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秋的雨,冲刷着青石城的石板路。
细密的雨丝带着刺骨的寒意,砸在克莱尔单薄的法袍上。
冰凉的水汽,浸湿简陋的布料,钻进皮肉,冻得他四肢冰凉。
可生理上的冰冷,远不及此刻他内心的寒意半分。
就在不久前,他从冒险者协会大门走出的那一刻,他在这座小城仅有的立足之地,也彻底不存在了。
“克莱尔,废除临时冒险者身份,永久除名!”
“冒险者协会绝不姑息任何一名亡灵法师的存在!”
协会会长毫无温度的声音一遍遍在脑海中回荡,挥之不去。
没有辩解的机会,没有调查的余地,仅仅只是一次魔力外泄,他数月以来的努力、想要证明自己的执念,尽数化为泡影。
克莱尔抬手,轻轻抚过领口那枚小小的骷髅徽记。
纹路有些粗糙,泛着漆黑的光泽。
这是他所觉醒天赋的证明。
在所有人眼中,亡灵法师生来便是邪恶的代名词。
是亵渎逝者、操控亡魂、屠戮生灵的异端!
是应当被驱逐、被斩杀、被彻底抹杀的禁忌存在!
街边往来的行人很快注意到了他身上的徽记,原本喧闹的街道瞬间陷入一阵诡异的死寂,随即炸开此起彼伏的惊呼和咒骂。
“哦天呐,是该死的亡灵法师!它居然敢大摇大摆的上街!”
“离他远点!这种人最擅长暗中害人,说不定下一秒就会召唤邪物!”
“他不会把我们都变成骷髅吧,好可怕。”
“他被协会驱逐了,活该,作恶的异端!”
一张张原本平和的脸庞,此刻尽数扭曲着厌恶与恐惧。
行人纷纷躲闪避让,如同他是沾染瘟疫的灾厄,但凡靠近半分,便会坠入万劫不复的深渊。
街边摆摊的小贩慌忙收起摊位,牵着孩子的妇人死死捂住儿女的眼睛,快步逃离。
就连路过的流浪汉都忍不住对他吐出一口浓痰……
恶意铺天盖地,如同一张密不透风的网,将十九岁的克莱尔牢牢困住。
无人知晓,这个被全城人人喊打的亡灵法师,自觉醒天赋以来,从未伤害过任何一个活人,从未亵渎过一具逝者遗骸。
甚至他连最基础的亡灵法术,都从未成功施展过一次。
克莱尔是一名穿越而来的异乡人。
三个月前,他接手了这具身体。
同时继承了这份大陆最遭人唾弃的天赋。
没有系统加持,也没有血脉buff,更没有前世记忆的超强底蕴……
只有一身孱弱的亡灵魔力。
别的亡灵法师,入门便能召唤骷髅小兵,驱役低阶亡魂,哪怕实力低微,也有自保之力。
唯独他,是异类中的异类。
魔力贫瘠、施法不稳、灵魂亲和力薄弱。
哪怕日夜苦练咒语,耗尽精神力反复尝试,也只能勉强催动一丝微弱的亡灵气息,连一具完整的骸骨都无法凝聚,更别说操控亡魂战斗了。
他是全世界最弱小的亡灵法师,弱小到连作恶的资格都没有。
可世人从不在乎这些。
天赋即原罪,身份即罪恶!
只要他身上贴着“亡灵法师”的标签,他就永远是人人得以诛之的异端。
为了活下去,为了挣脱与生俱来的污名,克莱尔拼尽了全力。
他放下所有尊严,主动报名成为冒险者协会的临时学徒,接最苦最累、报酬最低的杂活任务。
别人不愿深入的魔物小巷,不愿清理的废弃墓园,不愿搬运的危险魔材,他来者不拒。
他只想踏踏实实做事,慢慢积攒声望,让世人知道亡灵法师未必邪恶,也能守护平凡的安宁。
他以为努力总能换来一丝认可,哪怕只有一点点。
可现实给了他最残忍的答复。
就在不久前,一个城郊魔物讨伐的任务中,队伍遭遇低阶暗影魔物突袭,众人慌乱之际,他情急之下调动魔力自保,一丝微不可察的亡灵气息悄然外泄。
就是这一丝气息,成了众人发难的借口。
同行的四名冒险者,平日里还和他说笑搭话,转头便联名举报,一口咬定他暗中动用黑魔法,意图操控魔物谋害队友,背叛人类阵营。
谁会相信一个亡灵法师的辩解?
异端的话语天生就是谎言。
协会直接将他驱逐了。
冷冷的雨水在脸上胡乱的拍,顺着清瘦苍白的脸颊滑落。
克莱尔也曾试过无数次。
深夜无人的荒地,偏僻寂静的林间,废弃破败的老屋,他一遍遍默念晦涩的亡灵咒语,一次次透支微薄的魔力。
结果永远一样。
魔力涣散,咒语中断,毫无回应。
他连成为一名“合格恶人”的资格都没有,却要承担所有恶人该承受的谩骂,驱逐与敌视。
更可笑的是,在被协会驱逐的同时,他也彻底失去了在青石城生存的根基。
收留他多日的廉价旅店老板,得知他被协会驱逐后,连夜将他的行李扔出房门。
往日偶尔接济他的平民,愿意和他搭话的路人,如今也避之不及,唯恐被他牵连。
短短一日之间,他被整个世界抛弃。
城卫的脚步声从街道尽头传来。
克莱尔抬眼望去,几名身着银灰色城卫铠甲的士兵,正目光冷厉地扫视街道。
克莱尔不用想也知道。
一旦被卫兵抓到,要么永久囚禁,要么直接送上绞刑架。
克莱尔缓缓抬头,穿过错落的屋檐,望向城外远方。
天际尽头,是一片厚重的灰雾常年不散,笼罩着广袤荒芜的原野。
那里草木萧瑟,死气沉沉,是整片王国无人敢踏足的禁地:旧战痕古战场!
百年之前,人类联军与深渊魔物在此展开惊天决战,数十万将士埋骨于此,血染荒原,尸骨成山。
战后王室颁布铁律,将此地划为绝对禁地,明令禁止任何平民和冒险者擅自踏入,违者以叛国重罪论处。
世人畏惧那片土地的阴森与凶险,避之唯恐不及。
可此刻的克莱尔,眼中却只剩下唯一的生路。
那里是万人禁忌的死地,也是他唯一的容身之处。
“既然这世间,没有半分我的容身之地……”
少年低声呢喃,声音沙哑,带着一路隐忍的委屈与濒临绝境的决绝。
眼底的迷茫褪去,只剩下孤注一掷的孤勇。
“那我便去往死人的地界!”
所有人都视亡灵魔法为污秽禁忌,视亡魂为可怖邪物。
那他这个被活人世界彻底抛弃的亡灵法师,便去那片亡魂长眠之地,赌一次渺茫的奇迹。
他的魔力孱弱,无法主动召唤亡灵,无法自保求生。
但古战场之下,沉睡着数十万百年亡魂,或许、或许真的有一丝可能……契约到一位强大的亡魂。
哪怕概率微乎其微,哪怕九死一生,也好过坐以待毙,任由世人宰割。
克莱尔不再犹豫,转身背离喧嚣的青石城,大步踏入风雨之中。
泥泞的土路沾满水渍,每一步前行,都拖着疲惫不堪的身躯,远离人类的文明,走向无人问津的荒芜禁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