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上好啊，姬璇。”
姬璇昨天没怎么休息好，回答的有些有气无力的，她甚至都没去看是谁和她打招呼。
从宿舍走到学校里去，这段路上有不少同学在和姬璇打招呼，她也只能一一回应。
遇到两三个找骂的，姬璇也难以打起精神来，给不了他们期待已久的热情辱骂。
神学院里，不同于学院外，这里终究是孩子们的象牙塔。
对于神的信赖和感恩，弥漫在学院的氛围里。
姬璇路过一个花园口，就能看见花园的草地上，被不知道是谁，摆上了一个大胡子男性的雕像。
路过的不少学生，都停住脚步，对着这个雕像行礼，甚至是叩拜，好像是在祈求着神恩眷顾。
可能是为了考试，也可能是单纯的习惯。
至于所谓的神恩，姬璇也明白，这绝不是什么谬言，毕竟在这万米高空的浮空岛上，能够让人正常生活、学习，甚至修习魔法和神术，绝不是什么人类奇迹能解释的。
至于学院外的无神论者，总是找借口否认父神的存在，而在浮空群岛之上，这群无神论者最为严厉的父母，自然就是天使一族。
天使一族是最接近父神存在的种族，是生而就为了侍奉父神而存在的种族，也是浮空群岛上唯一的，源自于神的直系血脉。
恰好，姬璇就和一名天使交情颇深。
“哟，姬璇，早上好~”
学校侧门旁，一只天使正靠墙站着，手里提着两人份的早餐。
白色双翼在晨光里折出柔和的光晕，头顶的光环亮得有些刺眼。
她冲姬璇笑，笑容里带着那种每天都一模一样、永远用不完的活力。
“早，安格丽塔。”姬璇走过去，从她手里接过属于自己的那份早餐。
她平时从不肯受人好处，哪怕是一分一厘的便宜都不占。
唯独对安格丽塔，她会心安理得地伸出手。
整个学院都知道，想请姬璇吃顿饭比登天还难，唯独安格丽塔给她带早餐，这只狐狸连“不要”都不会说一句。
“今天有煎蛋三明治，还有你喜欢的浆果酸奶。”
安格丽塔把东西一样样从纸袋里拿出来，动作熟稔得像是做过一千次，或者远超一千次。
“酸奶我让店家多放了一勺果酱，你昨晚没睡好？脸色好差。”
“一点点。”姬璇接过酸奶，掀开盖子，低头喝了一口。
“在担心诺雅的事？我听说她昨天逼着安苏娜和你表白，真是胡闹，下次我去帮你教训她。”
安格丽塔很自然地走在她旁边，翅膀收在背后，却微微朝姬璇的方向倾着，像是随时准备替她挡住从旁边吹来的风。
“不是因为她。”姬璇咬着吸管，含糊道。
“那就是在想安苏娜了。”安格丽塔把三明治递过去，语气不是疑问。
“也不是。”
既不是诺雅，也不是安苏娜，那么安格丽塔大概清楚是因为什么了。
也正是因为清楚，她才没有接着询问，只是朝着小狐狸的身旁靠了靠，当作她矜持的安慰。
两人相伴穿过校门，沿着林荫道往教学楼走。
晨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在她们肩上跳来跳去，路过的学生们纷纷朝这边看。
倒也不全是在看姬璇，更多人的目光落在安格丽塔身上。
安格丽塔在神学院里算是极其有名的名人。
不仅仅因为她是天使。
更因为她是天使中公认的异类。
在浮空群岛上，天使拥有着翅膀，在羽翼丰满时，就能得到翱翔天空的才能，这也是神恩的宠幸，安格丽塔更是天使之中的幸运儿。
她是少有的，在出生后不久，就能悬浮于空中的存在。
这种天赋，哪怕是在天使的族群里，也被封建传统的族人认为，这就是父神最初的十三信徒转世，是为父神所存续的神血才能。
除此之外，她的样貌和体态也如同完美无瑕的造物，毫无瑕疵的皮肤和充满美感的躯壳，更是带着其他天使梦寐以求的，如同艺术大师雕刻一般的完美身材。
一切都堪称完美天使的模板，安格丽塔本该享有最崇高的尊敬，但她偏偏，拥有太多太充沛的感情与活力了。
是的，天使的戒律，就是绝对的理性，感情对他们而言，是一种缺憾。
就比如现在，遇到另一个同学朝着安格丽塔投来好奇偷瞄的目光之后，她也笑着微笑挥手，想要和蔼的与同学打招呼，但对方立马浑身发抖，低着头赶忙像是逃一样的，飞快离开。
姬璇见状，也叹气安慰道：“没事的，安格丽塔，这不怪你。”
“但愿吧。”
在感情这方面，天使大多冷漠或者不善表达，于是安格丽塔便成了其中的异类。
她有着其他天使无法企及的丰富表情，充沛的精力和绝对热情洋溢的感情。
其他天使哪怕不是面瘫，也很难用表情和言语的态度来表达，可安格丽塔不存在这种缺憾。
但是，充沛的情感，又让她在同族人之中，显得是那么的奇葩。
哪怕出生之后的悬浮才能，让她有了父神最初的十三信徒转世的背景，但她过于异样的感情，也让她在保守派同族眼中被视为异类。
这也导致，安格丽塔在天使一族内部，评价特别两极分化。
推崇她的人，将她视为父神的代行者，最接近神明之人，无限捧高。
诋毁她的人，将她视作天使一族的败类，因为在人类眼中，没有感情的剧烈波动，是一种缺陷，但在天使眼中，拥有太多的情感，是只有其他低等种族才会有的缺陷。
哪怕是站在人类的角度来看，情感越少的人类，越容易成就一番事业，情感大多数时候，是阻碍决策的毒药。
感情越多的人，离神明就越远。
因此，拥有过多的情感，恰恰说明安格丽塔不足以承担天使一族的重任，甚至不如普通天使。
在同族们的眼里，这些全部都是缺陷，必须被指责和约束。
“你的翅膀是父神给的，你的光环也是父神给的，为什么你偏偏不把父神最不想要的感情扔掉？”
安格丽塔的一位同族曾经这样对她说。
她当时想了很久，回了一句：“如果父神不想要，这些东西为什么会在被誉为最完美天使的我身上？”
然后她就被视为了更怪的异类，甚至是不少同族的眼中钉。
也正是因为如此，当安格丽塔羽翼丰满时，想要遨游天空时，也遭到了浮空群岛某些极端分子的围杀。
他们并非是天使族人，也不是教会成员，而是一群移民后代，自称皈依者。
这些人特别崇尚天使与教会存在的象征，口号是建设更完美的浮空群岛，但所作所为都是在排除异己。
安格丽塔在他们看来就是污浊的，是天使族的异类，需要清理。
“是五岁的时候吧，”安格丽塔开口说道：“我差点死去的那一天。”
“突然提这个干什么？”姬璇反问道。
“因为今天又活着见到了你，所以觉得从那之后的每一天，都是我值得铭记的奇迹。”
姬璇沉默，不知该如何回答这么沉重的话题。
小狐狸清楚的知道，在安格丽塔五岁大的一个清晨，就差点在那次密谋联合的围杀丧命。
她被极端分子围杀，受伤后坠下了浮空群岛。
“那时候的事，你还记得吗？”她突然问。
姬璇没有问“那时候”是什么时候。
“记得。”
“我也记得。”安格丽塔继续走，继续说，“那个清晨，我掉下去的时候，云层是冷的，翅膀流着血，我一直往下掉，穿过好多好多云，什么都看不见，后来云散了，我看见一座山在往上升。”
“很可怕吧。”姬璇说。
“嗯。很可怕。”安格丽塔笑着说出这种话来。
“那你笑这么开心干什么？”
“因为后来不害怕了啊，”安格丽塔说，“毕竟，是你在那座可怕的山里，拯救了我。”
那本该是一座可怕的山，她也本该死在那里，可是，那座山带着泥土、树木、岩石，和一只缩在山洞里，刚刚被吓醒的小白狐狸。
年幼的姬璇，机缘巧合之下救下了她，也是因为安格丽塔的引荐，姬璇得到了教会的援助，在教会的抚养中长大。
姬璇是安格丽塔第一个认识的浮空群岛之外的生命，而安格丽塔也是姬璇结识的第一个浮空群岛的子民。
但讽刺的是，姬璇是无家可归，而安格丽塔也因为那次围杀，也变得无家可归。
不同的是，姬璇是被动的，安格丽塔是主动的，是她主动疏远了同族的其他天使甚至是家人。
毕竟，她的同族和家人，都淡漠的认为，这只是父神的一次小小考验。
一切磨难都该感恩，是磨难驱使着她长大蜕变，这是恩赐的一部分，所以她不该去找那些人寻仇，反而该心怀感激。
两个物种的孤独生命，自那以后也就成了信任彼此的好友。
“姬璇？”安格丽塔开口道。
“又怎么了？”姬璇问道。
“我不感谢神，我也不认为我能活下来，是拜神所赐的奇迹，”她说完，认真的看向小狐狸的瞳孔，很是诚恳的说道：“我一直都认为，是拜你所赐，拯救了我。”
安格丽塔的老毛病就是如此，姬璇也早已习惯了。
她那蓬勃的感情，来时汹涌，去时沉思，也总是爱发表一些沉重的感言。
“好好好，既然感谢我，那就试着把我当作神明来对待吧！”姬璇也跟着她胡闹着开玩笑。
认真来说，圣女候选说这种话是大不敬，可是，以侍奉神明为荣的天使小姐，却很是认同的笑了起来。
“我会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