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两点,马厩旁的空地上,只剩下粗重的喘息声和铁剑劈碎空气的尖啸。
憋着一口恶气的莱昂,和同样梗着脖子不服输的小托马斯,已经在这儿疯狂榨取体力超过四个小时了。惨白的月光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混合着汗水和马粪味的空气,闻起来竟然有种操蛋的踏实感。
“停。”莱昂拄着木剑,胸膛剧烈起伏,叫停了小托马斯又一次严重变形的挥砍。
他看着男孩因为脱力而在疯狂打颤的双手,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白天面对塞西莉亚时那场教科书般的惨败,像一记响亮的耳光把他彻底抽醒了——在这个见鬼的世界,空有满脑子的物理学理论,却没有与之匹配的肌肉控制力和爆发力,那就是个纯粹的笑话。
既然要练,就得用最科学、最残酷的办法,把这具单薄躯体里每一寸肌肉的代偿错误,硬生生掰过来。打不过魔法,还不能用生物力学卷死这帮土著吗?
更重要的是,肌肉过度撕裂产生的乳酸堆积感,那种火辣辣的酸痛,是莱昂用来对抗大脑深处那股“神性侵蚀”的绝佳镇痛剂。每一次肌肉的哀鸣都在残忍地提醒他:你还是个会疼、会累的凡人,不是一段被世界规则同化的无情代码。
莱昂走到小托马斯身后,随手捡起一根沾着点马粪的树枝,毫不客气地戳在男孩的肩膀后方。
“嘶——”小托马斯疼得倒吸了一口凉气,但硬是咬着后槽牙没躲开。
“疼就对了。”莱昂的声音没了白天那种吊儿郎当的调调,透着一股如同手术刀般的冷酷理性,“你挥剑的时候,力气全死死卡在三角肌和斜方肌上了。圣廷那帮神棍忽悠你们,说力量是‘微小的天使在拉扯肌肉’,简直是放他娘的狗屁。你要记住,杀人的力量,从来不是从肩膀发出的,而是从这儿——”
树枝顺着男孩的脊椎一路往下划,最后重重地点在他的大腿外侧和后脚跟上。
“——从跟腱起步,传导到大腿,再通过腰腹的极限扭转,最后像甩鞭子一样,把所有的动能砸进剑尖。”莱昂一边说,一边毫不留情地上手,强行掰正男孩因为模仿“圣光祈祷剑式”而变得僵硬死板的骨骼角度。
“把那些狗屁祈祷词从脑子里删掉,物理法则不相信眼泪。去感受你的胫骨前肌,用最小的扭矩,斩出能切断别人喉管的剑压。这世界病得不轻,它奖励盲目的信仰,惩罚清醒的理智。咱们如果不想被它连皮带骨地吞了,就得攥紧能打碎它牙齿的力量。听懂了吗?”
小托马斯没吭声。
令人意外的是,这个八岁出头的男孩,并没有因为莱昂展现出的奇妙知识,而对他产生那种平民对上位者特有的盲目敬畏与顺从。
在这片被圣光和信仰死死笼罩的大陆上,小托马斯是个绝对的异类——他天生没有任何信仰,是个纯粹的绝缘体。在这样一个神明真实存在、且靠信仰赐予力量的世界里,没有信仰,就意味着被规则无情排斥,是个连狗都不如的废物。
但现在,男孩只是用那双清澈又固执的眼睛死死盯着莱昂。他的大脑像块干瘪的海绵,疯狂吸收着这套名为“现代解剖学”的客观规律。没有祈祷,没有感激涕零,他只是平静地咽下了这份绝对符合逻辑的真理。
然后,他默默转过身,咬紧牙关,固执地按照莱昂的要求调整腰腹扭转的角度,再次狠狠挥出了一剑。
“唰!”
力道依然稚嫩,但剑刃撕裂空气的脆响,比之前利落了足足一倍。
莱昂看着小托马斯的背影,眼底闪过一丝意外,随即化作一抹护短的温和笑意。
‘没有信仰,只忠于自我……这小鬼,简直是个天生的无神论者。既然这该死的世界容不下你,那以后,老子罩着你。’
……
第二天一早,莱昂拖着快要散架的骨头,一路打着哈欠,晃晃悠悠地走在前往洛林家族学堂的石板路上。
昨晚那场非人的加练,让他现在连抬眼皮都嫌费劲。加上过度用脑去纠正托马斯的动作,那种恶心反胃的“灰白感”,又开始在视野边缘像幽灵一样若隐若现。
他现在急需一点鲜活的“色彩”来续命。
刚晃到走廊拐角,迎面走来一个端着刚洗好衣物的年轻女仆。也许是走得太急,女仆脚下一绊,惊呼一声,整个人失去平衡,眼看就要连人带盆狠狠砸在坚硬的青石板上。
莱昂的身体,比他那昏沉的大脑先一步做出了反应。
经过昨晚非人的体能压榨,他那惨不忍睹的肌肉记忆总算是有了一丝起色。他猛地向前跨出半步,右手稳稳地托住即将翻倒的洗衣盆,左手顺势揽住女仆柔软的腰肢。借着惯性,他带着她在原地漂亮地转了半个圈,行云流水般卸去了所有冲力。
“小心点啊,玛丽。”
莱昂低头,看着怀里惊魂未定的女仆。
腰很软。隔着薄薄的亚麻布女仆装,他能清晰地感受到女孩肌肤隔着布料透出的温热。衣盆里皂角的清香,混合着女仆身上淡淡的、充满生命力的汗水味,像是一剂强心针,瞬间把莱昂视野边缘那一抹死寂的灰白冲得干干净净。
这才是活着的味道。
他忍不住将揽在腰间的手臂微微收紧了一点,贪婪地感受着这股让人安心的触感,嘴角顺势勾起一抹标志性的、带着几分坏水与慵懒的笑。
“大清早的,就行这么大的礼?难道是想暗示我,晚上去你的杂物间约会?”
名叫玛丽的女仆这才反应过来,自己竟然还死死贴在这个出了名的“散漫男仆”怀里。感受到莱昂手臂上传来的惊人力量和灼热体温,她的脸颊“腾”地一下烧了起来,红得像颗熟透的苹果。
“莱……莱昂!你又胡说八道!快放开我!”
玛丽羞恼地一把推开莱昂,端起洗衣盆,像只受惊的兔子一样落荒而逃。跑出几步后,还不忘回头,娇嗔地狠狠剜了他一眼。
那生动、鲜活、充满羞恼的表情,让莱昂满足地深吸了一大口气。
他太贪恋这种感觉了。贪恋这些女孩们的情绪、体温,甚至是那点微不足道的娇嗔与白眼。这绝不仅仅是男人的劣根性作祟,更是因为——这是他在这个被冰冷神性与严苛教条死死锁住的大陆上,唯一能证明自己还是个“人”的铁证。
带着这份续满命的好心情,莱昂溜溜达达地进了学堂。
文化导师克洛伊的课,他向来是必蹭的。原因无他,这位戴着单片眼镜、总是穿着一身得体长裙的知性女学者,是整个洛林家族里,唯一一个不会把“神明”两个字挂在嘴边的正常人。在阿斯翠亚王国这个相对宽松的环境里,她简直宛如一股清流。
学堂里,一众贵族子弟和家族精英学徒早已正襟危坐。塞西莉亚坐在第一排正中央,金色的长发像瀑布一样垂在脑后,即使只是个背影,也透着洛林家族继承人那种刻在骨子里的高傲与优雅。
莱昂盯着她发丝间那一抹雪白的后颈,手指微微摩挲了一下,脑子里没羞没臊地回味着昨天擦破皮时的那点触感和味道。随后,他十分熟练地溜到了最后一排靠窗的专属“摸鱼位”,往桌子上一趴,准备补觉。
后排靠窗,王的故乡。古人诚不欺我。
“今天,我们不讲《圣典》。”
讲台上的克洛伊推了推单片眼镜,声音温和,却在黑板上挂出了一幅极其陈旧、甚至有些残缺的古大陆地图。
“我们来看看这幅由古代航海家绘制的洋流图。”克洛伊手中的教鞭点在地图边缘的一处深蓝色海域,“根据圣廷的教条,世界的海洋,是由‘神明的呼吸’来推动的。但是,大家请看这里——断龙裂谷以东的海域,洋流的走向完全违背了常规的潮汐规律,甚至形成了一个死循环的巨大漩涡。圣廷将这里划为‘大陆盲区’,据说再往东,就是冰冷混沌的魔域。”
克洛伊放下教鞭,微笑着环视整个课堂。但在那片单片眼镜遮挡的眼眸深处,却藏着一丝极其隐秘的审视与期待。
“有人能告诉我,这种现象,除了用‘神明的愤怒’来解释,还有其他可能吗?”
学堂里死一般的寂静。学徒们面面相觑,谁也不敢去触碰这个带有强烈异端色彩的送命题。在这个见鬼的世界,质疑神明,轻则被剥夺魔力,重则直接送上火刑架烤成七分熟。
“当然是神明的愤怒,克洛伊导师。”前排一名贵族学徒猛地站起来,大声回答,语气虔诚得仿佛在念诵经文,“圣典上说得清清楚楚,那里是罪人的放逐之地,是神明用漩涡锁住了他们肮脏的灵魂!”
克洛伊微微一笑,没有出声反驳,但眼底那抹难以掩饰的失望却更浓了。
‘果然,又是一群被旧教条彻底洗脑的提线木偶吗?’她在心底默默叹息,涌起一股深深的无力感。
就在她准备收起地图,结束这次极其危险的“钓鱼”试探时,后排突然传来了一个含糊不清的嘟囔声。
“那特么叫科里奥利力导致的自转偏向……”
趴在桌上、半梦半醒的莱昂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砸吧着嘴,用极低的声音嘀咕着:“这破地图画得连最基本的物理逻辑都不讲……洋流撞上那种缺德地形,加上行星自转,不形成气旋才有鬼了。还神明的愤怒……简直是一群九年义务教育的漏网之鱼。”
声音很轻,但在落针可闻的学堂里,却显得格外突兀且刺耳。
前排的学徒们像看疯子一样,齐刷刷地回头盯着这个散漫的男仆,有人甚至发出了毫不掩饰的嗤笑。坐在第一排的塞西莉亚也微微皱起了眉。虽然她完全听不懂莱昂在胡言乱语些什么,但心里莫名地升起一股“这家伙又在疯狂作死”的焦躁,忍不住回头狠狠剜了他一眼。
莱昂沾沾自喜地闭着眼睛,心里暗爽。他以为自己只是开了个学霸视角的冷笑话,顺便用现代人的优越感降维鄙视一下这群异界土著。反正这帮文盲也听不懂,权当是自我娱乐了。
然而,他并没有看到讲台上的克洛伊。
在听到“科里奥利力”和“物理逻辑”这两个极其陌生的词汇的瞬间,克洛伊那单片眼镜后的瞳孔,猛地收缩到了针尖大小!
她死死盯着最后一排那个睡眼惺忪的男仆,握着教鞭的手指因为用力过度,骨节已经完全泛白。在平静温和的伪装下,她的心中已经掀起了惊涛骇浪。
‘他看穿了……他竟然一眼就看穿了世界规则的虚假缝合线!’
克洛伊潜伏在边境多年,忍受着圣廷教条的洗脑与折磨,一次次抛出危险的鱼饵,试图寻找那些能够看破世界本质的同伴,却始终一无所获。而今天,她竟然在这个偏远的家族里,发现了一个能够用一种她完全听不懂、却直指世界本源运转规律的语言,去无情解构“神明愤怒”的隐秘同类。
一个活着的,能够独立思考的逆理者!
克洛伊深吸了一大口气,死死压下内心的狂喜与警惕。她的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微笑,目光从莱昂身上移开,语气依然温和得滴水不漏:“莱昂男仆的梦话,很有想象力。好了,我们继续上课。”
而趴在桌上的莱昂,只觉得后背突然没来由地窜上了一股毛骨悚然的凉意。他迷迷糊糊地挠了挠头,翻个身继续睡去,顺便在梦里继续回味了一下刚才玛丽女仆那柔软的腰肢。
他完全不知道,自己这随口的一句吐槽,已经在这个世界隐秘的暗网上,掀起了多大的风暴。他更不知道,自己为了守护日常而展现出的这点“异常”,终将把他推向与整个世界为敌的风口浪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