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门以后，林白发现外面的世界比家里更加离谱。
红绿灯在抱怨今天太阳太晒，早餐车在庆祝自己卖出第一笼包子，路边的垃圾桶则因为有人乱扔垃圾骂骂咧咧。
林白默默把耳机重新塞回口袋。
他决定了。
今天谁说话，他都不理。
一路上，他已经记不住自己听见了多少声音，就连内心念了多少遍，恶灵退散也完全没有印象了。
“早啊。“一阵熟悉的声音传来，校门缓缓打开将林白从虚幻中喊回现实世界，“欢迎回来，林白。“
林白脚步微微一顿。他抬起头，眼前还是那座每天都会经过的青岚高中。
只是今天，不知道是不是他的错觉，它的声音听起来比别人的更显疲惫。
“早。“林白鬼使神差地，小声回了一句。
回应的瞬间，林白内心十分后悔。
我草，下意识回答了...
瞬间，整座校园仿佛都安静得不像话。
校门：“……“
教学楼：“……“
操场：“……“
食堂：“……“
几秒后，整个学校瞬间炸开了锅。
“回我了！“
“他回应学校了！“
“真的假的？！“
“原来他真的能听见！我以为论坛那个消息是别人胡诌的呢！“
林白：“......“
他闭着双眼，希望眼前的全部都是错觉。
但...这不对吧！
为什么这群算不上人的家伙讲出来的话都有一种第一次见网友奔现成功的样子？还有，论坛？什么论坛？
就在这时，一道清冷的声音忽然从身后响起。
“同学。“
“你刚刚......是在和学校说话吗？“
林白身体顿时一僵，耳边又一次传来风带着笑意的声音，“今天……会很热闹哦。”
林白扭过头向着声音发出的地方看去，还没看清讲话人的具体身影，一群人突然围在他的身后将他隔绝开。
那些人的目光几乎都望向同一个方向。
“来了来了！”
“今天也是这个点！那个卖我20块钱信息的人果然没说错！”
“苏学姐！”
“学姐早！”
一道修长的身影被围在中间，林白的视野也下意识落在对方身上。
少女穿着与其他人没有任何区别的校服，长发随着晨风轻轻摆动，白皙的侧脸在阳光下像蒙着一层浅浅的光。
她没有刻意打扮，甚至连发饰都只是最普通的黑色发绳。但却带着一种神圣的感觉出现在他的面前。
这个人...好眼熟...
林白将手放在下巴上，在脑海中把所有能匹配上的身影一个又一个进行比对。几秒后，他灵光一闪，抬眸望向站在正中央、脸上露出和善笑容的苏晚。
好像是同班的苏晚同学...那个看起来面冷心热的校花。
虽然是同班，但几乎也没有过什么交流。
难道刚刚是苏同学喊他吗？
这个想法在林白脑海中闪过的瞬间就被他打消。校花怎么可能会跟他这种“平民”打招呼啊，一听就是错觉、错觉！
更何况，他内心可完全不想让人看到自己莫名其妙对着空气说话！
就当他收回目光抬步准备离开时，却突然被挤进这群人流中，来到了最前面。
“呃......”他抬起头和苏晚四目相对，但很快他便移开目光撤到了人群之中。
他低着头摸了摸自己的刘海。
这对吗？林白扯了扯嘴角，脸上却没有一丝一毫的表情。
随即，一道视线突然落在他的身上。等林白抬眸捕捉的同时，视线又消失不见。
“我们在这里会挡住其他学生来上学，可以不要围在这里了，好吗？”苏晚脸上露出温柔却又带着几分疏离的神情。
周围无论是男生还是女生在她出声的瞬间，全部向旁边靠了靠，整齐划一地让出一条路。
林白左扭头看看、右扭头看看，反应过来的同时一个箭步融入在一旁。
他差点忘了，苏晚走过的地方，人群会自然而然让出一条路。
认识她的人主动打招呼，她也会轻轻点头回应。没有一点高高在上的距离感。
“苏学姐，昨天谢谢你。“一名一年级女生忽然小跑过来，红着脸把一盒牛奶递了过去，“那个……昨天要不是你，我的钱包就被抢走了。“
苏晚看了一眼牛奶，重新推进女生的手里，并缓缓低下身，将手放在女生的头发上，轻轻揉了揉，“不用谢。“
“以后放学别一个人走小巷。“
“还有。“她顿了顿，“报警比谢谢我更重要。“
女生连连点头，脸上的红晕越来越红，“我、我...下次会的！”
“嗯，一定要照顾好自己。”苏晚嘴角勾起一个不易察觉的弧度，声音收起锐气，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姐姐对妹妹关心的照顾。
周围不少学生也露出了幸福的笑容，“真的好美啊，苏学姐...”
“昨天论坛那个视频你看了吗？“
“......“
林白站在人群外，忍不住多看了少女一眼，少女站在原地似乎正对着所有人说些什么。
论坛？是刚刚那些家伙说的同一个论坛吗？
就在这时，耳边忽然响起一阵略微熟悉的声音。
他下意识扭头朝着虚空看去。
“她来了！”校门处有人高兴得声音都变尖了，“今天也好漂亮！”
操场也忍不住说道：“昨天她还来看我了。“
花坛里的花朵轻轻摇晃，“她昨天把一个踩我们的坏家伙骂跑了。“
就连旗杆都发出一声感叹，“真精神啊。“
林白微微一愣。
不是……怎么连你们都认识她？
不对，如果不认识反而更加不对劲...
就当他这么想着的时候，苏晚像往常一样经过校门。
她随手扶正了一块被人撞歪的校园指示牌，又顺手将垃圾桶旁边掉落的饮料瓶扔了进去。
整个过程没有丝毫停顿。
仿佛只是做了一件再普通不过的小事。却把校门感动得快哭了，“她今天又帮我整理门口了……“
垃圾桶激动得声音都在发抖，“她没有嫌我脏……“
指示牌更是幸福得差点跳起来，“她摸我了！！“
林白：“……你不是被撞歪了吗！怎么可能不摸你！
为什么感觉…整个学校都是她的粉丝？
林白看着眼前这一幕，忽然觉得有些离谱，他今天才第一次听见万物说话。
结果它们讨论得最多的不是自己，而是眼前的校花苏晚。
难道苏同学的亲和力不止是人类，连万物都可以进行操纵吗！
但林白转念一想，这样关注点不在他身上，也是很不错的啊！想到这里的他悄悄地从人群堆中退了出去，人群的声音减小，万物嘈杂的声音反而越发增多。
“她今天是不是又没吃早饭？“教学楼担忧地问了一句。
食堂连忙说道：“吃了吃了！“
“今天买的是豆浆和两个肉包。“
“......”林白听到这句话感到有些意外，他记得苏晚家世显赫，但是早饭居然吃得这么普通吗？
他在内心思索时，几个人的对话并未停止。
“那就好。”操场松了一口气，“昨天她跑了五圈，我还担心她累着。”
林白听完，冷着脸。
不是。
昨天不是没体育课吗？
就在这时，广播忽然发出轻微的电流声，“滋——“
“各班同学请注意，距离早读还有五分钟，请尽快进入教室……“广播的话还没说完。
它忽然压低声音，小声嘀咕了一句，“今天声音有点哑……“
“昨天喊太久了。“
林白差点没忍住笑出声。原来广播还有这种烦恼啊。
可就在下一刻，耳边所有声音毫无征兆地停了。风停了。花不摇曳了。就连刚才一直人来人往的校门，也陷入了沉默。
整个校园，像是突然按下了暂停键。
林白愣在原地，刚要张口又紧紧地闭了回去。他绝对不能再出现任何差错了！
几秒后，一道很轻很轻的抽泣声，从脚下传来。
“呜……“
“呜呜……“声音压抑得像是在努力忍着。
林白不自觉地缓缓低下头，脚下是再普通不过的水泥路。
可那道声音，却越来越清晰。
“为什么……“
“他们……“
“都不喜欢我……“
“我是不是……真的很讨厌？”
林白瞳孔微微一缩，这不是校门、也不是操场。
而是...整座学校在哭...？
啊？
就在这时，一直在后面的苏晚忽然停下脚步。她抬起头，看向林白。
虽然她什么都听不见，但她发现，眼前这个刚刚还一脸懵的少年，此刻正望着校园，神情一点点变得认真。
像是…在听什么人说话。
苏晚轻轻皱了皱眉。爷爷曾经说过，如果有一天，有人会突然停下脚步，对着空气发呆。
不要打扰他。
因为…他可能正在倾听万物。
古老的故事，居然是真的？想到这里，她没有开口催促，而是安静地站在原地观察着林白并替他挡住了身后几个准备挤过去的学生。
林白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惊讶之余在内心叹了口气，像是被学校的声音吵得头痛。
他慢慢蹲下身，左看看右看看，随后轻轻把手放在冰冷的地面上，擦了擦，然后快速地拽起自己的书包带向着自己的教学楼冲去。
林白捂着脸，脸上的红晕仿佛是因为自己做出蠢事而被气红的。
他刚刚是疯了吗！怎么又突然做出完全不像自己的动作啊！
林白离开后，周遭响起许多声音。
教学楼：“他是不是在安慰你啊，学校。”
操场：“林白，怎么这次做出这么奇怪的动作。果然是能听到我们说话吗！”
食堂：“看来论坛真是真的啊，我一会儿再问问。”
学校的抽噎声减少，但并没有停止，“呜...呜呜...”
整个上午，林白都过得有些心不在焉。
不是因为老师讲课。而是...他耳边实在太热闹了。
黑板一边被老师写字，一边委屈地嘀咕，“今天又是数学。”
“为什么每天都是我挨写。”
粉笔倒是很兴奋，“轮到我啦！”
“今天一定要写得漂漂亮亮！”
就连头顶的风扇，也一边转一边哼着不知道哪里学来的小曲。
整个教室，就没有一个安静的。
林白一边听课，一边听它们聊天，脑袋都快炸了。
直到中午放学铃响起，“铃铃铃——”
全班学生一窝蜂冲向食堂，林白却趴在桌上，重重叹了口气。
“终于安静了...”
“才没有。”课桌忽然开口，“只是他们都走了。”
林白：“……”谢谢。
一点都没有被安慰到。
他甚至想现在请假去驱一下邪。
他单手将手机塞进口袋里，慢悠悠地朝食堂走去。可走到一半，脚步却忽然停住。
脑海里，不知为何又浮现出早上的那句话。
“我是不是……真的很讨厌？”
林白沉默了。
“…关我什么事。”他嘴里嘟囔了一句，继续朝食堂走去。
走了十几步，又停住并自言自语道：“反正学校那么大，也不会一直哭吧。”
他又往前走了几步。
可那道带着哭腔的声音，却像卡在脑子里一样，怎么也挥之不去。
林白烦躁地抓了抓头发。
“呃啊...”
“我真是病得不轻了...”林白嘴上这么说着，身体却很诚实地转了个方向，朝着操场走去。
与此同时，一直安安静静的校园，忽然像是察觉到了什么。
花坛里的花轻轻晃了晃，“林白过来了？”
操场立刻探出声音，“不是去食堂了吗？”
小草也愣了一下，“等等……”
“他好像朝我们这边来了！”
整个校园一下子变得紧张起来。教学楼压低声音说道：“他不是装听不见来着吗？为什么又突然回来？！”
林白听到这句话嘴角抽了抽，这群不是人的家伙为什么这么认定他能听见他们讲话啊！
那个论坛？那到底是个什么东西。
林白有些后悔。
现在回去...还来得及吗？
显然是来不及的。
他脑子要被学校哭泣的声音吵得头都炸了，根本没空在意这群生物到底是怎么知道的。
林白蹲在操场边，手掌轻轻放在地面上，“所以...你到底为什么哭？”
学校沉默了一会儿，过了几秒，才委屈巴巴地开口：“昨天晚上……”
“论坛里有人说……”
“我是监狱。”
林白愣了一下，怎么又是论坛？
学校吸了吸鼻子，“他们还说……”
“每天最讨厌来的地方就是我。”
“说我有晚自习。”
“有考试。”
“还有教导主任。”
教导主任办公室立刻不乐意了，“喂！”
“关我什么事！“
广播也忍不住插嘴，“我每天准时播铃已经很辛苦了！”
食堂委屈地说道：“昨天还有糖醋排骨……”
“他们说像橡皮。”
林白：“……”呃...怎么感觉时不时有些话都在点他？
学校继续小声说道：“我每天都会挡风。”
“下雨的时候，我会让他们躲雨。”
“冬天的时候，我还会帮他们挡雪。”
“可是……”
“他们还是讨厌我。”
“是不是……”
“我哪里做错了？”
林白沉默了。
不知道为什么，他忽然有点心疼，这就像一个每天拼命照顾孩子的人，最后却听见孩子说：“我最讨厌你。“
但...有些点，又确确实实是那么一回事...
“那个……林白。”学校小心翼翼地问道。
“你说。”
“我要怎么办啊？”
林白：“……”你问谁？他今天早上才知道床会说话！能懂个鬼啊！
他抓了抓头发，开始认真思考，可想了半天也没有头绪。
脑子里一点想法都没有。他又没有哄学校的经历！别说哄学校了，哄人是完完全全没有经验的啊！
就在林白绞尽脑汁的时候，一道清冷的声音忽然从身后响起。
“表白。“林白身体一僵，他猛地回头。
苏晚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了身后。
阳光落在少女的肩膀上，她手中依旧抱着那几本教材，神情平静得像是在讨论今天中午吃什么。
可她刚才说的话，却一点都不平静。
林白愣了半天，“…啊？”这个人在说什么？
苏晚重复了一遍，“表白。”
“向学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