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琳娜开始写信，是在回学院后的第三天。
那天晚上她坐在书桌前，台灯亮着，桌面上摊着那本魔法史插画集。她翻开扉页的时候看见里面夹着的所有纸条——大小眼的猫、烤软了的小剑、太阳花、两只交握的手、那张写着“你自由了”的纸条。她把它们一张一张看过去，然后从抽屉里抽出一张空白的纸，拿起笔。
她在纸的最上面写了“莉安娜”三个字。然后停住了。
笔尖悬在纸面上方，墨水聚成一小滴，将落未落。她不知道下一句该写什么。她想说“谢谢你”，但那三个字太轻了。她想说“对不起”，但那个词太重了。她想说“我喜欢你”，但那句话已经被樱花树下的夕阳和所有那些还没理清的日夜腌渍过，再拿出来说像是变了味。她想说“我是你妈”，但那句话已经说过了，在旧猎屋的黑暗里，在莉安娜靠在她肩膀上的那个夜晚。现在再写，像是在重复一件已经完成的事。
她把笔放下来。把那张纸折了一下，又展开。看着“莉安娜”三个字孤零零地躺在纸的顶端。然后把那张纸揉成一团，丢进了桌角的纸篓里。
第二天晚上她又试了一次。这一次她在“莉安娜”后面写了一句“今天食堂的肉饼比平时咸”。写完看了一眼，把那张纸揉成一团扔了。第三天晚上她写“你养父那杯茶，后来还在倒吗”。揉了。第四天晚上她写“如果那天在走廊上我没有抬头，你会不会还是走过来”。揉成团的时候力气大了一点，纸团弹到了桌脚边。第五天她写了很多。密密麻麻的一大段，从走廊上的对视写到猎屋里的黑暗。写到一半的时候她觉得哪里都不对。那个语气不对，那个角度不对，那个“我”和“你”之间隔着的那些东西不对。她把那张纸撕了。碎片扔进纸篓里的时候，纸篓已经满了。
第六天她没有再写。她坐在书桌前把那本魔法史插画集从头翻到尾，翻到扉页的时候停住了。那些纸条被她重新夹了回去，一张一张，按时间顺序排好。从第一张“你今天头发比昨天蓬”到最近那张“你自由了”。她把它们摊开在桌面上，台灯的光照在上面，照亮了那些简笔画和字迹。然后她低头看着自己面前的空白纸。她忽然想到一件事——也许她不需要写什么。那些纸条本身已经是信了。从第一天到最后一天，每一张纸条都在说同一件事。她只是从来没有把它们连起来读过。
她把空白纸收进抽屉里。然后把那些纸条重新夹回书里，合上。她站起来走到窗边，拉开窗帘。外面的校园笼在夜色里，远处操场上有几盏路灯亮着，更远处是图书馆的轮廓和宿舍楼的零星灯光。她看了一会儿，然后回到桌前关了台灯。
第二天早上她到食堂门口的时候，莉安娜已经在那儿了。手里两罐热牛奶，和平时一样。安琳娜走过去接过一罐。两个人站在台阶上喝。晨光从东边照过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莉安娜喝了一口牛奶，侧过头看了她一眼。“你这几天晚上在写什么？”
安琳娜的牛奶罐停在嘴边。“你怎么知道？”
“你眼圈比平时深。”莉安娜说，“而且你昨天上课的时候在草稿纸上写了‘莉安娜’三个字，写了又划掉。划了七遍。”
安琳娜低头看着自己手里的牛奶罐。她不知道自己上课的时候写了那些。她以为自己在认真听课。她喝了一口牛奶，咽下去之后开口了：“我在写信。”
“给谁？”
安琳娜看着她。莉安娜站在晨光里，深棕色的短发被照得边缘发亮，灰蓝色的眼睛在等一个回答。安琳娜把牛奶罐拿在手里暖着。她想了几天想不明白的问题，此刻站在食堂门口的台阶上，看着面前这张脸，忽然觉得答案其实很简单。
“给你。”她说。
莉安娜看着她。“信呢？”
“没写成。”安琳娜说，“写了六天。揉了很多张。不知道该怎么写。”
莉安娜没有追问“你想写什么”。她把牛奶喝完了，把空罐扔进回收箱里。然后她转过身来看着安琳娜。“不用写。”
安琳娜看着她。
“你每天写纸条给我。”莉安娜说，“写了快一个学期了。那些就够了。”她顿了顿，“如果你还想说什么，站在这里说也行。不用等信写完。”
安琳娜站在台阶上，手里握着那罐还没喝完的牛奶。晨光照在她脸上，把她的轮廓照得柔和而明亮。她张了张嘴。那个在信纸上写不出来的东西，此刻站在这里，看着面前这个人，好像没有那么难说出口了。但她还是没有说出来。她低头喝了一口牛奶，把那个词咽下去。
“等期末考完。”安琳娜说，“考完那天，我有话跟你说。”
莉安娜看着她。安静了一拍。然后她点了点头。“好。考完那天。”
她转身往教室方向走了。安琳娜跟在旁边，两个人并肩穿过晨光里的走廊。安琳娜的手插在口袋里，指尖碰到一张叠好的纸条——昨天那张空白的纸。她昨晚把它收进抽屉的时候其实在上面写了一行字。很小，在纸的最下角。她没有揉掉那一张，因为那一行字她写得很确定。
上面写的是：“考完那天告诉你。”
她不知道考完那天她会说什么。但她知道那封信不需要再写了。她只需要站在莉安娜面前，把那个已经在舌尖上停留了太久的东西完整地取出来。不用纸。不用笔。就站在那里。让那个人听到。
第六十八章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