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天晚上，我照例登录了表白墙的账号。
一登录就有人发来消息，但不是十月——她已经很久没在表白墙的账号上说话了。发消息的是一个备注名叫“问题同学”的人，我不记得什么时候给他改的备注了，大概是某天被他问烦了顺手改的。
这个人很特别。别人找墙墙，大多是倾诉，说完自己就走了，不需要我回什么，有个地方说话就行。他不一样，他喜欢问问题。从“墙墙你觉得人为什么会喜欢上另一个人”到“如果两个人很久没见了，你觉得还能认出来吗”，什么都能问。我不知道他今年高几，不知道他是男是女，甚至不知道他是不是我们学校的学生。但他每次问得都很认真，我也就尽量认真地回。
“墙墙，最近不太常上线呢，是有什么有意思的事吗？”
有意思的事。我想了想，手指在键盘上敲了几个字。
“在帮一个朋友追她的青梅竹马。”
对面沉默了几秒，然后跳出一行字。
“青梅竹马啊……真好。感觉那种从小就认识的感情，特别难得。”
“是啊。”我回，“而且他们分开了很久又重新遇见的。看着他们就觉得，有些人分开再久，最后还是会遇见的。”
发完这句话，我忽然想起下午在商场里，林月时讲起小时候的事时那种表情——眼睛亮亮的，嘴角弯弯的，好像那段分开的日子从来不存在。
真好啊。能再见到。
“那墙墙你呢？你有青梅竹马吗？”
我愣了一下。
手指悬在键盘上方，半天没动。
如果是平时，这种问题我会打个哈哈糊弄过去——我是树洞，我是听众，不该讲自己的事。但今天下午听了太多关于“约定”和“重逢”的话，我脑子里一直在转一个念头：别人分开还能再见，我呢？我是不是也能期待……
“小时候也有过一个很要好的女生。”
打出去之后，我盯着屏幕，心跳快了半拍。
“哦哦哦哦，还真有啊，后来呢？”对面问。
“后来分开了，就再也没见过。”
“没有联系方式吗？”
“没有，那时候太小了，事情又很突然。”
“说不定你们其实见过，只是你没认出来？”
我想了想。应该不会吧。
“应该不太可能。她的特征还挺明显的，如果见到，我应该能认出来。”
发完这句话，我忽然意识到自己说了太多。墙墙不该有这么多“自己”的东西。墙墙是树洞，是听众，不是倾诉的人。我刚才那段话，怎么听都不像一个温柔学姐会说出来的。
“哈哈，别说我了，话题都被你带跑了。”我赶紧岔开话题，“你最近怎么样？有什么想聊的吗？”
对面隔了一会儿才回。
“嗯，最近还好。就是有点好奇墙墙是个什么样的人。”
“普通人罢了。”我回。
“是吗，可你这样说我更好奇了“
“别好奇我啦，多关心自己一点才是硬道理呀同学。”
我关掉手机，躺在床上，天花板上有一道从窗帘缝隙漏进来的光，我盯着那道光发呆。
今天好像说多了。
不过算了。应该没什么大不了的吧。
—————————————————
“那就，祝将军武运昌隆咯”
“你是哪里来的武将啊”
在学生会办公室吐槽了刘言的祝福之后，林月时大步走在去社团活动室的路上。
她的心跳得很快，以至于她不得不放慢脚步，在走廊拐角处停下来，靠着墙站了两秒钟。
没事的。她对自己说。你准备了这么久，不会有问题的。
她又摸了摸包里的信封，确认它还在。昨天她专门跑了一趟老家，坐了半天的车，准备了这份礼物，她相信这小小信封里装的东西一定能让陈思霖想起他们曾经的约定。
她把它夹在课本里，一路上都抱着帆布包，生怕弄皱了。
活动室的门关着，里面已经有人了。她推门进去的时候，最先看到的是桌上那个还没拆封的蛋糕盒子，旁边是一袋气球和几个喷花罐。副社长万倩正踩在椅子上往墙上贴彩带，看见她进来，朝她笑了笑。
“十月，你来啦。”
“我来咯”林月时走进去，找了个角落的位置坐下，把包抱在怀里。
来的人已经不少了。有三四个女生围在一起看手机，偶尔发出“你看这张”“好丑啊删掉”的笑声。两个男生在调试音响，插了好几次都没插对线，互相埋怨了几句。有人在摆零食，薯片、可乐、小饼干，摆了满满一桌子。
林月时坐在角落里，看着这一切，心脏还是跳得很快。她把包放在膝盖上，手指在拉链上划来划去，又忍不住拉开一条缝，伸手进去摸了摸那个信封。
还在。
她深吸一口气，又呼出来。
“十月，你脸色有点红哎，是不是发烧了？”旁边一个女生探头看了她一眼。
“啊？没有没有。”林月时摸了摸自己的脸，确实有点烫，“可能是走太快了。”
“那就好。”那女生笑了笑，转回去继续看手机了。
林月时抬起头，环顾了一圈活动室。
万倩从椅子上跳下来，拍了拍手上的灰，正朝她这边看。两个人的目光对上了。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很短暂，像是不小心被看见什么不该被看见的东西，然后迅速移开了目光。
林月时没在意。可能人家就是随便看了一眼。
那边调试音响的男生终于弄好了，音乐从音箱里流出来，是最近很火的一首说唱，节奏感很强，气氛渐渐热闹起来。
但林月时注意到——有好几个人在看自己。不是那种随意的、扫一眼的目光。是那种看了之后又迅速移开、移开之后又偷偷看回来的目光。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衣服穿得没问题，头发也没乱，脸上应该也没沾什么东西——为了这个重要的日子她特地带了日抛，贴了假睫毛。
她打开手机前置摄像头当作镜子仔细观察自己的脸。
“嗯，还算漂亮”林月时心里这样想着。
可能是自己想多了。她今天本来就紧张，看什么都觉得奇怪。
“人都到齐了吗？”万倩站在门口点了点人数，“陈思霖还没来？”
“快了快了”有人回答。
林月时的耳朵竖了起来。她把包抱得更紧了。
随着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她开始在心里默念要说的话。
结果越想越乱，脑子里像有一百个人在同时说话。她用力闭了一下眼睛，把那些声音全部按下去。算了，到时候再说。她从来不是那种能把话提前准备好的人。
门口传来脚步声。
林月时抬起头，心跳到了嗓子眼。
门被推开了。
陈思霖走了进来。
他今天穿着校服外套，头发比平时打理得整齐了一点。他走进来的时候，脸上挂着笑，看起来心情不错。
林月时的嘴角不自觉地弯了起来。她张了张嘴，想说“生日快乐”，但那三个字还没出口——
她看见他身后还跟着一个人。
苏晚。
同社团的苏晚。长头发，笑起来有两个酒窝，平时不怎么说话，但人缘很好。她今天穿了一件浅色的毛衣，头发别在耳后，跟在陈思霖身后半步的位置，嘴角弯弯的，两个酒窝陷进去。
看起来刚才给社团的大家通风报信的人就是她，难怪刚刚一直没有看到她。
“生日快乐！”大家齐声喊起来。
喷花“嘭”地炸开，彩带飘了一地，落在陈思霖的肩膀上、头上。他笑着拍了拍头发，苏晚站在他旁边，伸手帮他拿掉肩上的一根彩带，动作很自然。
“来来来，许愿许愿！”有人把蛋糕推到中间，蜡烛已经插好了，火苗一跳一跳的。陈思霖双手合十，闭上眼睛，嘴唇动了动，然后低头吹灭了蜡烛。掌声和起哄声混在一起，活动室一下子热闹起来。
林月时站在人群前面，跟着鼓掌。
本来计划是唱完生日歌马上就和他表达心意的，但刘言的建议提醒了她，也许两个人独处的时候说会更好一点。
所以她现在在寻找时间，和陈思霖耳语一声，待会有重要的话和他说。
看到人群的喧闹还没散去，她悄悄来到陈思霖的身边，鼓足勇气刚想开口——
“那个，”他笑了一下，“我有个惊喜要告诉大家。”
活动室安静下来。
林月时半张着嘴，嘴边的话被咽了回去。
陈思霖的表情很放松，甚至有点不好意思。
“我们前几天刚在一起了。”陈思霖说，语气轻快，像在说一件值得庆祝的事，“不好意思瞒着大家，今天正好人齐，就跟你们说了。”
他拉起了一个人的手。
但这个人不是林月时，而是苏晚。
苏晚站在他旁边，低着头，脸上也挂着笑容。
活动室里安静了半秒，然后爆发出更大的起哄声。“什么时候的事？”“怪不得你们最近老是一起走！”“藏得够深啊！”
苏晚抬起头，笑着看了一圈，目光扫过林月时的时候——停了一下。
嘴角的弧度没有变，但眼睛里有一种东西。
林月时站在原地。
她没有动，似乎还没有意识到发生了什么。
她的大脑在那一瞬间变得很空。
然后她听见自己笑了。那笑声从喉咙里挤出来，轻飘飘的，像不是自己的声音。“恭喜啊。”她说，声音不大，但周围的人都在闹，没人听到。
“十月？”旁边有人叫她。
她眨了眨眼。那个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
“你没事吧？脸色好白。”
“啊？没事啊。”
声音是飘的。她都不知道自己有没有真的发出声音。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怀里的包。
拉链还开着一道缝，露出信封的一角。
她往后退了一步，想退到角落里，想找个地方坐下来，想把手里的包放下。
她的腿有点软。
“十月。”
陈思霖突然的呼唤打断了她的逃跑计划。
她抬起头。他正朝她招手。
“你过来一下。”
她的脚不听使唤地走了过去。站在他面前的时候，她看见苏晚挽着他的胳膊，手指搭在他的袖子上。
“我和苏晚能在一起，多亏了你。”陈思霖笑着说，“这么多年，你一直是我的好朋友。没有你的支持，我也找不到这么好的女朋友。”
他顿了顿，把蛋糕刀递过来。
“所以，想请你帮我们切第一块蛋糕。可以吗？”
蛋糕刀的手柄是塑料的，很轻。林月时接过来的时候，手指在发抖。
她看着面前的蛋糕。奶油上写着“陈思霖生日快乐”，旁边画了一颗爱心。不是给她画的。
她听见自己说：“好啊。”
声音很稳。她都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做到的。
周围的人在笑，在鼓掌，在起哄。她看见苏晚挽着陈思霖的手臂，嘴角的笑容甜甜的。她看见社团的其他人，有的在拍照，有的在小声说话，有的看着她的眼神里带着一种她终于读懂了的东西——是那种“我们都知道了”的眼神。
他们都知道。
他们早就知道了。
只有她不知道，没有人告诉她。
她知道苏晚是陈思霖的同桌，知道他们经常一起走，知道苏晚看陈思霖的眼神不对。她应该知道的，她早就应该知道的。
“十月？”陈思霖叫她。
“来了。”她笑了笑，举起蛋糕刀，切了下去。
奶油粘在刀上，糊了一层。
她切了一块，放在纸盘里，递给苏晚。苏晚接过去，笑着说谢谢。声音很甜，但林月时看见她眼睛里的东西——不是感谢，是怜悯。
活动室里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远。蛋糕、气球、彩带、笑闹声，全都被一层透明的玻璃隔开了。
所有人的目光此刻像针一样扎在林月时的身上。
她站在那里，手里还拿着刀，耳朵里只有“嗡嗡”的声音。
今天是十月行动的日子，从早上见到她开始，似乎一直心情不错，看起来应该是有着必胜的把握。做完学生会的工作，天已经快黑了。
因为十月去参加生日聚会，今天的事情比平时多了一些。也不知道她那边怎么样了——这样想着，我锁好办公室的门，拖着步子往楼下走。
拐过楼梯口的时候，我差点撞上一个人。
她低着头，步子很慢，书包带子从肩上滑下来一半，也没去扶。
“十月？”
她抬起头，像是刚发现我在这里。眼神有些散，对焦对了一会儿才落在我脸上。
“啊，刘言啊。”她的声音很平，没什么起伏。
“怎么样了？结束了吗？”
她顿了一下，目光移开了。
“还没……还没开始。”
还没开始？我看了看手机，已经这个点了。
“这么晚了还没开始啊？”我还是问了一句，语气尽量放轻松。
“对，有点事情，耽误了一会儿。”她说完，手指攥了攥书包带子，又松开了。
“哦……那，祝你顺利。”
我笑了笑。她没笑，只是点了点头，说了两个“好”，然后从我身边走了过去。
“那个，刘言。”
就在我还在想着十月感觉有点奇怪的时候，声音从身后传来。我回头，十月站在楼梯口，低着头，手指在书包带子上来回划。
“明天中午，你有时间吗？”她的声音很轻，“来慎思楼天台可以吗？”
“嗯，有啊。不过我明天上午音乐社排练，可能会晚一点。”
“没关系，我等你。”
“那……明天见。”
她点了一下头，转身下了楼梯。脚步声越来越远，很快就听不见了。
我站在原地，风吹过走廊，有点凉。
她刚才说“还没开始”的时候，眼睛没有看我。
希望她只是在紧张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