虽说清晨在城门处,守城士兵本按照规矩做了常规的拦阻盘问,可当卡蕾拉亮出已经升级的冒险者徽章后,士兵们便不再多言,抬手放行。
马车轱辘滚动,缓缓驶离大柳镇,城镇的轮廓一点点被抛在身后,越走越远。
越是往联盟腹地深入,周遭的景象便愈发繁华。沿路布设的魔导器持续散发着暖意,哪怕已是大雪纷飞,道路上竟连半分积雪都不见。
卡蕾拉将洛雪搂在怀中,兴致勃勃地把头探出马车车窗。被她抱在怀里的洛雪也跟着探出半颗脑袋,一同望向窗外不断向后倒退的风物,发丝被沿途吹来的微风轻轻拂动。
“话说,这些东西都是谁搞的?”卡蕾拉收回探在窗外的脑袋,转头问道。
莉诺尔双手撑在车厢的木桌上,端起茶杯浅浅抿了一口,缓缓开口:“这算是教廷为数不多办的实事了。”
“教廷刚刚加入联盟的时候,曾提议以各地教堂作为枢纽站点,把一座座城市相互连通。可惜这个方案遭到多方反对,没能落地。后来双方各退一步折中协商。教廷负责提供能量连通的核心技术,具体的设施载体由联盟各地自行修建,作为交换,联盟正式承认教廷为联盟第一主教的地位。”
“所以总的来说,是教廷提供技术,各地自己实际控制。”卡蕾拉总结道。
莉诺尔放下茶杯,神色染上一层怅然:“那时候的联盟,真是难得的好时代。边境安稳太平,各大势力刚刚合并,正处在蜜月期。各方争相拿出优厚条件比拼,那是个比谁更好的时代,是没有战争的全力蓬勃发展的岁月。”
她轻轻叹了口气,语气满是唏嘘:“哪像如今,各方暗地里互相使绊子,就连冒险者公会合规流通的货品,都要处处刁难,百般卡压。”
“我专程前来朝圣,也是因为苍月的契约约束力正在日渐衰弱。大家心里都清楚,确不知道是哪一天,只是没想到刚好这么巧。”她长长呼出一口气。“现在市场正式踏入野蛮的自由定价阶段,整个商贸格局动荡不安,我离开了这么多天,父亲都没有来信,看来确实是忙的焦头烂额了。”
“你说这些话的时候,看上去像是老了几十岁。”卡蕾拉忍不住打趣,“不过按道理,像你们这样的大公会,在这种情况下理应更占优势才对。”
莉诺尔摇了摇头,下意识伸手想去喝口茶,才发现杯中的茶水早已见了底。一旁悄然浮动的影子顺势探过来,托着茶壶替她把茶杯重新斟满。
“传统老行当这边,教廷早就眼馋我们公会的蛋糕很久了。如今苍月退场,他们算是拿到了入场的资格。至于新兴领域,还有不少新崛起的公会恶意囤货哄抬物价。虽说商人本就逐利,可失去苍月契约约束之后,他们的手段也实在太过下作。”
车厢里的气氛沉甸甸的,莉诺尔目光转向一旁默默替众人添茶倒水的影子的主人,抬手轻轻揉了揉洛雪的头顶,半开玩笑道:“以后要是我流落街头,可就要靠神官小姐救济了。”
“为什么?”卡蕾拉有些好奇地歪过头。“她哪有钱?”
洛雪也跟着微微歪起脑袋,眼里满是疑惑。
“因为神官小姐不会缺工作,可以做证婚主持啊,拿苍月女神做噱头,担保婚姻幸福美满。”莉诺尔笑着说道。
“为什么是噱头,难道不能真的起效吗?”卡蕾拉追问。
“要是真的具备神力,那还有几个人敢结婚吗?”
洛雪在卡蕾拉怀中缓缓开口,语气平淡:“那可是强制执行的,一旦缔结,就绑定一生一世,双方再也没有反悔的余地,直接从爱变成了诅咒的级别了。”
“那我愿意对魔狼小姐许下这样的诺言哦。”卡蕾拉立刻接话。
洛雪在她怀里翻了个大大的白眼,毫不留情地回绝:“少来这套。”
“其实也不用太过担心这一点。”莉诺尔笑着补充道,“倘若缔结契约的二人当中,有一方并非真心,那就违背了苍月女神所信奉的平衡之道,祂是不会降下祝福,契约成功的。”
“也就是说,就算仪式办得再隆重,心不诚,契约也不会生效是吗?”卡蕾拉问道。
“这也是苍月女神会受到一众商人推崇的缘由。”莉诺尔缓缓说道,“唯有交易的双方都发自本心,公平相待,女神才会投下注视,给予庇佑。”
“也正是因为这份规则,过去的商贸才能够安稳有序。当这份约束便不复存在,不少人便开始肆无忌惮地钻空子。”
“这就是你找我去恢复契约的原因吗?”
洛雪抬眼看向莉诺尔,语气带着几分沉重:“可当大家都已经适应了不受约束的日子,他们真的还愿意回来吗?”
马车车轮隆隆作响,车厢里静了一瞬。
莉诺尔握着茶杯,轻轻摇了摇头:“我不知道。但总得试一试。总还会有愿意追随这份信念的人。”
她的神色带上一丝苦涩:“在外界会看来我们公会不过是既得利益者,一心想要挽回往日的霸主地位。可公会在刚刚诞生的时候,只不过是一群理想主义者,相互抱团取暖的一处容身之地。”
车厢里弥漫的沉重的氛围,被卡蕾拉一句话直接打破。
“瞧瞧你们两个,年纪轻轻就一副苦大仇深的模样,搞得好像这个世界离了你们就运转不下去似的。其实啊,这世上少了谁,日子照样过。”
卡蕾拉抬手,随意揉了揉洛雪的发顶。
“只求做事问心无愧,那就足够了。”
“只能说不愧是蕾拉姐姐,说得倒是轻巧。”莉诺尔轻笑一声,“可真要做到问心无愧,也没有那么简单。”
“再难也得过日子嘛。”卡蕾拉耸了耸肩,“总不能光发愁不吃饭。”
“也是也是。那么蕾拉姐姐,神官小姐抱够了吗?也该换我抱抱了吧。”
卡蕾拉手臂紧了紧,把怀里的洛雪护得牢实,“哎,有话好说,但洛雪不给。”
“就抱一小会儿而已!”莉诺尔身体越过车厢木桌,探过身子伸手想去抢人。
只可惜,仅凭莉大小姐的力气,根本抢不过卡蕾拉。
“可恶啊,蕾拉姐姐,你到底是吃什么长大的?”莉诺尔气鼓鼓地嚷嚷。
见拉扯讨不到半点便宜,她干脆手脚并用,翻身翻过中间的木桌,咚的一声落到座位上,硬生生挤到卡蕾拉和洛雪的这一边。
车厢座位本就不算宽敞,这下硬生生塞下三个人,立刻变得拥挤不堪。莉诺尔肩膀死死抵着卡蕾拉,依旧不肯罢休,双手又朝着洛雪伸过去。
卡蕾拉胳膊箍住怀里的少女,往自己怀里拢了拢,肩膀扛住莉诺尔的冲撞:“哎哎,桌子都要被你压散架了!”
“凭什么一直归你抱。”莉诺尔不肯认输,整个人半贴过来,试图从侧边把洛雪捞到自己怀里。
几番拉扯纠缠,最后洛雪干脆被两人瓜分一人一半。卡蕾拉揽住洛雪的上半身,稳稳托住她的后背;莉诺尔则抱着她的双腿,把膝盖搁在自己的怀里。
狭小的座位挤得满满当当。
“你们俩抱就抱,别动手动脚,行不行啊?”洛雪浑身不自在,只觉得身上好几处地方痒痒的,仿佛有毛毛虫来回爬动。
“我肯让你们抱着,已经算是很好了。”洛雪的语气带上几分警告,“要是再胡闹,我就再把你们丢进影子洗衣机,好好洗洗你们的脑子。”
“别别别,我们安分!绝对不闹了。”卡蕾拉连忙举手投降。
莉诺尔跟着连连点头。
“真是不让人省心。”洛雪无奈地叹了口气,被一人搂着上半身、一人抱着双腿卡在中间,“话说,你们打算就维持这个姿势,一路抱到去驿站休息吗?”
卡蕾拉和莉诺尔对视一眼,随后齐刷刷,十分坚定地点了点头。
“嗯。”
“就这么抱。”
卡蕾拉手臂稳稳圈住洛雪的肩背,生怕怀里的人溜掉。
莉诺尔也把洛雪的双腿搂得更紧了些,一副绝不撒手的模样。
洛雪狼耳无力地耷拉下来:“你们……”
洛雪长这么大,从来没有像此刻这般迫切地期盼抵达驿站,毕竟她之前是宅女。
车厢随着路面一晃一晃的,每一次摇晃,都让她身上各处传来若有若无的触碰。这还算不上最糟的,明明才被影子洗衣机的下场警告过,可这两个人的手总是管不住。
卡蕾拉的指尖总有意无意擦过她软绒的狼耳,莉诺尔则会趁着晃动,指尖悄悄扫过她垂落的尾巴尖。
每一次触碰,都让洛雪浑身泛起一阵麻酥酥的痒意。
“说了不许乱碰。”洛雪只得腾出一只手护着自己的狼耳,另一只手紧紧按住蓬松的尾巴,把两处要害死死护住。
卡蕾拉低低笑了一声:“美人在怀,实在没有办法呀。”
“没有办法的话,你就坐到对面去。”洛雪抬眼冷冷看向她。
卡蕾拉的动作猛地顿住。
紧接着洛雪瞪了一眼莉诺尔。
“你也是,要是再碰到我的尾巴,你就坐回去。”
抱着洛雪双腿的莉诺尔也缩回了正要往尾巴靠近的指尖。
总算是清净了一会的洛雪,瞄了一眼车窗外。
“还有多久才到驿站。”洛雪闷闷地开口。
莉诺尔看了看车窗外面,估摸着路程:“照这个速度,大概还要一个小时左右。”
“一个小时……”洛雪低声重复了一遍,整个人近乎瘫软。
不管怎么说,一个小时就是一个小时。纵使每一分每一秒都格外煎熬,时间依旧自顾自向前流淌,不会因为谁享受就放慢脚步,也不因为谁难受就加快脚步。
马车终于缓缓停在驿站门前。
洛雪几乎是逃一般地,抢先纵身跳下马车,双脚踩实地面的那一刻,长长舒出一口气。
车厢里,卡蕾拉和莉诺尔扒着车窗,望着她仓皇逃离的背影,抑制不住地偷偷偷笑。
“懒得理你们。”洛雪听见身后传来的笑声,头也不回地调转脚步,径直往驿站里面走去。
卡蕾拉与莉诺尔这才不紧不慢地相继从马车上跳下来,还在互相挤眉弄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