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澄跨出纪律室大门。右脚踩在走廊的青石板上。
张开嘴巴。准备向跟在后面的露西娅交代后续的调查流程。
声带没任何震动。喉咙里发不出一丝声音。
连续两次强行抢夺身体控制权的副作用直接爆发，魔力在经络里横冲直撞。
林澄立刻停下脚步。左手猛地抬起，死死捂住喉咙。右腿突然不受控制地往前迈了一大步，差点绊倒在平整的石板路上。
“你怎么回事！”塞琳娜的声音在脑子里响起。
“你干的好事！”林澄在心里大声反击。
“我只是想追加一点合理的惩罚！”
“你那叫私刑！”
“对付那种底层蠢货，就必须用最严厉的手段！”
“纪律室的人就在旁边看着！直接收钱等于承认滥用特权！”
“王室收钱天经地义！”
“平民只会认为这是明抢！”
两人在精神层面疯狂争吵，互不相让。身体却彻底僵在原地。
露西娅停在半米外，右手握住剑柄，视线在艾琳娜脸上来回扫视。“殿下，需要呼叫治愈科吗？”
林澄拼命摇头。抬起右手，指了指走廊尽头的方向，做了个返回的手势，径直朝着公主宿舍走去，步伐极快，完全是在小跑。
必须赶在彻底失去行动能力前回到安全区域。
推开宿舍大门。安娜贝尔站在大厅里等候。林澄直接打手势，要求去请首席魔法师。安娜贝尔立刻转身出门。
林澄快步走进书房，反手锁死沉重的橡木门，身体脱力般倒向宽大的高背椅。手指在腿侧敲击了两下，主动放开精神防线。
塞琳娜的灵魂瞬间从体内弹射出来，悬浮在半空中。半透明的躯体剧烈闪烁，明显处于魔力极度不稳定的状态。
“你到底懂不懂什么叫贵族的体面！”塞琳娜双手叉腰。
“我只知道差点被你害得当众出丑！”林澄毫不退让。
“要不是你强行夺回控制权，我早就让那两个蠢货把钱交出来了！”
“然后呢？罗德里克就可以名正言顺地拿着受罚者的控诉信，去举报第五公主滥用私刑！”
塞琳娜咬紧牙关，半透明的手指直指林澄的鼻尖。“你太软弱了！”
“你太冲动了！”
两人的争论根本不在同一个频道上，谁也说服不了谁。
书房门外传来有节奏的敲门声。阿斯特丽德到了。
林澄走过去，扭动黄铜门锁，拉开大门。
阿斯特丽德穿着深灰色的法师长袍，手里提着一个沉重的金属检测箱，径直走进书房。安娜贝尔留在门外，书房门再次关上。
阿斯特丽德把金属箱放在宽大的实木书桌上，咔哒一声弹开锁扣，掀开箱盖，从中取出四根刻满符文的银色短柱，分别插在书桌的四个角上，接着拿出一颗散发着微弱蓝光的检测晶石。
走到林澄面前，阿斯特丽德将晶石贴在林澄的额头正中央。
淡蓝色的光芒瞬间变成刺眼的猩红。晶石内部传出细微的爆裂声。
阿斯特丽德收回晶石，转身看向悬浮在半空中的塞琳娜。半透明的灵魂也在不断闪烁红光。
阿斯特丽德拉过一把椅子坐下，打开厚重的牛皮纸记录册，拿起羽毛笔，快速写下几行数据，笔尖摩擦纸面发出沙沙的声响。
“魔力通道严重阻塞。”阿斯特丽德给出结论，声音没有任何起伏。“两套精神指令同时作用于一个魔力核心，导致魔力输出逻辑彻底混乱。”
“简单来说，就是脑子里想施法，身体却不知道该听谁的。”阿斯特丽德抬头直视林澄，“你们在纪律室外短暂失语，只是最轻微的警告。如果继续在情绪激动时强行争夺控制权，下一次失控的将不是声带，而是全身的魔力回路。到时候，这具身体会变成一个无法施法的废人。”
林澄捏紧拳头。塞琳娜飘在半空中，半透明的指甲掐进掌心。谁也无法承受变成废人的代价。
“有解决办法吗？”林澄直接发问。
“你们必须建立绝对的交接规则。”阿斯特丽德合上记录册。“至少在非战斗状态下，绝不允许强行抢夺身体。一切行动必须经过双方同意。”
阿斯特丽德站起身，把银色短柱跟晶石收回金属箱，扣上锁扣。“作为魔法顾问，这是我能给出的唯一建议。如果你们想在王位继承考核中活下来，就先学会控制自己。”
提着箱子离开书房。
书房里重新恢复安静。
林澄拉开抽屉，翻出一本厚重的黑色皮面记录本，重重拍在书桌上。拿起一支崭新的羽毛笔，蘸满墨水。
“这女人说得对，我们不能再这么乱来。”林澄开口。
“那是因为你总是不听我的指挥！”塞琳娜立刻反驳。
“现在不是推卸责任的时候。”林澄翻开记录本的第一页，在最上方写下三个大字。“交接法。”
“你想干什么？”塞琳娜凑近桌面。
“立规矩。”林澄头也不抬。笔尖在纸面上快速划动。
第一行字显现出来。“第一条，每天的主导时段必须提前划分，非特殊情况不得越界。”
林澄写完，抬头看向塞琳娜。“白天调查交给我，晚上应酬交给你。”
塞琳娜冷哼一声。“凭什么我要去应付那些无聊的晚宴，把最重要的事情让给你？”
“因为你需要维持王室的体面，而我不需要。”林澄回答的干脆。
笔尖继续划动。
“第二条，任何对外承诺，必须写在记录本上，另一方绝对不能擅自更改。”林澄重重地在这一条下面画了一条横线。
“第三条，调查进度实时更新，情报完全共享。”
写完最后一条，林澄把记录本推到塞琳娜面前。“签字。”
塞琳娜半透明的目光扫过纸面上的字迹，双手抱在胸前。“荒谬！本公主凭什么要签这种像管理囚犯一样的契约？这是我的身体！我是堂堂塞维尔王国第五公主！我绝对不会向一个平民妥协！”
塞琳娜的声音在脑子里震耳欲聋。
林澄把羽毛笔扔在桌面上，墨水溅出几滴黑色的斑点。“不签？”林澄反问，“那就来算算账。”
林澄开始翻旧账。
“舞会上，你为了所谓的面子，擅自承诺三天内查清水井问题。结果呢？把我们直接推到了罗德里克的枪口上。如果不是我连夜列出排查清单，今天早上我们就得在全校面前公开道歉！”
塞琳娜撇过头，根本不打算承认错误。
“纪律室外，你为了所谓的王室威严，强行追加赔偿。结果呢？差点让我们变成一个连话都说不出来的疯子。”
林澄指着记录本。“如果不立规矩，明天你就能用这具身体直接向整个学院宣战。”
塞琳娜用力跺脚。半透明的鞋跟砸在空气中，没有发出任何声音。“你有什么资格指责我？你连最基本的贵族礼仪都不懂！你面对罗德里克的时候，简直像个没见过世面的乡下农夫！你居然多次用我的身份，去向那些平民承诺公开调查！你把王室的神秘感跟威权踩在脚下摩擦！要是没有我在舞会上撑场面，你早就被维蕾塔那个虚伪的女人撕碎了！”
塞琳娜条理清晰地展开反击。每一句话都直戳林澄的软肋。
两人互相瞪着对方。一个实体，一个灵魂。谁都不肯退让半步。
僵持了足足五分钟。书房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林澄率先打破沉默。“好吧，我承认，在应对那些繁文缛节上，你比我强。”
塞琳娜扬起下巴。
“既然这样，以后遇到交涉环节，你上。”林澄继续说道。“涉及到调查取证、推算路线和制定战术，我来。各司其职。谁的领域，谁说了算。”
林澄重新拿起羽毛笔，在记录本上补充上这一条。“至于交接信号。”林澄伸出右手，食指在桌面上重重敲击了两下，发出清脆的响声。“之前我们只是默契使用这个动作，现在把它正式写进规则里。非战斗状态下，只有敲击手指，才能进行主导权更换。任何一方强行抢夺，都视作撕毁契约。”
林澄把笔递向半空。
塞琳娜看着那支羽毛笔，犹豫了片刻。集中精神，半透明的手指握住笔杆，在纸页的右下角，歪歪扭扭地签下“塞琳娜”三个字。字迹显得有些虚浮，这是灵魂干涉物理实体的极限。
林澄拿回笔，在旁边签下“林澄”。
契约正式成立。记录本成为了两人长期共存的唯一保障。
“既然规矩立好了，那就开始干活。”林澄翻开新的一页，在纸上写下“水井污染”四个字。“把目前所有的线索全部列出来。”
塞琳娜飘到林澄身侧。“劣质魔力晶片。”
林澄在纸上记下。
“地下通道的检修车防冻油。”
“米蕾娜的匿名警告信。”
“搬运箱上的切割痕迹。”
林澄快速记录，四个线索全部写在纸上，形成一个清晰的列表。
“匿名信跟切割痕迹，是冲着米蕾娜去的。”林澄用笔尖点着纸面。“这是为了切断人证。但这只能说明有人在掩盖真相，无法直接指向污染源头。”
林澄把笔尖移向“劣质魔力晶片”。“这才是核心物理证据。阿斯特丽德查出晶片没有经过正规提纯，卡蜜拉证明这种晶片属于低价混合物。这种垃圾，绝不应该出现在王立魔法学院的地下。”
林澄看向塞琳娜。“这些劣质晶片，到底是怎么进入学院的？”
塞琳娜双手交叉。“学院对魔力材料的采购严格，外来商队根本不可能把这种劣质货直接运进仓库。唯一的途径，是走正常采购流程，然后在在中途或者入库后被调包。”
林澄在纸上画了一个箭头，指向“学院仓库”。“仓库失火，烧掉的就是这批被调包的证据。罗德里克在听证会上交出的契约，证明贝尔纳家族提供的原本是合格品。直接把责任推给了仓库管理者。但这只是表面说辞。”
林澄翻开之前从档案室借来的旧记录复印件。“贝尔纳家族不仅是供应商，还是学院仓库最大的捐赠者。”林澄在一份清单上划了一条重重的横线。“看这里。上个月，贝尔纳家族以‘支持学院建设’的名义，向仓库捐赠了整整五十箱高阶火系晶石。”
塞琳娜立刻反应过来。“捐赠品不需要经过严格的采购检验流程！只需要仓库主管签字接收就行了！”
林澄点头。“没错。罗德里克利用捐赠的漏洞，把劣质晶石混在五十箱高阶晶石里，堂而皇之地送进了学院仓库。然后利用地下检修通道，把这批劣质货转移走。再用真正的合格品填补仓库的账面空缺。这就解释了为什么地下水道会存在那么多劣质晶屑！”
林澄用笔在“贝尔纳家族”上画了一个大大的圈。“那家伙不仅在卖劣质材料，还在利用学院的地下设施，进行非法的晶石提纯或者黑市交易。”
逻辑链条彻底闭合。水井污染只是这场庞大交易中，一个因为管理不善而暴露出来的微小副作用。真正的利益，隐藏在那些不断进出学院的魔力箱子里。
笃、笃、笃。
书房门外传来敲门声。
“殿下，有您的包裹。”安娜贝尔的声音响起。
林澄合上记录本。塞琳娜迅速钻回林澄体内。
林澄走过去拉开门。安娜贝尔双手捧着一只精致的黑色天鹅绒礼盒。礼盒表面没有任何家族徽章，只有一根金色的丝带。
林澄接过礼盒，走到书桌前，解开丝带，掀开盖子。
黑色天鹅绒垫子上，静静地躺着一枚婴儿拳头大小的深蓝色魔法宝石。宝石内部流转着纯粹的水系魔力，光是散发出来的微光，就让整个书房的空气变得湿润起来。
昂贵，价值连城。
宝石旁边，放着一张小巧的白色卡片。林澄拿起卡片，上面只有用花体字写着的一行短句。“为了学院的安静。”
没有署名。
不用署名。
林澄看着手里的卡片。这是赤裸裸的收买，也是最后一次试探。
试探第五公主，是否愿意为了这颗宝石，彻底停止对水井跟仓库的调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