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几天,威尔逊先生过得魂不守舍。他每天早上睁开眼睛的第一件事就是摸手机,看有没有罗莎琳德的消息,每天晚上躺下之前的最后一件事也是盯着那个对话框,看自己发出去的最后一条消息有没有被回复。消息是有来有往的——她总是会回,回得也不算慢,但问题恰恰出在这里。
那些对话太礼貌了。像两份公函在互相致意。
"今天天气不错,终于见到太阳了。""是啊,难得的好天,我把莫斯利的毯子洗了晒在院子里。""那太好了,希望它能多晒一会儿,伦敦的太阳可金贵。""谢谢关心,威尔逊医生。您今天工作忙吗?""还行,上午来了一只偷吃巧克力的拉布拉多,好在没大碍。""哦天哪,可怜的狗狗。那您注意休息。"
——诸如此类。每一句都没毛病,每一句都温温吞吞的,像泡了三次的茶包,有颜色没滋味。威尔逊把手机扣在胸口,盯着天花板上那道裂缝,忽然产生了一种荒诞的联想:他觉得自己和罗莎琳德就像两根平行的铁轨,看得见对方,靠得也近,却没有一条枕木能把它们真正连起来。短信可以无限地发下去,可发一万条"今天天气不错",也抵不上一句看着眼睛说出来的"你今天的发卡很配你"。
他还记得铁砧说过的话——后悔像伦敦的房租,只会涨不会跌。可他现在面临的好像不是后悔,是另一种更隐蔽的困境:一种温吞的、不上不下的、比被拒绝还让人难受的悬浮感。被拒绝了至少有一个句号,而现在的状态像一串没完没了的省略号。
周四傍晚,诊所提早关了门。威尔逊没等乔治开口,主动拍了拍他的肩膀:"走,叫上铁砧,老地方。"
乔治愣了一下,随即露出那种"我就知道你有事"的笑,一面掏手机一面说:"'走马灯'摇身一变要做'召集人'了?难得啊威尔逊,这周日太阳打西边出来。"但他还是利索地发了消息给赫克托,三个人约在"王冠与锚"的角落那张老桌子碰头。
半个小时后,威尔逊坐在那张熟悉的木桌旁,面前摆着一杯还没动的苦啤。赫克托坐在他对面,肩膀把整个椅背占得严严实实,乔治则靠在吧台边先端了两杯酒过来,坐下的时候故意把椅子腿刮得吱呀响,像是要为这场"紧急会议"制造点仪式感。
"说吧,"乔治把酒杯往桌上一墩,泡沫溅出来几滴,"你这几天上下班走路都像踩在云上,看手机的时候又像在看急诊报告——什么事把我们的威尔逊医生愁成这样?"
威尔逊把手机屏幕亮出来给他们看,上面是最近五天的短信记录。乔治凑过去扫了两眼,赫克托接过手机慢慢翻了一遍,然后两人对视了一眼。
乔治先开了口:"威尔逊,你知道你跟她说的话加起来有多少个字吗?"
"威尔逊转过脸看着他那张写满好奇的、约克郡式的胖脸,又看了看对面赫克托那副虽然故作镇定但眼角却藏着笑的模样,然后他把手机揣回口袋里,端起那杯苦啤一饮而尽。
"周六下午三点,"他站起来,把外套往肩上一甩,声音里带着一种连他自己都觉得陌生的笃定,"我去带她看鹿。"
乔治拍着桌子大笑起来,赫克托微微点头,举了举手中的杯子当作无声的祝贺。窗外伦敦的夜风吹得梧桐叶沙沙响,但威尔逊觉得那风声听起来,竟然有点像泰晤士河畔芦苇丛被傍晚的河风拨弄时的声响。
周六的早晨,威尔逊是被阳光叫醒的。那种金色的、毫不客气的阳光,从窗帘的缝隙里直直劈进来,像一把暖融融的刀,把他从梦里切回现实。他翻了个身,本来想赖上几分钟,但心脏却不配合——它已经开始咚咚咚地敲了,用一种"你还有正事要干"的节奏,催着他从床上坐起来。
他赤着脚走到窗前,拉开帘子,伦敦的天空竟然是干净的蓝色。是那种不常见的、几乎让人怀疑是不是走错了城市的蓝,连远处那些灰扑扑的屋顶都被镀上了一层柔和的金色边缘。威尔逊盯着那天空看了几秒,忽然觉得今天跟之前那些灰蒙蒙的日子——那个在诊所窗前端着茶杯看雨水的自己——像是隔了整整一个世界那么远。
他走回浴室,对着镜子刷牙的时候,脑海里不自觉地回放起这几天来的"魔鬼训练"。
那还是周二的晚上,在诊所关门之后,乔治把两把椅子并排摆好,自己端坐在对面,手里还拿了一支笔当话筒,清了清嗓子说:"现在,我是罗莎琳德。你走进花店,跟我说话。来,开始。"
威尔逊当时张了张嘴,说出来的第一句话是:"呃——阿斯顿小姐——今天店里的——花——很——漂亮。"
乔治把笔往桌上一拍:"你在念悼词吗?听着像参加葬礼的客人对家属表示慰问。重来。松弛,自然,把你平时跟我说话的那种劲儿拿出来。"
于是他们练了整整一个晚上,从"进门之后手往哪儿放"到"说话时眼神该停在什么位置",乔治像一位严厉的戏剧老师,就差没拿教鞭敲威尔逊的膝盖让他把背挺直了。而赫克托则在周三晚上发来一条简洁的短讯:"保持呼吸。紧张的时候数三秒再开口。你不需要成为别人,你只需要成为不太紧张的威尔逊。"威尔逊把那条消息收藏了,反复看了十几遍。
到了周四,乔治不知从哪儿搜刮来一件藏蓝色的羊毛开衫和一条深灰色的休闲裤,硬塞进他手里:"换上,你衣柜里那些起球的旧毛衣可以捐给慈善商店了。约会不是坐诊,你不用穿得像要去参加皇家内科医学院的答辩。"威尔逊站在更衣室里换上那身行头的时候,对着镜子看了半天,居然觉得镜子里的那个人看着还算顺眼——不是那种"英俊得让人过目不忘"的类型,但也绝对不是"走进花店就结巴得说不出话来"的窝囊样子。
今天早晨,他仔仔细细地刮了脸,平常总被他忽略的鬓角和下巴的线条都被修理得干干净净,连耳朵后面都多抹了一把凉水。他把头发重新扎了一遍,那束金色的小马尾被梳理得服服帖帖,没有一根乱翘的碎发。他穿上乔治赞助的那件开衫,里面搭了一件白衬衫,领口没有系得太紧,随意地敞着第一颗扣子——乔治的原话是"太紧了像去面试,太松了像没睡醒,就这个程度刚刚好,你照着镜子看,是不是比平时精神了十倍?"他确实看着镜子里的人,觉得那眼神比往常亮了那么一些。
然后,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移向窗台上那只陶土花盆。
那盆蓝飞燕草,是他周二那天中午趁着午休,跑了好几个街区在一家老花农的铺子里找到的。花茎纤细却挺拔,一朵朵深蓝色的小花沿着穗状花序次第往上开,颜色浓淡相间,像一小片从天空剪下来的碎片。他当时站在花农的棚子下面,挑了很久——太浓的不要,太淡的也不要,要那种蓝得刚刚好的,蓝得像她眼睛在阳光下倒映着湖水的那种。老花农看着他挑挑选选的样子,笑着说了句"小伙子这是送给心上人吧",他耳根唰一下就红了,但没否认。
花盆的旁边,立着一个深棕色的小木框,里面裱着那张浅绿色的名片。他把它从口袋里掏出来的那天晚上,在路边一家文具店里配了这个框,店家老太太看他小心翼翼地把名片放进去的动作,问"这是什么纪念品吗",他说"大概是改变我生活的一张小纸片"。老太太笑了,给他打了九折。
此刻他站在窗前,阳光把飞燕草的蓝色照得透明而深邃,而他伸手轻轻碰了一下那片框的玻璃面,指尖触到的凉意让他心里那根一直绷着的弦稍稍松了松。罗莎琳德·阿斯顿——那名字在名片上印得优雅而节制——他知道今天下午他要做的,不是"去约一个漂亮姑娘"那么简单。他是要带着这些天来从乔治那儿学来的松弛,从赫克托那儿学来的勇气,和从飞燕草那儿借来的一抹恰到好处的蓝色,去赴一个关于"让自己被看见"的约。
他对着镜子又看了一眼。镜子里的人回望过来,嘴角带着一点点紧张、一点点期待、还有一点点笃定的弧度。
"好了,"威尔逊对镜子里那个人说,"走吧。时间差不多了。"
他把飞燕草小心地抱起来,花茎上还挂着清早洒的水珠,在阳光下闪着细碎的光。名片框依旧静静立在窗台上,像一枚小小的、守护着这段旅程的徽章。他走出公寓大门的时候,伦敦的天空蓝得让人想吹口哨。他没有吹,但他在心里已经把《威仪堂堂进行曲》从头到尾奏过一遍了。不知道。"
"大概比《物种起源》前三章加起来还多,"乔治用食指敲了敲桌面,"可这里面没有一句话,是超过'感谢您的关心'这个级别的。你俩在比谁更有礼貌吗?你写'祝您晚安',她回'您也晚安'——你们是邻居互借割草机的关系吗?"
赫克托把手机推回来,语气沉稳但带着认真的底色:"乔治话说得粗,道理不粗。你把聊天记录当作专业病历在写,语气标准、用词准确、全程保持职业距离。可她不是你的客户,威尔逊。她是你看见第一眼就觉得'像康沃尔海岸晴空'的姑娘。"
威尔逊用手指绕着杯沿转了一圈,苦笑道:"可我不知道怎么跨过那条线。她是个开花店的,每天跟花打交道——送花?太蠢了,等于拿土特产送农民。约吃饭?我怕是连菜单都看不利索。看电影?看完散场在冷风里各回各家,能比短信多出什么?"
乔治刚要张口,赫克托抬手止住了他。铁砧端起自己的苏打水喝了一口,然后把杯子放在桌中央,像在摆一枚棋子。
"我来说个事。当年我在爱丁堡买了三十多本不想看的书之后,终于约到我妻子喝咖啡——你知道我们去了哪儿吗?"
威尔逊摇头。
"爱丁堡皇家植物园。不是咖啡店,不是餐厅。她喜欢植物,而那个植物园有一片专门种的苏格兰本土野花,她之前跟我提过一次。我就记住了。坐下来喝咖啡之前,我先带她看了那片野花。她当时看了我一眼,说'你居然记得'——就是那一眼,让我知道我这辈子不用再'追'她了,因为我们已经站在同一条路上了。"
乔治在旁边听得频频点头,补充道:"铁砧的意思是——你得找到她心里那朵'野花'。不是送她东西,是让她看见你理解她。你跟她聊了那么多天,全是客套话,你问过她为什么开花店吗?她最喜欢的季节是什么?她小时候养过什么动物?"
威尔逊愣了几秒。他忽然意识到,五天来的对话里,他确实一个字都没有问过这些。他只是在回复,礼貌地、周全地、不越界地回复。他像一个训练有素的接线员,完美地接住了所有话题,却从来没有主动拨出过自己的那一端。
"所以,"赫克托把苏打水杯转了转,玻璃在桌面上发出轻响,"你需要的不是什么'追求方案'。你需要的是——把自己摊开来给她看。你喜欢的那些东西,你的瓷砖河流,你观察行人的怪癖,你在防火梯上看对面写字楼的习惯——这些才是你身上和别人不一样的地方。你让她看见这些,比送一百束花都有用。"
乔治猛地一拍桌子:"对啊!你不是跟我说过,你小时候在约克郡乡下长大,你奶奶院子里那棵老苹果树,秋天满树的果子掉在地上也没人捡,你就坐在树下看书——这故事你跟她讲过吗?"
威尔逊张了张嘴:"……没有。"
"那你跟她说过你为什么选择当兽医吗?不是那种'因为我喜欢动物'的官方答案,是真正的理由。"
威尔逊沉默了一会儿。他确实从来没跟任何人说过那个理由——小时候他捡到过一只从巢里掉出来的知更鸟,用棉签喂水喂了三天,鸟还是死了,他蹲在后院里哭了一整个下午。他妈说,那大概是你能为一个小生命做的最温柔的事了。后来他选了这行,大概就是一直记得那个下午。
他抬起头,看着对面两个朋友,乔治一脸急切地等着他说话,赫克托则端着杯子,目光平静而笃定。
"你们的意思是,"威尔逊慢慢开口,"我不用搞什么花样,而是……变成我自己?"
乔治翻了个白眼:"我的天,你终于明白了!你以为我们是要给你排练一出莎士比亚舞台剧吗?铁砧说的比我的绕口——你就做你自己,然后把你自己讲给她听。她要是愿意听,你们就有戏。她要是听完了礼貌地说'谢谢分享'然后走开——那至少你试过了,你下次看见她不用再躲在灯柱后面。"
赫克托点了点头,补充了一句:"而且,别用短信说。当面说。约她出来,找个安静的地方——不要电影院,不要吵闹的餐厅——找个你们能好好说话的角落。告诉她,你有东西想让她知道,然后你把那些话当面告诉她。"
威尔逊端起那杯一直没动的苦啤,狠狠灌了一大口。苦涩的液体顺着喉咙滑下去,他却觉得胸腔里某种堵着的东西被冲开了一道口子。
"好,"他把杯子放下来,拳头不自觉地握了一下,"我约她。就这个周末。不是短信,是电话。我说要见她,然后我当面告诉她——告诉她我在地砖里看见河流,告诉她我小时候那只知更鸟,告诉她我觉得她的眼睛比康沃尔的海还要蓝。"
乔治举起杯子:"这才是我认识的威尔逊!虽然你说的这些话肉麻得够让我把明天的早餐吐出来,但——为这个够胆的苏格兰——不,伦敦小伙子,干杯!"
赫克托也举起苏打水杯,三个玻璃器皿在空中轻轻碰在一起,发出清脆的一声。那声音在"王冠与锚"的喧闹人声里几乎不可闻,但威尔逊觉得那比教堂的钟声还响亮。
"我今晚就打电话,"他拿出手机,看着罗莎琳德的号码,"不等周末了。现在,就今晚。"
乔治吹了一声口哨,赫克托嘴角扬起一个几不可见的弧度。窗外伦敦的夜风正吹过街角的梧桐树,叶子沙沙作响。威尔逊深吸一口气,按下了拨号键。
威尔逊的手指悬在拨号键上方,悬了大概有"王冠与锚"里一首歌那么长的时间。屏幕上的号码他已经看了无数遍,短信息往来多得可以装订成一本小册子,可他从来没有真正按下去过——这个绿色的、圆形的、像一枚小型炸弹的按钮。
他深吸一口气,把呼吸压到胸腔最底层,然后按了下去。
听筒里传来拨号音。一下。两下。三下。每一声都像敲在他心口上,节奏跟小时候做错事之后躲在房间里等父亲推门进来时的脚步声一模一样——那时候他不过是打碎了一只瓷碟,却觉得那脚步声踩得整栋房子都在晃。他现在二十七岁了,堂堂正正的兽医,给金毛犬缝合伤口时连眉头都不皱一下的人,此刻却为一个等待接通的电话紧张得左手指尖发凉。
第四下。他心里已经在盘算如果没人接,他该怎么给自己找台阶下——"她大概在忙""这个点花店刚关门她在整理""算了改天再打反正也不急"——正当这些借口排着队准备上场的时候,听筒里"咔嗒"一声轻响,通了。
"嗯——?"
那头传来一声慵懒的、带着点鼻音的回应,像是一只午觉刚醒的猫从窗台上翻了个身。威尔逊的脑子瞬间空白了半秒——他听见背景里有轻轻的爵士乐声,大概是她在楼上房间里放的老唱片,还有某种瓷器碰触的叮当细响。
"呃——罗——罗莎琳德——"他张了张嘴,发现自己的声带像是在冷冻室里放了三天,僵硬得不得了。他用力咽了一口唾沫,"就——就是——你——"
乔治在旁边用口型无声地喊着"说啊说啊",赫克托则端起苏打水假装没在看,但威尔逊眼角的余光分明瞥见他耳朵尖微微朝这边偏了偏。
威尔逊把眼睛一闭,那些剩下的字像是被挤牙膏一样从牙缝里逼出来的:"周末——额——有没有空?"
他说完最后一个字的时候,感觉自己的灵魂短暂地离开了躯体,在酒吧的天花板上飘了那么一瞬。他睁开眼,听见电话那头安静了两拍,然后罗莎琳德的声音带着一丝笑意响起来,那笑意让原本慵懒的语调变得活泼了几分:"威尔逊医生?你在问我有没有空?"
"对——对。"威尔逊听见自己的舌头终于找回了一点弹性,但离流利还差着十万八千里,"我是想——如果你没有别的安排的话——我想邀请你一起——"
他顿住了。"出来"两个字在嘴边转了半天,忽然觉得太直白,像把一条活鱼直接拍在桌面上。"感受大自然"——对,这个听起来斯文些,绅士些,虽然"大自然"在伦敦城里大概只剩下公园里的几棵树和一只松鼠,但至少比"跟我约会"要安全得多。于是他闭上眼睛,几乎是一鼓作气地把剩下的字吐了出来:
"——出来,感受——大自然,对,就是这样。"
酒吧角落里安静了一瞬。乔治用手掌捂住了脸,赫克托的嘴角抽搐了一下——那是他在忍笑的标志动作。
电话那头罗莎琳德沉默了片刻,然后威尔逊听见一声清晰的笑,跟那天在花店里听到的一模一样,像风铃在初夏的微风里轻轻晃了一下。
"威尔逊医生,"她慢悠悠地说,"你说的'大自然',是指海德公园里那条人工湖和那些追鸽子的游客吗?还是你有别的——更具体的——'大自然'在考虑?"
威尔逊的脸又热了。他感觉那团熟悉的红色正在从脖子根往上蔓延,但这一次他没有退缩。他想起铁砧说过的话——你让她看见你自己。于是他深吸了一口气,声音稳了一些:
"其实——我想带你去一个地方。不是海德公园。是里士满公园那边,我知道一条小路,沿着泰晤士河的河岸走,没什么人,傍晚的时候能看到鹿。那些鹿不太怕人,它们会站在离你几米远的地方看一会儿,然后又低头吃草。"他说到这里,自己都觉得有点意外——这些话他没有排练过,它们就自己冒出来了,"我有时候心情不太好的时候会去那儿,坐在河岸上,看水流过去。我觉得——嗯——我觉得你可能也会喜欢。"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会儿。安静得威尔逊几乎以为信号断了,他甚至把手机从耳边拿开看了一眼屏幕——通话还在继续。
然后罗莎琳德的声音重新响起来,那慵懒的调子消失了,换了一种更柔和、更真实的声音:"你说的是那条河堤旁边长满芦苇的地方吗?"
威尔逊愣住了:"你去过?"
"小时候我爸带我去过,"她的声音里带着一点意外的、被触动的东西,"我快不记得了,但你一说鹿站在几米外看人,我就想起来了。那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了。"
威尔逊忽然觉得喉咙有点紧。他没想到他们之间会有一条已经存在的线——一条二十年前就铺在那里的、被同一段河岸、同一群鹿踩过的小径。
"那——"他听见自己的声音比刚才稳了许多,甚至还带着一点点不太熟练的、试探的笑意,"周末下午,我请你喝热巧克力,然后我们去看鹿。你觉得怎么样?"
罗莎琳德轻轻笑了一声,这回那笑声里没有慵懒,也没有客套,干净得像傍晚的河面:"我觉得这是一个很好的计划,威尔逊医生。周六下午三点?我在花店门口等你。"
"好——好的。三点,周六,花店门口。"
电话挂了。威尔逊握着手机坐在椅子上,屏幕的光暗了下去,可他觉得整个世界都亮了起来。乔治在旁边已经迫不及待地伸过脑袋来:"怎么样?她说什么?你约到了?
威尔逊转过脸看着他那张写满好奇的、约克郡式的胖脸,又看了看对面赫克托那副虽然故作镇定但眼角却藏着笑的模样,然后他把手机揣回口袋里,端起那杯苦啤一饮而尽。
"周六下午三点,"他站起来,把外套往肩上一甩,声音里带着一种连他自己都觉得陌生的笃定,"我去带她看鹿。"
乔治拍着桌子大笑起来,赫克托微微点头,举了举手中的杯子当作无声的祝贺。窗外伦敦的夜风吹得梧桐叶沙沙响,但威尔逊觉得那风声听起来,竟然有点像泰晤士河畔芦苇丛被傍晚的河风拨弄时的声响。
周六的早晨,威尔逊是被阳光叫醒的。那种金色的、毫不客气的阳光,从窗帘的缝隙里直直劈进来,像一把暖融融的刀,把他从梦里切回现实。他翻了个身,本来想赖上几分钟,但心脏却不配合——它已经开始咚咚咚地敲了,用一种"你还有正事要干"的节奏,催着他从床上坐起来。
他赤着脚走到窗前,拉开帘子,伦敦的天空竟然是干净的蓝色。是那种不常见的、几乎让人怀疑是不是走错了城市的蓝,连远处那些灰扑扑的屋顶都被镀上了一层柔和的金色边缘。威尔逊盯着那天空看了几秒,忽然觉得今天跟之前那些灰蒙蒙的日子——那个在诊所窗前端着茶杯看雨水的自己——像是隔了整整一个世界那么远。
他走回浴室,对着镜子刷牙的时候,脑海里不自觉地回放起这几天来的"魔鬼训练"。
那还是周二的晚上,在诊所关门之后,乔治把两把椅子并排摆好,自己端坐在对面,手里还拿了一支笔当话筒,清了清嗓子说:"现在,我是罗莎琳德。你走进花店,跟我说话。来,开始。"
威尔逊当时张了张嘴,说出来的第一句话是:"呃——阿斯顿小姐——今天店里的——花——很——漂亮。"
乔治把笔往桌上一拍:"你在念悼词吗?听着像参加葬礼的客人对家属表示慰问。重来。松弛,自然,把你平时跟我说话的那种劲儿拿出来。"
于是他们练了整整一个晚上,从"进门之后手往哪儿放"到"说话时眼神该停在什么位置",乔治像一位严厉的戏剧老师,就差没拿教鞭敲威尔逊的膝盖让他把背挺直了。而赫克托则在周三晚上发来一条简洁的短讯:"保持呼吸。紧张的时候数三秒再开口。你不需要成为别人,你只需要成为不太紧张的威尔逊。"威尔逊把那条消息收藏了,反复看了十几遍。
到了周四,乔治不知从哪儿搜刮来一件藏蓝色的羊毛开衫和一条深灰色的休闲裤,硬塞进他手里:"换上,你衣柜里那些起球的旧毛衣可以捐给慈善商店了。约会不是坐诊,你不用穿得像要去参加皇家内科医学院的答辩。"威尔逊站在更衣室里换上那身行头的时候,对着镜子看了半天,居然觉得镜子里的那个人看着还算顺眼——不是那种"英俊得让人过目不忘"的类型,但也绝对不是"走进花店就结巴得说不出话来"的窝囊样子。
今天早晨,他仔仔细细地刮了脸,平常总被他忽略的鬓角和下巴的线条都被修理得干干净净,连耳朵后面都多抹了一把凉水。他把头发重新扎了一遍,那束金色的小马尾被梳理得服服帖帖,没有一根乱翘的碎发。他穿上乔治赞助的那件开衫,里面搭了一件白衬衫,领口没有系得太紧,随意地敞着第一颗扣子——乔治的原话是"太紧了像去面试,太松了像没睡醒,就这个程度刚刚好,你照着镜子看,是不是比平时精神了十倍?"他确实看着镜子里的人,觉得那眼神比往常亮了那么一些。
然后,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移向窗台上那只陶土花盆。
那盆蓝飞燕草,是他周二那天中午趁着午休,跑了好几个街区在一家老花农的铺子里找到的。花茎纤细却挺拔,一朵朵深蓝色的小花沿着穗状花序次第往上开,颜色浓淡相间,像一小片从天空剪下来的碎片。他当时站在花农的棚子下面,挑了很久——太浓的不要,太淡的也不要,要那种蓝得刚刚好的,蓝得像她眼睛在阳光下倒映着湖水的那种。老花农看着他挑挑选选的样子,笑着说了句"小伙子这是送给心上人吧",他耳根唰一下就红了,但没否认。
花盆的旁边,立着一个深棕色的小木框,里面裱着那张浅绿色的名片。他把它从口袋里掏出来的那天晚上,在路边一家文具店里配了这个框,店家老太太看他小心翼翼地把名片放进去的动作,问"这是什么纪念品吗",他说"大概是改变我生活的一张小纸片"。老太太笑了,给他打了九折。
此刻他站在窗前,阳光把飞燕草的蓝色照得透明而深邃,而他伸手轻轻碰了一下那片框的玻璃面,指尖触到的凉意让他心里那根一直绷着的弦稍稍松了松。罗莎琳德·阿斯顿——那名字在名片上印得优雅而节制——他知道今天下午他要做的,不是"去约一个漂亮姑娘"那么简单。他是要带着这些天来从乔治那儿学来的松弛,从赫克托那儿学来的勇气,和从飞燕草那儿借来的一抹恰到好处的蓝色,去赴一个关于"让自己被看见"的约。
他对着镜子又看了一眼。镜子里的人回望过来,嘴角带着一点点紧张、一点点期待、还有一点点笃定的弧度。
"好了,"威尔逊对镜子里那个人说,"走吧。时间差不多了。"
他把飞燕草小心地抱起来,花茎上还挂着清早洒的水珠,在阳光下闪着细碎的光。名片框依旧静静立在窗台上,像一枚小小的、守护着这段旅程的徽章。他走出公寓大门的时候,伦敦的天空蓝得让人想吹口哨。他没有吹,但他在心里已经把《威仪堂堂进行曲》从头到尾奏过一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