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件事情以后，暑假已经过了快一个月 。
原本以为会很期待的假期 ，因为高度重复的生活，陷入了和上学一样的处境。
桌上的手机屏幕亮起，凑的头像在屏幕的最上方，我拿起手机看凑会发来什么消息。
「铃木老师没什么大问题，但是我爸那边查了挺久的，现在还没结果 。」
「噢，没事就行。」
「但是我们开学就会换老师了。」
「嗯？」
「说是铃木老师和学校两边沟通的，双方都有这个意愿，你没看群里的消息吗？」
「什么群？」
「就是学生群，好多同学都说接到消息了，就在前几天吧，铃木老师出院的时候。」
「我不在群里。」
「额，好吧，不过你现在知道了就行。」
「嗯。」
我看着最后一条消息显示已读以后，关上了手机。
群聊，一群几个月还不相识的人聚在一起。交换信息，产生联系。
随着时间的流逝 ，人与人之间熟络以后，会有自己的社交范围，不会像刚开始那样热衷于在群里的交谈。
这个群就会像被吸干养分的树一样逐渐枯萎，与其这样，不如不参与。
——说到底我也不需要这种东西。
屏幕又亮了起来。
今天要不要出来玩？
我回复了凑一个好。
暑假的天气很闷热，即使撑着遮阳伞，也能感觉到太阳的热气在我身上盘旋。
我压低了遮阳伞的前沿，试图让太阳发现不了我 。
一样的饭店，一样的神社，施工现场和车站，坐在一样的位置上。
很快到了和凑约定的地点，今天的凑打扮格外庄重，
白色的衬衣在太阳下有些刺眼 黑色的裤子没有一道褶皱。
「你还是那么早就来了，今天穿成这样，打算去面试吗？」
「哈哈，我刚好在这附近，就想问你要不要出来。」
之前出门穿的像度假一样的凑，今天却穿着正装出来玩。
凑带着我进了一家茶餐厅
我坐在位置上打量着菜单
餐厅里面的空调很凉爽，手上握着的菜单也变得更冰凉
菜单被我捏出了褶。
翻到最后一页，又翻回第一页。
凑很快点好了东西，我也跟着点了一些。
「喂，什么事情？」
凑在接电话。
「噢，行，嗯.... 」
语气随着电话挂断降到了冰点。
平时很少见到他这样，或者说很少有人能让他展现出这么反常的语气。
凑盯着手机，眉头紧皱，眼神里充满了低迷，手指也没有怎么动，但是消息提示音一阵接一阵传来。
「打扰了两位客人，你们点的东西来了。」
桌旁的服务员端着我们的东西说到。
我趁机和凑说道。
「快吃吧，凉了就没味道了。」
「行....」
凑的回答还是带着些许丧气。
我没有继续说话，跟着低头吃起自己的东西。
半小时以后，凑说着自己有事，先离开了。
明明是邀请的一方，却先离开了吗。
看着凑的背影，内心的平静比不满多一些。
我不擅长表达，很多事情发生以后。只会告诉自己，没关系，没什么大不了。
不在乎自己的话，没有什么事情是大不了的。
不表达，不参与。不主动联系。活在自己的节奏里面，别人并不重要。
至少目前为止，我一直这样觉得。
即使是最亲近的人，也会有自己的世界，没有办法去加入。
人与人之间，永远无法感同身受，既然如此，避免开始。
喝完杯子里面最后一口饮料，放在桌上，冰块和杯壁的碰撞声轻盈清脆，光是听到就让人觉得很凉爽。
我收拾好东西站起来，离开了餐厅。
太阳无差别的对待街上的每一个人。
街上的人不停的走着，没人看我。
这时，口袋里的手机传来了提示音。
「雨宫同学，你看到群里的消息了吗？」
是天野绫，橘猫头像。
她问这个的目的是什么。
我的手停在解锁界面。
这句话代表她已经知道了群里的消息，来找我并不是为了了解消息。
——有其他的目的。
没有目的的关系是很难产生的。
我关掉了手机。
一阵默认的电子音响起，单调又重复，像什么东西在敲铁皮。
天野绫来电。
有必要这样吗？
我挂掉了电话，打开天野绫的对话框。
「你终于看到消息了，雨宫同学。餐厅见。」
我什么时候答应她去餐厅了。
看着屏幕上一句话后面接着一个表情包的天野绫。
思考许久，回复了一个收到的表情包。
发出去的瞬间，表情包下面便显示已读。
随即一个定位发了过来。
怎么是这个地方……
十分钟以后，我走回了一开始和凑见面的地方。
站在餐厅门口，推开了门，凉气从头顶灌到脚下。
「雨宫同学，我在这里。」
不远处的双人座位上，一个穿着白色衬衫，戴着墨镜，头顶还有鸭舌帽的女生向我这边招手。
她今天穿了一条墨绿色的裙子。百褶的。
站着和我挥手的时候，裙摆也开始晃动，每一次晃动都像算好了角度一样。
我向着她的位置走去。
她没穿校服，这是我第一次看到她穿别的衣服。
「雨宫同学，你终于来了，我还以为你找不到这个地方呢。」
你早点说的话就是我在位置上等你了。
「我已经点好了雨宫同学，你也快点些东西吧。」
天野绫说着把菜单往我这边递，还把菜单的方向调整了对着我。
刚才已经吃饱了，这次我只点了一杯果汁。
「欸，雨宫同学不吃东西吗？」
天野绫脸上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失望。
把我叫过来只是想看我吃东西吗？
不过马上，天野绫就笑了笑。低头在包里翻东西，不一会，拿出一个文件夹。
「这个你看一下，是铃木老师的伤检报告。」
天野绫把东西推到我面前，我看着文件夹，没有第一时间拿起来。
「天野同学，为什么要给我看这个东西？」
这是个危险的信号，不能被她卷入什么奇怪的事情。
「因为那天我们都在现场，所以就想让你看看。」
「那为什么不叫凑一起来？」
「我没有他的联系方式。」
太假了吧。
「你看完转告他不就好了。」
天野绫推辞着让我赶紧看。
这不等于把知情权和产生联系绑在一起了吗？
我无奈的拿起文件夹，翻开第一页开始看。
「患者姓名：铃木次郎」
「年龄：45岁」
「职业：教师」
「入院时间……」
主诉：意识不清，由救护车送至本院。发现者为两名高中生，于xxxx学校体育馆后侧空地发现患者倒地。
现病史：患者于7月5日傍晚在学校内被发现，意识不清。现场无目击者……
读到这里，我抬头看了眼天野绫。
她在低头吃自己点的东西，看起来很开心，
「意识水平：JCS 20」
「血压118/72 mmHg，心率64次/分，体温36.8℃，呼吸14次/分。SpO2 97%」
「头部：无明显外伤，无肿胀，无骨折」
「面部……」
往后翻了几页，看到了神经系统检查的目录。
「意识变容：觉醒水平呈恢复趋势，但意识的质存在异常。具体表现为对外界刺激的反应模式与通常不同。」
「记忆障碍：受伤前后事件完全缺失，疑似逆行性及顺行性遗忘」
「诊断：意识障碍与意识变容——需精神科及神经内科进一步检查」
医师签名：急救科 田中 健一
我掏出手机，对着神经系统的那一页拍了张照，随即把文件合上递给天野绫。
「看完了，还给你吧。」
「有什么想说的吗？」
天野绫停止了吃东西的动作，抬头看着我的脸。
「没有，我对这个不感兴趣。」
「行吧，有什么发现记得和我说。」
天野绫把最后一块食物用叉子举起放入口中，咀嚼了一会，从旁边抽出来几张纸张擦了擦嘴。
「那我先走了，雨宫同学。」
天野绫站起来。把墨镜戴在脸上，对我挥了挥手，离开了餐厅。
看着窗外的天空，很蓝，几片云朵单独飘在空中。随着时间的流逝，几片云朵悄悄的移动了一些，彼此的距离改变了。
我打开手机，看着凑的聊天框，停了很久，不知道该怎么说。
退出，点进了另一个聊天框，天野绫的聊天框。
我拿起旁边的果汁喝了起来，味道淡了许多。拿着杯子的手没有放下，就这么举着。
冰块融化的速度加快了，水滴从杯壁冒出，我的手开始湿润。冰冷的水滴刺激着我的手掌，不一会便感到一阵微痛，喝完最后一口果汁，放下杯子。
我关掉了手机，离开了餐厅。
走在街上，一切都和几小时前一样。
街上的人还是没有看我。
坐车回到家以后，坐在桌子前，拿着手机翻到那张照片。
那张从报告里面拍下的内容。
意识变容，看到这里，我打开电脑搜索这个关键词。
「标题：一例特发性意识变容的长期随访」
「时间：2018年」
刚好在十年前，我滑动着鼠标，继续看着后续的内容。
「患者因对特定对象产生非自愿性情感依赖，患者自述病发前与某对象发生过短暂接触，随后出现无法自控的情感反应。神经系统检查未见明显异常，头颅MRI未见器质性病变。」
「患者本人对此并无反抗意愿，但对特定对象的情感依赖有强制性和不可逆性，相关医学者提出，有可能与某种外部意识干预有关，但缺乏直接证据。」
底部的相关条例刷新出一条新的文章。
「XXX研究所的文献论文：试行型意识干预装置与伦理审查意见」
时间也是在十年前，与上一篇文章所述的内容在同一年。
「相关委员会认为，该装置伦理风险过高，不建议继续使用」
「议案在三个月以后废除」
「实验者同时报告时间异常感——感觉某一瞬间的意识被不明原因主导」
关掉页面，呼出一口长气，靠在椅子上。看着天花板。开始回想那天看到铃木老师的样子。
那天的早上我还在一个像梦一样的幻境里面，傍晚就发生了这种事情。
看着自己手上的伤痕，想起来之前受伤的时候，天野绫给我一张创口贴。
款式很特别，是我第一次见到。
打开手机，给凑发了一条消息。
「明天下午和我去一趟学校。」
刚准备点击发送，手却停了下来。
去学校，然后呢？
我把消息删除了，转头点进了天野绫的对话框。
想问什么，感觉被堵在了胸口。
还是。
——别去问那种自己不想知道答案的问题。
关上手机，深吸一口气。
为什么，会这样？
为什么，会产生联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