幻境在她跨入镜中的那一刻真正开始了。
不是像之前那样站在远处看着，而是真真切切地被拽进了那个场景里。她站在素尘峰的石阶上，积雪没过靴面，山风裹着雪沫扑面而来，凉意透过衣料渗进皮肤。远处静雪居的院门半掩着，檐角积了一夜的雪正在日光照耀下缓缓融化，一滴一滴落在青石板上，发出极轻的声响。
叮——叮——叮——
很像银铃，但不是。
“师姐！“
那声音从身后传来。
灵素尘转过身，看见灵暄赤着脚从石阶下方跑上来。乌黑的高马尾被朱红发带束着，发梢两枚银铃随着奔跑叮铃作响，撞碎了山间寂静。她手里攥着一枝刚折的梅花，花瓣上还带着雪，脸颊被山风吹得微红，琥珀色的眼眸亮得像盛着两捧碎阳。
“你看！山下那棵老梅开了！我给你折了一枝，插在静雪居的窗台上好不好？“
她跑到灵素尘面前，微微喘着气，把那枝梅往她手里一塞。指尖擦过灵素尘的手背，是温热的，带着鲜活暖意的温度。
灵素尘低头看着那枝梅。花瓣边缘凝着细碎的冰晶，在日光下微微闪光。她听到自己开口说话，声音是平静的，带着她一贯的温和：“好。你跑这么急做什么，又不赶时辰。“
“我怕雪化了嘛！“灵暄笑着跺了跺脚，脚腕的银铃叮铃响了一串，“师姐你闻闻我的衣服，香不香？我刚才在树下站了好久，衣领上都沾到香味了！“
她凑近了些，仰起脸让灵素尘闻她的衣领。少女的体温隔着薄薄的衣料传过来，带着一点雪气、一点梅香、一点她身上永远有的暖融融的甜味。灵素尘忍不住伸手，替她把额前被风吹乱的碎发别到耳后。灵暄眯起眼笑，像只被顺了毛的猫，琥珀色的眸子里倒映着素尘峰终年不化的白雪。
“师姐，今晚我们——“
天色骤暗。
没有任何预兆，像有人用一块巨大的黑布盖住了整片天空。素尘峰上空的云层在瞬息之间被撕开一道横贯天际的裂口，裂口边缘翻涌着黑色的火焰，那些火焰不似寻常的火那样向上燃烧，是向下滴落，像一场黑色的雨。
灵暄的话断在了半截。
她抬起头，琥珀色的眼眸里映出漫天黑炎坠落的景象，嘴角的笑意还没来得及收回去。灵素尘下意识地伸手去拉她——指尖触到了她的袖口，却只抓到了一把风。
黑炎落在素尘峰的积雪上，没有融化那些雪，而是直接把它们蒸发了。像雪被从世界上抹去一样，无声无息地消失了。山峰在震颤，远处的昭灵殿方向传来护族大阵被激活的轰鸣声，紧接着是更响亮的碎裂声，就像瓷器被巨锤砸中，一声连着一声，越来越密。
灵暄的手腕被灵素尘攥住了。她转过身来，看见灵素尘脸上那种她从未见过的神色——没有恐惧，也没有慌乱，而是一种“我明白了“的平静。那双琥珀色的眼眸看着灵素尘，忽然弯了弯。
“师姐，“她的声音比方才轻了一些，但还是很稳，“你手好凉。“
灵素尘想说话，但喉咙像是被冻住了。她想说“你跑“，想说“回静雪居去“，想说“等我回来“，可那些话一个字都吐不出来。她的灵魂力已经铺开，已经感知到，昭灵殿的方向，灵渊族长的斗气波动在急剧衰减；护族大阵的阵基一处接一处地碎裂。灵族的空间已经被虚无吞炎封锁，不到八星斗圣几乎无法暴力破开。
黑炎从四面八方涌来，像涨潮的海水漫过沙滩。素尘峰的石阶在一寸一寸地消失，积雪在一寸一寸地蒸发，那些她亲手栽种的寒竹在火中卷曲、焦黑、崩塌。整个世界都在燃烧。
灵暄的脚腕上还系着那根朱红绳，三枚银铃在火光中微微晃动，发出极轻的叮铃声。她被黑炎的气浪推得踉跄了一下，灵素尘伸手扶住她时才发现，少女的身形比她记忆中更单薄了些。离开灵界的这一年多，灵暄长大了些，个子拔高了一点，下巴也尖了些，但骨架子还是轻巧而纤细的，像一只随时会被风卷走的鹤。
“师姐，“灵暄忽然开口，声音夹在崩塌的轰鸣声中，却意外地清晰，“你这一年多，有没有想过我？“
灵素尘攥着她手腕的指尖倏地收紧。她想说“想过“，想说“我在东州的夜里看过很多次月亮，每一轮都像你的眼睛“，但那些话堵在喉口，像碎了的冰，割得生疼。
黑炎到了。
它们不是从天上落下来的，是从四面八方合拢过来的，像一面不断收缩的火墙。灵素尘已经唤出了“天“，白光裹住了两人，开始压缩空间。灵素尘目前三星斗尊的修为，还无法发挥“天”真正的实力。她算过，催动全身斗气灌注给“天”，链接虚数之树，打开虚数空间——虚空的虚空，世界的底层代码——还需要十息。再过十息，灵素尘就能打开虚数空间，突破虚无吞炎的空间封锁，带着灵暄从灵界逃离。
但就在第八息的时候，一柄被黑炎包裹着的飞刀从正上方轰然坠落。
来者正是魂焱，魂族四魔圣之一，实力达到七星斗圣后期！
“找到了，灵族血脉之力最浓郁的两人……”魂焱狞笑着。
灵暄没有犹豫。
她从来不会犹豫。在那些素尘峰的清晨里，她决定要来缠着师姐练剑的时候不会犹豫；在那些深夜山道上，她决定要跑上来陪师姐说话的时候不会犹豫。此刻她也不会犹豫。她用力挣开了灵素尘的手，双脚在焦黑的地面上一蹬，整个人扑了上去。
赤着脚。脚腕的银铃叮铃响了一串，音色清越得不像在这个世界里该出现的声音。
“别——“灵素尘的喊声撕裂了喉咙。
灵暄的身体迎上那柄黑色飞刀的瞬间，灵素尘看见了她的后背。薄薄的鹅黄色襦裙被飞刀从后背正中洞穿，像一张被点燃的纸，从中心向外迅速蔓延，卷曲，化作灰烬。那双琥珀色的眼眸在火光中最后看了她一眼——圆溜溜的，像林间小鹿，像山涧里撞碎了日光的溪水，像她每一次在素尘峰的院门口探进头来喊“师姐——“时的模样。
那双眼睛在最后一刻弯了弯，嘴角似乎牵动了一下，像想说什么，像想说“你快走“，像想说“别难过“，像想说“我其实有点怕“……但最后什么声音都没有发出来，因为飞刀上附带的黑色火焰已经烧穿了她的胸腔。
银铃坠落的声音。
很轻。叮，然后戛然而止，像一支歌被掐断了最后一个音符。灵素尘看见那根朱红绳在火焰中断裂，三枚银铃一枚接一枚地落进焦黑的地面上，滚了两滚，然后被黑炎吞没。灵暄的身体从半空中坠下来，像一只被折断了翅膀的蝴蝶。灵素尘拼尽全力冲过去，让那具身体落进了自己怀里。入手的重量轻得让她心口骤缩。少女的身体还是温热的，但那种温热正以可怕的速度流失，像握在掌心的热水从指缝间漏掉。
“暄暄——“
她的声音在发抖。那个她从不在人前喊的称呼脱口而出，带着她自己都陌生的战栗。她抱着灵暄跪在焦黑的地面上，手指慌乱地擦去少女唇角溢出的血。血是暗红色的，浸染了灵暄的衣襟，在她鹅黄色的襦裙上洇开一大片深色的痕迹，像一朵开错了季节的花。
“天”的光芒更甚，时间来到了第九息。
灵暄的眼睫动了动。那双琥珀色的眼眸勉力睁开了一线，瞳孔已经有些涣散了，但她还在努力聚焦，还在努力看她。然后她动了动嘴唇。发不出声音，只有气流在唇齿间游移。
灵素尘把耳朵凑过去，听见了极轻极轻的、几乎被风声吞没的几个字。
“……师姐……快……走……“
灵素尘的眼泪砸下来，落在灵暄的脸颊上，顺着她下颌的弧度滑落，和血混在一起。她在用“命”，翠绿的光芒闪烁，灵暄的身体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在恢复，但却救不回她被那一刀逸散的灵魂。斗破的世界亦是如此，人一旦魂飞魄散，就无法再起死回生；世界允许意识匹配新的容器，却不允许容器收集消散的意识……
灵暄的嘴角终于扬起来了。一个小小的、极其微弱的弧度，像春风里最后一片不肯落的花瓣。那双渐渐暗淡的琥珀色眼眸里映出最后一点光——是灵素尘的脸，是素尘峰正在崩塌的天空，是她短暂一生里最后看见的画面。
然后那点光熄了。
时间来到第十息，在魂焱的下一击来到前，虚数空间被打开，灵素尘抱着怀中的灵暄消失在了原地。
数万里外的一个山头，灵素尘跪坐在原地，抱着那具身体。
灵暄的手从她袖口滑落。温热的指尖擦过她手背，然后坠在焦土上，再没有动过。三枚银铃被黑炎焚尽了，连残渣都没有留下。脚腕那根朱红绳烧成了一段焦黑的细线，风一吹就散了。什么都没剩下。只剩一具鹅黄色的、轻得像一片落叶的身体，安静地躺在她怀里。
整个灵族，包括裔民，上下几百万人，只逃出来她一个……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指尖在微微发抖。她把手慢慢攥成拳，攥到指甲嵌进掌心，攥到那点颤抖被疼痛压住，然后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再度睁眼时，蓝瞳里的雾气彻底散尽了，取而代之的是深海的沉色。冷得像封冻了千年的湖面，连一丝涟漪都不会再有。
灵素尘一直是这样，越是生死之境，越是被绝望、愤怒等极端情绪裹挟，她就越是“冷”。
她强使自己松开手。那具幻象中的身体在她指尖化作银色光粒，像被风吹散的蒲公英，一点一点地升空、消散。灵素尘站在一片焦土之上，仰头看着那些光粒没入黑暗的天空。
“好假……但是……为什么我会觉得那么真实，以致于让自己陷了进去……”
灵素尘明白了，是她内心深处的恐惧，让这看似荒诞的悲剧变得无比真实。灵素尘怕的从来不是死亡。她怕的是自己护不住的人一个个倒在面前，而她什么都做不了；她怕的是她以为的“蝴蝶效应”，在更高的力量面前，不过是一只虫子扇了扇翅膀，而那颗巨石依然沿着既定的轨道滚落下来；她怕的是那场原本只存在于“原作”中、她以为自己已经改变了的结局，其实从未真正被改写。
“也好，就当是为了记住，记住自己心底深处最怕的究竟是什么，记住那个最糟糕的结局长什么样，记住自己为什么不能松懈，记住自己为什么要变强。”灵素尘叹道。
这一幻境是“问心”之关，想破除无非两种途径：一是超越过去的自己，破除心中虚妄执念，获得心境上的升华，幻境自破，而这也是太初剑宗弟子探索归墟剑渊最宝贵收获之一；二是自身足够强大，或是借助宝物，发觉自己身处幻境并直接破除。此时，属于灵素尘的幻境已破，正在逐渐碎裂。但她似乎并不想就此罢休。
“喂喂，撩拨完少女的心思就想跑？刚才我可是，很~伤~心~呢！”
下一个瞬间，“觉”剑握在手中。灵素尘没有想到，从未使用的杀招竟会以如此形式登场……
“神者，变化之极，妙万物而为言，不可以形诘也，既无形体亦不需形体，此剑充盈空间，此剑即是空间。故而无处不在，无往不利……”灵素尘握住了“觉”的剑柄。剑身震颤，发出极轻的嗡鸣，像有什么东西正从沉睡中苏醒。
“太虚剑神！”
“觉”剑身骤然亮起，无数光点从剑体内涌出，在虚空中凝聚、延展、铺张，化作一柄贯天彻地的巨大光剑。那剑没有实体，纯粹由灵魂力铸成——不可抵挡，不可防御，只能硬抗。以灵素尘天境初期的灵魂力施展，威力更甚。
没有任何震耳欲聋的轰鸣，没有天崩地裂的余波。那柄巨剑落下的刹那，整座迷宫的所有光壁同时亮了一瞬，然后同时暗了下去。像有人吹灭了一屋子的灯，所有的光都在同一时刻消失，只剩下绝对的黑暗。
然后，碎裂声从四面八方传来。
咔——咔——咔——
一面、两面、千百面光壁同时崩裂，蛛网状的裂纹从镜面中心向外疯狂延展，每一道裂缝里都涌出细碎的银色光粒，像碎了的月光被风吹散。本就在自行消解的幻境，受此重击，更是在光粒中一点点剥落、消融，像一幅被水浸透的画，颜色一层一层地褪去，只剩惨白的纸底。
灵素尘站在原地，看着整个幻境崩塌。她的蓝瞳里映着漫天飞散的银光，神色平静得像冬夜结了冰的湖面，没有一丝波动。
她转身，向幻境外走去。脚步平稳，脊背挺直，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但她在走过那面光镜的边缘时停顿了一瞬，垂着眼，低低说了一句话，轻到除了她自己没有人能听见——
“灵暄……以后不会再有这样的事了……“
然后她踏出了幻境。
身后被她击碎的幻境在她离去的一瞬间，无数细碎的光粒漫天飞散，像下了一场没有温度的雪。而在那些光粒之中，有一个极其细微的声音，像银铃在风中晃了一下，叮，转瞬即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