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残梦回响
天光一点点透过窗帘缝隙渗进房间的时候,我猛地喘着粗气坐了起来。
浑身大汗,后背的睡衣已经被浸湿一大片,心脏还在胸腔里面疯狂擂动,仿佛刚刚才从刑台的血泊之中逃回来。
那个梦太长,太过真实。
河道捡宝,后山看见踏叶凌空的少年男女,陶罐里闪闪发光的狗头金,还有那一枚模样诡异、看着像水晶实际却是鱼肉的物件。密林之中猛虎蛰伏,拐角草丛寒光闪烁的镰刀,刀尖刺入心脏时撕裂般的剧痛,刑台上巨斧落下,头颅脱离身体那一瞬间失重的眩晕,漫天旋转的银河,满身铁甲的异族巨人……一幕幕画面,清清楚楚烙印在我的脑海,每一份恐惧、狂喜、怅然,全部无比鲜活。
我坐在床上,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脖颈。皮肤完好无损,没有斧刃劈砍出来的伤口。胸口也没有刺刀贯穿留下的窟窿。
这里是我的房间,普普通通,平平常常,是我生活了二十年的地方。
可梦里的一切太过真切,真切到我一时分不清何为虚幻,何为现实。
梦里那一个名字,卡珏多木,反复在我的意识深处盘旋。
洛澜星,富庶繁华,惨遭外敌入侵,领主战死,王子流亡被俘,行刑星球,长达二十年的虚拟幻梦……
那些不属于我二十年平凡人生的记忆碎片,混杂在昨夜那场漫长离奇的梦境里面,挥之不去。
我并不是什么外星囚徒,也没有被关押在什么行刑星球接受刑罚。我就是土生土长生活在这片土地上的普通人。
可为什么,我会梦见这些?
那些宏大到不可思议的星际往事,仿佛本就属于我的记忆,被封存在灵魂深处,借着一场深夜长梦,掀开了一角。
我下了床,赤脚踩在微凉地板上,脑袋乱糟糟一团。如果只是普通的梦,醒来之后多半会迅速模糊淡忘,可这一回不一样,细节分毫毕现,就连梦中人的情绪感受都残留下来,心有余悸。
天已经亮了,我没有再躺下睡觉。
没过多久,任小栗过来了。
看见我脸色不太对劲,她皱起眉头,伸手过来碰了碰我的额头。
“怎么了,脸色这么差,一晚上没睡好?”
听见她的声音,紧绷的神经稍稍松弛,我长长吐出一口气,把昨夜那一场光怪陆离的梦,慢慢讲给她听。
从传闻河里可以捡到宝贝开始,讲到秋日后山山林,空中追逐的那一对男女,老虎,草丛手持镰刀的男人,刺刀刺入心脏,再到外星刑场、镣铐、铁甲巨人、落下的巨斧,还有卡珏多木、洛澜星这一串陌生的名字。
我尽可能还原梦里所有的情节,讲完之后,房间安静了片刻。
“整个梦连贯完整,就好像我过完了别人完整的一生。”我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语气带着一丝茫然,“太真实了,直到现在,我还能回想起来斧头劈下来那一刻,那种死亡逼近的窒息感。明明只是做梦,可我醒过来,心里依旧慌得厉害。”
任小栗安静听完,坐到我的身旁。
“梦而已,大脑夜里胡乱拼接出来的画面。”她轻声安慰,伸手轻轻拍了拍我的后背,“就算感受再逼真,终究不是真实发生过的事。估计是你最近太累,思虑太多,才会做这么跌宕离奇的噩梦。”
“可是里面那些星球、战争、行刑,我以前从来没有看过类似的故事,我自己都不知道我脑子里从哪冒出这些设定。”我低声说道。
“人的潜意识很奇妙,不用反复去琢磨它,越回想,印象就会越深。别总陷在梦境里面,现实才是眼前。”
她温温和和开导我,陪我说话,转移我的思绪。
之后我也简单跟家里人提了一嘴昨晚做了个很奇怪的长梦,家人只当是普通噩梦,随口劝慰两句,便不再多谈。
一整天,我刻意不去回想梦里的一幕幕。和任小栗待在一起,吃饭,散步,把那片星河与刑台暂时抛在脑后。白天一切如常,那份来自梦境的心悸,慢慢被日常烟火冲淡。
我以为,故事到此就结束了,那仅仅只是一场奇异的、一次性的怪梦。
夜色再度降临。
身心已经放松,我躺倒在床上,困意席卷而来。
闭上双眼。
黑暗再一次包裹我的意识。
我万万没有料到。
河道流水的声响,又一次,在我的耳边响了起来。
那个冗长的梦,又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