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狠狠瞪了黑一眼,下定决心今晚一定要在睡觉之前好好地教训她一顿之后,就把头转了回去。
目前场上的局势勉强还算是均衡——说是均衡,实际上也是因为在散发着敌意的人就只有爱丽丝而已。
维妮卡并没有理会她,只是看起来在被她推开之后也恢复了一些冷静。
但也就真的只恢复了“一点”而已。
虽然她已经重新坐到坐垫上了——但看起来明显还是不怎么安分的样子。
双手明明已经撑在了坐垫上,身体却还是在不自觉地晃来晃去,目光直勾勾地定住了我——清澈的瞳孔里面像是要要透出水一样,闪烁着不寻常的光芒。
她就那样轻飘飘地笑着,却给我一种不知道在什么时候又会重新扑向我的感觉。
稍微有点不安...
我是知道她其实根本就不会对我做出什么事情的,但是像这样子被看着果然还是会有一点害怕。
我不太擅长应对太过热情的人呢...
这倒并不是因为之前对这样的人有过什么心理阴影之类的,也算不上怕生,只是单纯地不擅长应付罢了。
如果是在王都的街道上碰到这么热情的陌生人我说不定就会选择直接扭过头逃跑了。
但很可惜这里并不是王都,而且对方也是我的朋友,朋友之间热情一点应该是很正常的事情才对...
——虽然她热情的理由似乎与一般朋友之间的热情有所不同,但总归都是热情。
我伸出手拿起之前还连同杯子一起被装在塑料袋中,现在却已经有接近一半洒在了桌子上的饮料,喝了一口。
大概是因为天气还有些冷,所以里面的冰并没有融化多少,刚好用来冷却我这个已经因为胡思乱想变得有些迟钝了的大脑。
心情好像稍微平复了一些。
我学着爱丽丝叹了一口气,然后重新将杯子放回桌子上那片已经由撒出的饮料聚集成的小小湖泊,张开了口:
“嗯,没错,你又猜对了,入学测试那时候确实是由黑代替我参加的,但是我不想告诉你这其中是不是有什么重要的理由。”
毕竟这理由再怎么说也有点太过于丢脸了,即使是要把大部分事情都坦白出来——这种东西应该也没什么说的必要。
至少我是这样认为的。
然后...
“至于为什么在那时候黑就能代替我参加测试...像这种事情只要稍微经过一些思考就知道了吧,今天在【精灵秘仪】的现场不是也发生一点意外吗?”
虽然实际上我本来是想直接把原因告诉她的...但不知道为什么话一说出口就又变成了这样。
明明我应该已经冷静下来了才对——还是说难道就是因为冷静下来了才对变成这样的?
完全搞不清楚。
但还好,这话虽然听起来完全不算是友好,但跟嘲讽也扯不上什么关系...
而且维妮卡也并没有因此感到生气什么的,在我说完这句话后,她就歪着头,像是陷入了思考之中。
爱丽丝就趁着这个时候重新悄悄地握住了我的手。
因为刚刚拿过的杯子上面害惨留下了一些饮料——所以现在我的手指也有一种黏黏的感觉,虽然手上有多么难受,但总归也还是有些讨厌。
只不过,爱丽丝似乎并不怎么在意的样子。
她的手指渐渐进入了我的手指的间隙,变成了十指交握的姿势。
我又开始有些不安了。
在思考了片刻——大概还不到三分钟之后,维妮卡就得出了结论。
她轻轻地——却又急切地连续拍打着桌子,脸上展露出远比刚才更加灿烂的笑容。
“是因为黑根本就不是从【精灵密仪】上召唤出来的对吧?白你为了让黑能够正常地在大家面前出现,所以在【精灵密仪】的时候动了些手脚,用魔法制造出了召唤出妖精的光芒,但是实际上根本就没有召唤出妖精,而是在那个时候从手里放出了黑对吧?”
虽然她看起来很有信心的样子...但实际上说对的就只有最开始那一句话呢。
不过因为本来就是基本上什么都了解的情况,所以能够猜到这种程度也就差不多了吧...
而且这猜测也基本能算是合理,只是好像把我想的有些太过聪明了而已——
实际上我完全没有想到可以借此让黑作为我的妖精正常地解除隐身陪我一起上学这件事...我是个笨蛋呢。
或许就这样子让她误会了也很好,但果然还是要把事实说出来才行。
我轻轻敲了敲桌子,佯装镇定地无视了一旁爱丽丝变得越来越玩味的笑容,接着给出了回应:
“前半段猜对了,但是后半段猜错了,虽然爱丽丝总是说你是个笨蛋,但看来其实并不是这样对吧?”
爱丽丝的手又开始乱动了...似乎是从我说维妮卡根本不是个笨蛋那时候开始的。
“——妖精已经被召唤出来了,但是在召唤出来的同时就被黑给吞噬了,就是这么简单的事情而已。”
将整件事情用着一句话盖棺定论——只是这家论似乎比之前说过的话要更令人震惊。
就连爱丽丝都不再是那副类似于“我早就猜到了”的表情,维妮卡甚至在听到这句话后脸色就变得惨白,只有芙兰还是一如往常的样子。
这样的话就会让我感觉这好像是做了什么特别过分的事情一样...明明只是妖精而已。
“实际上与妖精相处的过程就和吞噬了妖精没有什么区别吧?你们不是也知道吗?所谓的妖精能够辅助魔法释放本质上也不过是把妖精融入到自己构筑的魔法回路当中,利用妖精的魔力来对自身的魔法进行增幅而已——而在这样的过程中妖精当然也会受到侵蚀,最后完全变成由主人的魔力构成的生物,不过这也是它们自愿的不是吗?因为它们可是一些只能依靠着魔力才能活下去的悲惨生物呢。”
结果——我一直以来都以为是常识的事情,实际上对于她们来讲却好像完全是闻所未闻的话题。
维妮卡似乎已经彻底陷入了自我怀疑当中。
不知道什么时候消失了,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又重新出现的金再次被她抱到了怀中——她娇小的身体开始颤抖起来,嘴里喋喋不休地说着一些我听不清的话语。
爱丽丝低头看着知道现在为止都还趴在桌子上睡觉——明明这桌子已经经过了两次冲击结果仍然没有醒过来的迹象的琪露诺,沉默了片刻后。
她转过身,向前探了探身体,伸出胳膊用另外一只手抓住了我的肩膀,我便也顺从着她的力道转过了身体。
我们终于变成了面对面交流的姿势。
此时的她眼中似乎已经没有了刚才的玩味——但不如说只剩下了严肃的神情。
她握住我的另一只手,然后像是非常谨慎地轻声问道:
“白你刚刚说的是真的吗?还是说那实际上只是你的猜测而已?”
“没有任何猜测的,事实就是这样子的,因为如果不是这样的话,几乎完全是由魔力构成的妖精怎么可能在释放了魔法之后还能够一直存在呢?”
“你是怎么知道这种事情的,如果我没记错的话你应该是边境的村落里长大的,正常来讲应该没有获得这种知识的途径才对。”
“啊——是神明大人告诉我的,在我创造出黑的那天,她就进入了到了我的梦里,打趣说黑跟妖精这种生物相当接近呢。”
她的表情愈发凝重起来,但看样子好像已经没有了任何怀疑。
她还想张开嘴说些什么——但还没来得及说出口,刚才陷入了自我怀疑的沉默当中的维妮卡就突然暴起:
“我不能接受这种事情!”
她大声说道——比之前说话的声音都要大上很多。
“妖精明明应该是我们的伙伴才对!我们明明应该一起生活下去才对!我们明明是互相帮助的好朋友才对!怎么可能会是这种状况!”
她想要否定我的话语——至少借此维持她那对于妖精与人类友好关系的幻想,但是...
“那就是契约内容啊。”
她又一次陷入了沉默当中。
“契约——你知道吧,就是那个传说在很久以前精灵与妖精签订了,并一直传授给人类的契约,实际上就是这样的内容。”
只是喃喃自语而已——与其说是说给维妮卡听的,倒不如说其实是想把这件事情告诉我眼前的爱丽丝。
但维妮卡明显也听到了这一番话,她又一次失神地坐在了坐垫上,又一次陷入了自我怀疑。
爱丽丝叹了一口气,问我:
“那么被黑给吞噬的妖精会变成什么样?和被我们的魔力正常转化的妖精有什么区别吗?”
“因为是黑强行吞噬掉的,所以那时候她维持身体结构的魔力崩坏了一部分,但吞噬完成之后就借助那个妖精的魔力恢复了过来,而那个妖精的神智基本上可以说是与黑的神智混合在了一起,硬要说的话就是变成了黑的一部分,和正常被转化的妖精大概也就是不能拥有主动能力的差别,但如果真的要说的话,跟人类相处时间够长的妖精基本上也早都失去了自主能力,这也就是它们会变得越来越听话的原因。”
然后——再次陷入沉默。
而就在这时,突然有敲门声传来,接着就有一个人相当急切地打开了门:
“发生什么事情了吗,学院长又来了吗?这次一定要抓住他才行!”
我想要转身回答——但在那之前爱丽丝就先我一步站了起来:
“没事哦,我们只是在聊天而已。”
这样说着,她轻轻拍了拍我的肩膀,接着就把待在桌子上的琪露诺放回了头顶,抓住维妮卡的衣领,叫上芙兰一起走了出去。
而等到我回过头时,就看到她已经站在那个闯入了我的房间的女生面前,遮住了对方的面容。
她向我抬了抬手,笑道:
“那么,明天再见了。”
这样说完,她就关上门离开了。
结果...最终还是没有商量最开始要商量的问题——简直可以说是超级无敌大失败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