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林江来说,死亡的感觉,就像是被强行灌了一口没加糖的劣质速溶咖啡。苦得发酸,猝不及防,连个反胃的余地都不给。
上一秒,他还是个躺在病床上的大三病号。顶着个“物理系天才”的虚名,脑子里想的却是刚买的主机游戏还没打通关。心电监护仪那声刺耳的“滴——”长音还没落停,下一秒,他千疮百孔的灵魂就被一股极其粗暴的吸力,强行拽进了一片混沌。
“搞什么?重度抑郁患者的专属灵魂跳楼机?”他在失重感中疯狂翻滚,忍不住在心底爆了句粗口。
周围全是碎玻璃般的高速乱流,灰白交织,撕扯着他的意识。就在这快要把胃酸都吐出来的颠簸里,林江猛地瞪大了眼睛——乱流深处,横亘着一具大到无法用常理衡量的残躯。
那巨物仿佛一片死寂的星云,表面贯穿、缠绕着无数根冰冷刺眼的黑色锁链。看着那具被强行肢解在虚空中的庞然大物,林江只觉得头皮发麻。他根本无法理解那是个什么东西,但一种极其荒诞的、仿佛连宇宙都在悲鸣的死寂感,死死掐住了他的咽喉。
还没等他搞明白状况,一股仿佛要碾碎原子核的恐怖威压轰然降临。这世界显然不欢迎他这个“异端”。
眼看就要魂飞魄散,那具残躯上却突然涌出一丝微妙的同源气息,像个护犊子的老母鸡,硬生生顶住了威压,顺手就把他的意识,粗暴地塞进了一具快要断气的婴儿躯壳里。
两股残魂,在冰冷与温热之间被强行打了个死结。
疼。那种把神经末梢一根根挑断再接上的剧痛,让他险些当场去世。
这畸形的“一体双魂”,就这么极其不讲理地完成了物理绑定。
失重感戛然而止。
冷。刺骨的冷。还有一种被裹成木乃伊的诡异束缚感。
林江费力地撑开眼皮。没有天堂的圣光,没有地狱的业火,只有漫天砸脸的鹅毛大雪。
他本能地想缩脖子,却绝望地发现,自己那一米八的大长腿没了,变成了一对软趴趴的、连蹬腿都费劲的婴儿短腿。
“穿越?还特么是个奶娃娃?”他在心里疯狂咆哮,结果一张嘴,全变成了漏风的“咿呀”声,毫无威慑力可言。
这离谱的开局还没捂热,现实就又给他泼了盆冰水。
视线上方,悬着一张女人的脸。
很美。夜色般的黑发凌乱地贴在脸颊上,虽然沾着刺眼的血污和烟灰,却依然透着股刻在骨子里的高贵。只是那双眼睛里,满是化不开的绝望。
“莱昂……我的孩子。”她颤抖着开口,嗓音嘶哑。
那是他今生的母亲。
凭着成年人的直觉,林江迅速认清了现状。空气里流动着某种诡异的能量,像是黏稠的水波。更要命的是,不远处的风雪中,火光冲天,兵刃相交的锐鸣和凄厉的惨叫声,正以极其不讲理的速度逼近。
这是一场逃亡。一场正在发生的血腥清洗。
“夫人!他们追上来了!异端审判庭的那群疯子!”一个半边身子都被血浸透的护卫,连滚带爬地扑倒在雪地里。
女人死死咬住苍白的下唇。她低头看向怀里的莱昂,眼底的挣扎只停顿了半秒,便化作了彻底的决绝。
她快步跑到一座破旧的仆从木屋前,将莱昂塞进了背风的灌木丛深处。
“莱昂,对不起……”
女人的指尖,倏地亮起一团刺眼的白光。那是高阶光系魔法,是这个世界里顶级贵族的铁证。
但这原本象征着荣耀的光芒,此刻却成了剔骨的刀。
发光的指尖点在了他的额头上。
“嗡——”
莱昂的大脑仿佛被一柄大锤砸中,有什么东西正被生生从基因链里粗暴地切除。他疼得想打滚,想尖叫,可婴儿的身体连最基本的抽搐都做不到,只能从喉咙里挤出微弱的呜咽。
“没有了魔力印记,你就是个普通的平民……这样,那些疯子就找不到你了。”女人的脸色惨白得吓人,魔力反噬让她猛地咳出一口鲜血。
她用沾血的指尖,在莱昂光洁的额头上飞快画下封印,然后俯下身,留下了一个带着血腥味、却又无比温柔的吻。
“活下去。哪怕像个凡人一样。”
声音很轻,转眼就被风雪吞没。
女人站起身,一把拉住旁边年幼的姐姐伊莎贝拉。
小女孩同样是一头黑发,冻得直打哆嗦,死死咬着嘴唇不让自己哭出声。那双湛蓝色的眼睛里,有着不合年纪的倔强。风雪中,她脖子上的银色鸢尾花吊坠晃得刺眼。
“伊莎,跟妈妈走。我们去引开追兵。”女人的声音不再颤抖,透出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
“弟弟……”伊莎贝拉死死攥着吊坠,回头看了一眼灌木丛里的莱昂,眼泪终于吧嗒吧嗒地往下掉。她用力点了点头,跌跌撞撞地跟着母亲,一头扎进了另一侧漆黑的密林。
“别走……别扔下我!”莱昂在心里发了疯似的呐喊。
空有二十一岁的心智,却被死死锁在这具连手指都抬不起来的肉体里。他只能像个废物一样,眼睁睁看着那一大一小两个背影被风雪吞噬。
几秒钟后,一队穿着银色重甲的追兵如幽灵般呼啸而至。
莱昂屏住了呼吸。
这些家伙太诡异了。头盔下根本看不到属于人类的瞳孔,只有一片死寂的灰暗。他们身上萦绕着一种令人作呕的灰白雾气,所过之处,连半空中的雪花都仿佛被按下了暂停键。没有嘶吼,没有交流,他们就像一群被某种“绝对秩序”精准操控的机器,顺着母亲留下的痕迹,毫无偏差地追了过去。
没过多久。
“轰——!”
密林深处,一阵刺目的强光瞬间撕裂了黑夜。紧接着,是震耳欲聋的爆炸,以及直冲云霄的火柱。
那片血红色的火光,死死地烧在了莱昂墨黑的瞳孔里。
他没有哭。哪怕婴儿的本能正在疯狂报警,他也没掉一滴眼泪。
上辈子,他是个在抑郁症泥沼里烂透了的人。爹不疼娘不爱,早就习惯了把自己的灵魂封闭在坚硬的壳里。他本以为,穿越这档子事,无非就是换个平行宇宙继续腐烂。
可就在刚才,那个连名字都还没来得及问的女人,为了保住他这个毫无价值的累赘,眼睛都不眨一下地去送了死。
“这不是做梦……是真的有人,愿意拿命换我活着。”
额头上那个带着血腥味的吻,像一颗穿甲弹,毫不讲理地击碎了他所有的心理防御。一种近乎病态的、溺水者抓住浮木般的贪恋,在他的胸腔里疯狂野蛮生长。
他太渴望这种感觉了。渴望到连那颗习惯了死寂的心脏,都在因为这份沉甸甸的“羁绊”而剧烈发颤。
他死死盯着那片火海,眼底那些属于现代人的散漫、厌世,被一种极致的偏执和冷酷彻底烧成了灰烬。
“既然这条命是你换来的……”
他在心底一字一顿地刻下誓言,像是在签订一份永不违约的逻辑契约。
“那我就必须活下去。以后,谁要是敢碰我身边哪怕一丝一毫的温暖,我就把谁的脑袋拧下来,当球踢。”
风雪越来越大,眼看就要把这个单薄的襁褓彻底掩埋。
就在莱昂的意识开始断线时,身后破旧的木屋门“吱呀”一声,开了。
一个披着破布袄子的老家仆提着防风灯,一边打哈欠一边走了出来。灯光晃过灌木丛,老头浑身一激灵,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老天爷!这大雪天的,谁造的孽啊!”老头赶紧把冻得发紫的莱昂抱了起来。
马蹄声踩碎了风雪。一队披坚执锐的骑士正好巡夜路过。
为首的男人披着厚重的熊皮大氅,两鬓微白,眼神却像刀子一样锋利。这是阿斯翠亚王国的边境之墙——理查德·洛林伯爵。
“出什么事了?”伯爵一勒缰绳,战马打了个响鼻。
“伯爵大人!是个弃婴,快没气了!”老仆人赶紧跪在雪地里。
伯爵居高临下地瞥了一眼。黑发黑眸,额头干干净净,没有半点魔力觉醒的印记。是个再普通不过的平民崽子。
他没说话。边境这地方,死个人比死条狗还随便,弃婴算什么新鲜事?
但当他仔细看过去时,却意外地挑了挑眉。这婴儿冻得嘴唇乌青,可那双黑漆漆的眼睛却没掉一滴眼泪,反而死死地、恶狠狠地盯着远处火光冲天的密林。
这眼神,不像个等死的弃婴,倒像头蛰伏的孤狼。
就在这时,一个裹得像颗毛茸茸雪球的小女孩,从伯爵身前的马鞍上探出了小脑袋。
年幼的塞西莉亚眨巴着那双漂亮得像宝石一样的蓝眼睛,好奇地伸出肉乎乎的小指头,轻轻戳了戳莱昂冰冷的脸颊。
“呀,凉凉的。”
指尖传来的微弱温度,是莱昂在这个操蛋的世界里,感受到的第一丝属于“日常”的真实互动。
伯爵看着女儿好奇的模样,冷硬的眼神稍微柔和了些。他摆了摆手:“带进去吧。既然扔在我洛林家的地盘上,以后就留在后院当个男仆。能不能活下来,看他自己的命。”
老仆如蒙大赦,赶紧把莱昂抱进了屋里。
意识彻底断线前,莱昂看着头顶那张粉雕玉琢的小脸,心底那根名为“偏执”的弦,悄然绷紧。
……
时间这东西,向来是最不讲理的橡皮擦。十年的风雪,足以掩埋任何一场血腥的追杀。
阿斯翠亚王国边境,洛林伯爵府。
初夏的阳光穿过橡树的缝隙,碎金般洒在后院高高的草垛上。
“呼——”
一个穿着粗布衬衫的少年,正四仰八叉地躺在草垛顶上。黑发黑眸,嘴里叼着根刚掐的狗尾巴草,二郎腿翘得极富节奏感。他眯着眼睛,正以一种绝对慵懒的姿态,心安理得地“视察”着前方的训练场。
同时,他也没闲着。大脑深处,两股截然不同的力量——被抹去印记却依旧残存的魔法波动,与属于凡人的肌肉骨骼潜能——正以一种违背了当前世界所有常识的物理规律,在他这具“一体双魂”的躯壳里悄然建立着微妙的力学平衡。
他,就是长大了的莱昂。
顺着他那毫不掩饰的视线望去。训练场中央,一个耀眼的金发少女正双手握着练习木剑,对着实木桩进行着极其暴力的劈砍。
少女穿着贴身的轻型皮甲。随着挥剑的动作,修长的双腿和初具规模的曲线在初夏的阳光下展露无遗,汗水顺着白皙的脖颈滑落,金色的马尾在半空中甩出一道道充满力量感的弧度。
那是洛林伯爵的独女,也是莱昂如今名义上的“主君”——塞西莉亚·洛林。
“啧,腰部核心发力倒是不错,重心转换也合格,就是这倔脾气……一点就炸。”莱昂在心里一本正经地做着“生物力学分析”,然后十分坦然地换了个更舒服的角度,继续欣赏,“不过,这风景确实赏心悦目。”
他嘴角挂着淡淡的笑意,那是真正融入了这片烟火气后的放松。
当然,这只是表象。在那双漆黑深邃的眼底,十年前结下的那层冰壳从未融化过。那是一股为了守护眼前的日常,随时准备把世界逻辑拆了重组的极端偏执。
就在这时,木桩前的少女似乎察觉到了什么。
她猛地转过身,如同锁定猎物般,精准地对上了草垛上那道懒洋洋的目光。
“莱昂·维尔!!你又在偷懒!!”
一声夹杂着羞恼的清脆娇喝,瞬间惊飞了橡树上的麻雀。
属于这个男仆的、充满物理学暴力与极致偏执的守护之路,就从这个鸡飞狗跳的午后,正式拉开了帷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