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蝉鸣、骤雨与碎裂的八音盒
高二(1)班的午后,总是被一种黏稠的困意包裹着。
窗外的蝉鸣声嘶力竭,像是一把生锈的锯子在反复切割着闷热的空气,老陈的数学课堪称全校最顶级的催眠神曲,他的讲课声伴随着粉笔敲击黑板的“哒哒”声,让大半个班的学生都陷入了半梦半醒的状态。
任玄奕坐在倒数第二排,手里转着一支中性笔,强撑着眼皮。
作为一个普通的路人甲,他不仅要听课,还要分出百分之八十的精力去监控同桌的“核弹级”情绪波动。
曲夏萤今天倒是很安静。
她端坐在座位上,脊背挺得笔直,手中的笔在笔记本上沙沙作响,记录着密密麻麻的笔记,从任玄奕的余光看去,她完美得就像是一幅没有瑕疵的画。
但他也知道,这幅画的内部,正在裂开。
他感觉到了一股极其压抑的、如同深海暗流般的烦躁情绪,正顺着他们之间那条微弱的“链接”,一丝一缕地渗透过来。
那不是针对老陈的讲课,也不是针对这闷热的天气。那是一种纯粹的、源自灵魂深处的抗拒与痛苦。
“她这是又怎么了”任玄奕在心里暗想。
就在这时,前排的一个男生因为打瞌睡,手肘不小心撞倒了桌角的一个铁皮文具盒。
“哐当——”
一声清脆的金属撞击声在安静的教室里骤然响起。
“啪嗒”
任玄奕清晰地看到,曲夏萤手中的笔,断了。
那一瞬间,教室里的温度毫无征兆地暴跌了五度。任玄奕甚至看到,曲夏萤脚下的水泥地面上,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蔓延开一层薄薄的白霜。
她怎么又失控了,这频率是不是有点太高了。
那个清脆的金属撞击声,就像是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瞬间引爆了她压抑到极致的烦躁。
“……”曲夏萤的脸色苍白如纸,她死死咬着下唇,双手紧紧抓着课桌边缘,指关节泛出骇人的青白色。她的瞳孔深处,一抹幽蓝色的火焰正在疯狂跳动,周围的空气开始发出不堪重负的细微扭曲声。
全班同学都在昏昏欲睡,没有人察觉到死神的镰刀已经悬在了他们的头顶。
“又来了!”任玄奕在心里疯狂咆哮。
他不能再用“饿狗抢屎”那一招了,老陈已经盯上他了。他必须在几秒钟内,用一种不引起任何人注意的方式,把她从失控的边缘拉回来。
任玄奕深吸一口气,将自己所有的感知力集中,顺着那条“链接”,毫不犹豫地将自己最平静、最温和的情绪,像一股暖流般反向输送了过去。
他在脑海中拼命地想着一些极其无聊、极其安稳的画面:阳光晒过的被子、刚烤好的面包片、冬天里冒着热气的火锅……
“别怕,只是文具盒倒了,没事的。”
他在心里默默地、一遍又一遍地对她重复着这句话。
那股顺着链接传递过去的、属于任玄奕的、带着烤面包味道的温暖情绪,就像是一双温柔的手,轻轻抚平了曲夏萤灵魂深处的褶皱。
曲夏萤眼底那团幽蓝色的火焰剧烈地闪烁了几下,最终如同被掐灭的烟头,瞬间黯淡了下去。
周围的温度开始回升,白霜融化成水渍,悄无声息地蒸发在空气中。
曲夏萤长长地、极其压抑地呼出了一口气。她微微侧过头,用一种极其复杂的眼神看了任玄奕一眼。
那眼神里有劫后余生的庆幸,还有一丝……深深的疲惫。
任玄奕对她回以一个极其微小、只有他们俩能看懂的安抚眼神。
“叮铃铃——”
下课铃声如同天籁般响起,老陈夹着教案走出了教室。
“走吧。”曲夏萤站起身,声音有些沙哑。
两人一前一后,熟练地走向了旧实验楼的天台。
天台上,初秋的晚风吹拂着曲夏萤的长发。她走到栏杆边,双手撑着边缘,看着楼下操场上奔跑的、无忧无虑的同学们,眼神空洞得可怕。
任玄奕站在离她两米远的地方,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陪着她。
“……你刚才,听到了什么?”
良久,曲夏萤终于开口了,她的声音很轻,仿佛怕惊扰了什么。
“听到了什么?”任玄奕愣了一下,“我没听到什么啊,老陈讲课太催眠了,我差点睡着。”
“别装了。”曲夏萤转过身,背靠着栏杆,目光直视着他,“你刚才……把什么东西,传给了我。”
任玄奕的心跳漏了一拍。他没想到,自己通过“链接”传递情绪的方式,竟然被她察觉到了。
“……大概是,烤面包的味道?”任玄奕挠了挠头,试图萌混过关。
曲夏萤看着他,嘴角极其轻微地抽动了一下。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双手,声音渐渐低沉下去。
“我讨厌那种声音。”
“金属碰撞的声音。”
“每次听到那种声音,我都会想起我母亲的八音盒。”
任玄奕安静地听着,他知道,这是她第一次主动向他敞开心扉。
“那个八音盒,是我母亲留给我的唯一遗物”曲夏萤的声音没有一丝起伏,像是在讲述别人的故事,“她走的那天,下着很大的雨。她把我关在衣柜里,让我无论听到什么声音都不要出来。”
“然后,我听到了那个八音盒被踩碎的声音。还有……很多很可怕的声音。”
任玄奕感觉到自己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他终于明白,为什么曲夏萤会对“烦躁”的情绪如此敏感,为什么她的身上会背负着那么庞大、那么绝望的愿力。
那不是普通的失控。
那是她为了活下去,为了保护自己,而将所有的痛苦、恐惧和绝望都锁在心底,日积月累形成的“诅咒”。
“从那以后,只要周围有人产生强烈的负面情绪,或者出现类似的声音,我就会觉得……整个世界都在崩塌。”曲夏萤抬起头,那双清冷的眸子里,此刻布满了细碎的、让人心疼的星光。
“任玄奕,”她看着他,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我是不是……一个随时会爆炸的小怪兽?”
“放屁。”
任玄奕脱口而出,语气是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坚定。
他走上前,停在曲夏萤面前,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道:“你不是小怪兽,你只是一个……把太多痛苦都自己扛下来的,普通女孩。”
曲夏萤愣住了。
“以后,”任玄奕指了指自己的脑袋,露出了一个有些傻气、却无比真诚的笑容,“如果再有那种可怕的声音,或者你觉得自己快要撑不住的时候……”
“你就想想烤描边,或者……想想我。”
“我虽然是个普通的路人甲,但我的情绪,还算稳定。”
曲夏萤看着眼前这个笑容灿烂的少年,眼神里仿佛藏着一头雄狮,她感受着空气中那股淡淡的、属于他的温暖气息。
她眼底那层厚厚的、坚不可摧的冰壳,在这一刻,发出了一声极其细微的、碎裂的声响。
“……好。”
她低下头,嘴角扬起了一个极淡、极真实的弧度。
“那我记住了”
夕阳的余晖洒在天台上,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最后交叠在一起。
任玄奕看着曲夏萤的侧脸,在心里默默地叹了口气。
他知道,从这一刻起,他再也无法对这个少女说“不关我事”了。
他原本只想苟活,但现在,他似乎……找到了比苟活更重要的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