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塔在燃烧
林历抬起头的时候,那道火焰正从天际线的尽头翻涌而来,像是有人在天幕之上泼洒了一瓢熔岩。
热浪裹挟着灰烬扑面而至,灼得他几乎睁不开眼。
他下意识抬起左臂挡在面前,灭魔者制式皮甲的袖口在高温下发出焦臭的气味,裸露的手背皮肤传来针扎般的刺痛。
“第三小队后撤!这不是普通火焰!”
队长的嘶吼声被烈火的呼啸吞没大半。林历看见前方的同僚们正在溃退。
那些平日里训练有素的灭魔者此刻像是被燎了巢的蚁群在铺天盖地的赤红色里狼狈奔逃。
有人身上已经着了火,在地上翻滚着试图扑灭火焰,但那火焰像是活物一般死死咬住皮肉,怎么也甩不脱。
林历的双脚钉在原地。
他应该跑。
理智在疯狂敲响警钟,他知道自己应该像其他人一样转身撤离,把这个情报带回王都,高塔废墟附近出现了未知的异常火焰,疑似与三年前的「炽焰灾变」同源。
但他跑不了。
不是因为恐惧让他迈不动腿,而是因为一种他无法理解的更加强烈的情绪正从胸腔深处翻涌上来。
那道火焰的颜色不对。
寻常的烈火是橙红的,中心的焰心偏黄,而眼前这片火海的颜色太干净了,干净得近乎透明,像是有人把初雪融进了日光里,再点燃。
太漂亮了。
这个念头一闪而过,林历自己都吓了一跳。
整个大陆因为那个魔女的火焰死了多少人?
三年前那场灾变让三个城池化为焦土,数万人在一夜之间失去生命,他有什么资格觉得这道火焰漂亮?
可那种感觉挥之不去。
火焰蔓延的速度远超所有人的预料。
林历还没能转身,一道火墙便从他右侧的高塔废墟中拔地而起,足有三米高,像是一面赤色的巨幕轰然落下,将他与撤退的路线彻底隔开。
热浪如同实质的重锤砸在胸口。
他整个人被冲击得倒飞出去,后背撞上半截坍塌的石柱,喉咙里涌上一股铁锈味。
完了。
周围全是火
前后左右,头顶上方的天空都被染成了暗红色,灰烬如雪般纷纷扬扬地落下来。
他能听见火墙外队长在喊他的名字,但那声音越来越远,越来越模糊,像隔了一层厚厚的水。
然后他听见了那个声音。
“火焰并非如寻常般肆虐哦~”
那是一个少女的声音,清清脆脆的,带着一点上扬的尾音,像是发现了什么有趣的事情。语气里听不出半分恶意。
反倒像是在对一只不听话的小猫说话,带着点无奈的悠然的意味。
林历猛地睁开眼。
火海中隐约站着一个人影。
那是一个看起来不过十三四岁的少女,身量纤细,银白色的长发在烈焰中翻飞却不曾焦灼。
赤红色的眼瞳像两颗被烧透的宝石,正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她的衣裙是林历从未见过的样式,素白的长袍边缘绣着奇怪的纹路,那些纹路在火光中隐隐发亮,像是某种古老的符文。
她的表情很奇怪。
“你是谁?”林历听见自己的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
“你是……那个魔女?
少女歪了歪头,似乎不太理解“魔女”这两个字的含义。
她张了张嘴,像是想说什么,但那个口型还没成形,火焰便陡然暴涨,吞没了她的身影。
明明是她制造了这片火海,明明是她把林历困在了必死的绝境里,可她脸上的神情却是好奇的,困惑的
像是一个刚睡醒的孩子看着窗外落下的第一片雪。
连同林历的意识一起。
他感觉自己的左臂像是被人塞进了一座熔炉。
灼痛感不是从皮肤传来的,而是从骨头深处、从血管内壁、从每一条神经的末梢同时爆发的。
那种痛楚太过剧烈,以至于有那么一瞬间他完全失去了对身体的控制,整个人弓成一只煮熟的虾,张大了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他感觉有什么东西正在自己的左臂上蔓延、生长、扎根,像是有人用烧红的烙铁在他的骨头上刻字。
然后他看见了。
不,不是用眼睛看见,而是直接出现在脑海里的画面。
银发的少女站在一片看不到尽头的原野上,脚下是焦黑的土地,天空是灰蒙蒙的颜色。
她伸出右手,掌心里跳出一簇洁白的火焰,那火焰落在地上,被烧焦的土壤缝隙里便钻出了一点点嫩绿的新芽。
她回过头,赤红色的眼瞳里倒映着一个少年的影子。
那个少年不是林历,但林历却在看见那张脸的瞬间感受到一阵莫名的熟悉。
少年在对她说着什么,表情急切而愤怒,嘴唇一张一合,但林历听不见声音。
少女安静地听着,脸上的表情从困惑变成委屈,又从委屈变成了某种林历读不懂的沉默。
然后她抬起手,烧至银白色的火焰从少女周边喷涌而出,在两人之间竖起了一道冲天的火墙。
画面到这里戛然而止。
林历猛地睁开眼,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像是溺水的人终于浮出了水面。
他发现自己正躺在高塔废墟的地面上,周围的火焰已经散去了大半,只有零星几处还在燃烧。
空气里弥漫着一种奇怪的气味,不是寻常火灾后那种刺鼻的焦臭,反而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花香。
他低头看向自己的左臂。
皮甲的袖口已经被烧得不成样子,裸露的前臂上,从小臂中段一直延伸到手腕的位置,浮着一圈又一圈暗红色的纹路。
纹路的形状像是火焰,又像是藤蔓,缠绕交叠,在皮肤表面平整,但手指摸上去能感受到一种异样的温热,仿佛有血液在纹路下方缓慢流淌。
林历认得这个印记。
三年前,王国颁布的《灭魔令》里附了一张图,上面画的正是这样的纹路。那是魔女「从者」的印记,是魔女将力量分给他人时留下的契约之证。
整个大陆上从来没有出现过真正的“从者”因为那个魔女太强大了,强大到不需要任何帮手。
而现在,这个印记出现在了他的手臂上。林历呆呆地看着那些纹路,脑子里一片空白。
他应该害怕的,应该恐惧的,应该像所有灭魔者面对魔女相关的事物时那样,毫不犹豫地举起武器。
可他此刻心里翻涌的情绪却完全不是那么回事。
是那个少女。
是那个银发赤瞳的少女站在焦土上放出白焰的画面,一遍又一遍地在他脑海里重播。
如果那火焰真的是毁灭一切的灾厄,那为什么被烧过的土地上会长出新芽?
如果她真的是罪无可恕的恶魔,那为什么她脸上的表情那么委屈?
林历从地上爬起来,左臂上的纹路在残余的火光中微微发亮。
他站在那里,看着自己手臂上的焰印,沉默了很久很久。
高塔废墟外的呼喊声越来越近了,是同僚们正在组织人手试图穿过火场来搜寻他。
用不了多久他们就会发现他还活着,会发现他左臂上的异常,然后按照《灭魔令》的规定。任何与魔女有关联的人都将被视为魔女的同党,格杀勿论。
他应该主动走出去,主动告诉他们发生了什么,主动请求王国的审判。
他是一个灭魔者,这是他的职责,是他三年前对着那面旗帜发下的誓言。
可他没有动。
林历扯下肩上烧得只剩一半的披肩,撕成布条,一圈一圈地缠上自己的左臂,将那些暗红色的纹路严严实实地遮住。
他的动作很慢,很稳,手指甚至没有发抖。
“队长…”
他走出火场的时候,语气平静得不像是刚从鬼门关爬回来的人。
“我没事,只是被冲击波震晕了。”
队长长出了一口气,重重拍了拍他的肩膀。
林历笑了笑,垂下眼睛。
缠在左臂上的布条被汗水浸透,贴在皮肤上的触感潮湿而灼热,像是有人在用体温提醒他。
那个银发少女站在焦土上的画面还烙在他的眼底,怎么都挥不去。
他需要知道真相。
三年前那道炽焰降临的那一天究竟发生了什么?
那个被全世界称为恶魔的少女到底是什么人?
为什么梦中她的火焰烧过的地方会有新芽?为什么她在记忆碎片里露出那样的表情?
他有太多的问题,而这些问题没有任何人能够回答。
因为整个大陆都认定了一件事——魔女犯下了滔天罪孽,人类必须将她斩杀。
林历抬起头,看向高塔废墟上方灰蒙蒙的天空。灰烬还在飘落,像是永远也下不完的雪。
他忽然想起那个少女说过的那句话。
“火焰并非如寻常般肆虐哦。”
说这话的时候,她的语气里没有一丝一毫的恶意。
一丝一毫都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