烦。”安琳娜说。
“现在呢？”
“现在也还好。”
两个人各自躺下。黑暗中安琳娜闭上眼睛。旁边那张床上莉安娜的呼吸声清晰而平稳。安琳娜数着剑招——正劈、斜斩、回防——这一次数到第七招就睡着了。
番外十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