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 罗德岛制药公司
苇岸区域中心的装备库门口挂着一块新牌子。
“罗德岛制药公司,医疗物资请走左门。”
右门没有写什么。
能天使站在右门前,看着两名外勤干员把机械盾板、折叠弩、隔离护具和一箱标着高危样本运输的金属容器依次推出来。
“右边负责证明公司业务范围很广?”
仓储主管低头核对清单:“右边是外勤装备。”
“包括盾、弩、爆破索、装甲车和移动隔离仓。”
“还有止血带、担架、净水片和药品。”
“顺序很重要。”
“我们确实是制药公司。”
仓储主管说得毫无动摇,仿佛右门后那辆能够承受小型源石爆炸的医疗运输车只是一只比较结实的药箱。
菲亚梅塔拿起配载单,第一眼先看车辆载荷,第二眼看弹药,第三眼才是个人装备。龙门路线需要经过四个接驳节点,每一段使用的载具都可能不同。苇岸能够提供的东西不能全部带走,超过下一辆车承重的物资会在换乘点被迫丢弃。
她把外来样本丙的资料箱放到最右侧。
箱上没有SCP字样,只有黑底白线和“禁止体液接触”。灾变病原使用红色标识,源石样本使用黄色,三套器材各走各的密封袋。运输组为此多装了两卷不透液隔离膜和一组机械夹具,代价是少带一只折叠桌与两箱非必要检测耗材。
“如果路上遇到会说话的东西?”能天使问。
“口令、动态问题、视觉确认,三项取二。”菲亚梅塔说,“它能叫出名字也不开门。”
能天使在纸面规则后画了一只闭嘴的企鹅:“老板可能通不过。”
“老板会骂出每天不同的内容。”蕾缪安说,“动态性很高。”
“按最小载具重新算。”她说。
仓储主管指向表格右侧:“已经按第二节点的十二吨上限计算。”
“人员、燃料和防护水也算进去?”
“全部。”
“备用机械盾板为什么有六块?”
“两块车体固定,两块地面展开,两块替换。”
“减到四块。替换件带固定销和修补板,不带整块。”
主管接受删减,在载荷栏减去重量,把多出的空间重新分给净水与机械燃料。
能天使在另一张桌上检查弩。
她最终选了四把棘轮机械弩、两把工程索弩和三十六支短箭。弓没有列入,因为四人中没人需要靠普通复合弓替代自己的主武器,沿途临时使用者也更容易在短时间掌握机械弩。每把弩都配独立污染箭筒、长柄回收钩和两根备用弦。
“三十六支够吗?”蕾缪安问。
“不够一路清过去。”
“那为什么是三十六?”
“第二节点只能补同规格二十支。现在多带会挤掉医疗样本的减震层,而且回收率按一半算,足够处理必须安静解决的目标。”
能天使把其中一把递给她。
蕾缪安没有拉满,只检查瞄具与保险。机械弩比长铳轻,后坐几乎可以忽略,射程却短得多。她可以在不适合开铳的室内用它处理单个目标,也可以把工程索送上高处。
“归我?”
“公用。谁离得近谁拿。”
“合理。”
四人的主武器不变。能天使保留守护铳与有限弹药;蕾缪安携带长铳、折叠射击凳和护具;菲亚梅塔的手炮完成三发新弹装配,两发受潮旧弹重新密封,但总数仍不足以支持连续战斗;莫斯提马带黑锁与白匙,不连接任何自动寻址设备。
装备库按任务载荷开柜,干员身份只用于权限核验。
每一支箭、每一发弹、每一瓶净水和每一块隔离滤芯都登记去向。龙门若未能接收,她们必须在最近节点归还尚未使用的中心资源;若途中损耗,要记录原因,不要求为回收物资进入危险区。
能天使签完最后一张领用单。
“正规公司。”她评价。
“企鹅物流也应该这样。”仓储主管说。
“我们有自己的方法。”
“什么方法?”
“可颂记价格,德克萨斯记路线,我记还有多少弹,老板记得催我们营业。”
“库存呢?”
“库存通常自己出现。”
仓储主管把领用单从她手里抽走:“所以不要作为参考。”
上午九点,四人参加总部路线会议。
会议室里没有凯尔希本人,只有占满一面墙的加密画面。她坐在罗德岛总部医疗部主控台前,身后不断有人送来病理报告与区域请求。Mon3tr就在她左侧,手臂支在桌沿,身体微微向凯尔希方向倾斜。六枚悬浮利爪状构造体分布在她身后,不妨碍医疗人员通过,也没有收回到看不见的位置。
屏幕接通前,有人试图从另一侧递给凯尔希一份冷掉的饮料。
Mon3tr先接过,看了一眼标签,再放到她伸手可及的位置。
凯尔希没有道谢,也没有拒绝。
“开始。”她说。
地图上出现四段颜色不同的线路。
第一段从苇岸中心到移动城市“垂栎”外环。垂栎正在为避开天灾云调整航向,每天只在特定时间开放货运接驳。明日上午七点四十分,西南外环会开启四十分钟,允许已经登记的医疗运输进入。错过以后,下一窗口至少要等十四小时,而垂栎届时可能已经离开现有路线。
第二段从垂栎内部货运轨道到旧燃料站。轨道仍运行,但只接受机械动力车辆,不允许高活性源石货物进入主城区。罗伊德结晶与手术余样必须装入双层屏蔽仓,经外环绕行。
第三段是最不确定的荒原公路。罗德岛小型诊疗点“灰砾”仍在响应,却无法保证沿途桥梁、补给和通讯。
第四段由灰砾接入峯驰物流北向线路,最终指向龙门外环。该线路只有拜松发来的九小时前资料,龙门入口是否继续接收外来车辆必须在抵达前重新确认。
“没有一段能直接到。”蕾缪安说。
“灾变前也没有从苇岸直达龙门的固定运输。”凯尔希回答,“移动城市与节点位置持续变化,所谓路线本来就是一系列时间窗口。”
能天使看着第一段:“四十分钟包括检查吗?”
“包括。你们必须在窗口开启前二十分钟抵达外环等候区,完成第一轮身份与暴露资料发送。真正通过闸门的时间预计十二分钟。”
“如果前方有堵塞?”
“垂栎不会为单辆车延长窗口。未通过就撤离外环运动范围,否则城市转向时会把你们留在履带与护壁之间。”
垂栎整座移动城市的航向、闸门和外部结构远远超出莫斯提马的术式范围。减慢局部闸门只会推迟关闭,还可能制造结构错位。
“不使用时间技艺干预城市接驳。”菲亚梅塔说。
“列为禁止项。”凯尔希确认。
Mon3tr把一份垂栎结构图推到画面中央。
“若闸门故障,外环有三处机械避让区。第一处能容纳你们的车,第二处只能容纳人员,第三处通向检修梯。位置已经写入纸质地图。”
能天使问:“你去过?”
“没有。我读取了垂栎工程部门的公开结构和罗德岛历史运输记录。”
“看起来像去过。”
“地图的作用就是让没有去过的人少犯一次错误。”
她说完,看了凯尔希一眼。后者正在浏览龙门最新病例,没有离开医疗部的打算。Mon3tr同样不会随四人前往苇岸或龙门。她如今具有人形身体、悬浮利爪与足以摧毁高威胁目标的原子吐息,仍然选择留在总部医疗部,因为凯尔希在这里。
能天使试探着问:“总部真的不能借一位无敌护送员?”
Mon3tr看向她。
“不能。”
“我还没说是谁。”
“你看着我。”
“因为屏幕里最显眼的是你。”
“我不会离开凯尔希。”
回答没有犹豫,也没有解释成总部命令。凯尔希仍低头看报告,像早已知道答案。
菲亚梅塔说:“也不需要。把战略级战力从总部医疗核心旁边调走,只为填补一条尚未确认的运输路线,不合理。”
能天使举手:“正式撤回申请。”
Mon3tr却没有马上转开视线。
“若龙门节点确认高威胁目标,我可以通过远程火控与区域队伍共享结构数据,不能提供直接攻击。我的构造体、利爪与吐息均不具备跨区域作用。”
“明白。”
“另外,无敌不是医学术语。”
“是员工评价。”
凯尔希终于抬眼:“继续路线。”
第三段公路需要决定车辆。
苇岸准备两辆车:一辆装甲医疗运输车负责人员与样本,一辆机械动力补给车负责燃料、净水和替换零件。四人不会全挤在同一辆车。能天使驾驶医疗车,菲亚梅塔负责副驾驶观察与火力判断;补给车由苇岸运输干员柯林驾驶,蕾缪安坐副驾驶,莫斯提马在后排与样本屏蔽仓保持三米距离。
“为什么她在样本车?”菲亚梅塔问。
“医疗车是样本车。”运输组纠正,“补给车只带物资。”
“那调整。”
黑锁对病原样本存在响应,不应和罗伊德结晶长期同车。最终安排改为:莫斯提马坐补给车后排;蕾缪安与她同车,负责远距观察;能天使与菲亚梅塔在医疗车,屏蔽仓位于车辆尾部独立隔间。两车保持至少五十米距离,经过狭窄节点时再缩短。
“柯林到哪里返回?”能天使问。
“垂栎旧燃料站。”
“之后谁开补给车?”
“车辆归垂栎运输组,不继续上第三段。你们在燃料站换一辆十二吨以下的货运车。”
“司机?”
“由垂栎安排。如果无人可用,你们自行驾驶。”
能天使把换乘写进清单。她不喜欢依赖一个尚未见过的司机,却不能为消除不确定性带着苇岸人员一路去龙门。柯林有自己的中心岗位,他完成第一段运输后返回苇岸。
会议进行到一半,总部画面右侧弹出红色提示。
一处罗德岛区域诊疗点失去联系。
凯尔希立即切换窗口。Mon3tr同时展开六枚构造体,把诊疗点最后上传的建筑图、病床状态和周边热源分布排列在空中。她的动作比任何通讯员都快,却没有替凯尔希下决定。
“最后信号?”凯尔希问。
“四分钟前,地下隔离层供能下降。地面层仍有二十七个移动热源,其中八个不符合正常步态。”
“邻近外勤队距离?”
“六十七公里,路线未知。”
“向所有仍能接收的人员发送撤离到屋顶机械平台的指令。关闭地下源石供能,不开启隔离门。若有人已经在地下,使用独立呼吸与机械解锁,不允许从外部接通主电。”
Mon3tr完成发送,随后把该节点从四人的路线候选中删除。
地图第三段又多出一块灰色。
“这就是为什么路线在出发前仍会改变。”凯尔希说。
能天使没有问能否顺路去救那处诊疗点。六十七公里、道路未知、四分钟前失联,她们没有到达能力。总部已经把可执行指令发给现场,并通知最近队伍。把自己的运输改向一个无法确认的方向,只会让两项任务同时消失。
“灰砾还在吗?”她问。
“仍在。第三段需要向北绕行四十公里。”
“燃料够。”运输组说,“时间增加两小时。”
“更新。”
路线会议没有因这次失联结束。地图变了,所有人便按照新地图重新计算。
中午前,第一版任务文件终于形成。
任务名称没有写“营救企鹅物流成员”。
正式名称是:苇岸至龙门病原记录与样本分段运输。
人员附加目标中才写着:在不改变主任务风险边界的前提下,恢复企鹅物流成员联络并协助归队。
能天使看完,没有要求把顺序交换。
“空看见会生气吗?”蕾缪安问。
“不会。她会先问样本封好没有。”
“可颂呢?”
“会问运输费。”
“德克萨斯?”
“会说知道了。”
“大帝?”莫斯提马问。
“会把任务名改成企鹅物流赞助的史诗级跨区回归行动。”
菲亚梅塔把正式文件收好:“所以不要让他碰原件。”
正式文件形成以后,运输组没有马上允许装车。
两辆车先在苇岸中心外勤训练环道上跑了一次完整演练。环道只有三公里,包含坡道、狭窄闸门、模拟碎石和一段能够切断车载通讯的屏蔽墙。路旁没有转化者,运输组却设置了三种临时故障,只有调度员知道会在什么位置触发。
“这是驾驶考试?”能天使坐进医疗车。
“是任务流程验证。”柯林回答。
“区别?”
“驾驶考试只决定你能不能开。流程验证决定两辆车出事以后其他人会做什么。”
菲亚梅塔检查副驾驶侧机械后视镜。自动影像系统保留,但任何源石干扰下都可能失效,机械镜不能拆。车内通讯有三套:短距无线电、车尾灯号和一根能够在低速并行时传递纸条的伸缩夹。
“纸条很传统。”能天使说。
“不会没电。”
补给车在后方五十米。柯林驾驶,蕾缪安坐副驾驶,莫斯提马坐后排。黑锁与白匙固定在身后,杖尾不顶座椅。她身边没有自动监护器,只有机械计时器与普通安全带。
第一次故障发生在屏蔽墙内。
两车无线电同时中断。医疗车尾灯按预定节奏闪两短一长,表示通讯失效但车辆正常;补给车回应相同灯号。两车没有停车,也没有为了确认声音打开车窗喊话。通过屏蔽墙后,无线电自动恢复。
“太简单。”能天使说。
调度员没有回答。
第二处坡道,医疗车动力突然下降。
仪表显示机械供油正常,源石辅助驱动被训练系统切断。车辆仍能滑行,却无法爬上剩余坡度。能天使没有连续踩油门制造噪声,先开危险灯,把车靠向右侧机械避让区。补给车在后方停住,保持四十米距离。
菲亚梅塔查看屏蔽仓状态:“封条正常,减震锁定。”
“补给车能拖吗?”能天使问。
“理论上。”
“实际试。”
她们没有让莫斯提马用减速降低车辆重量。时间流速变化不会让车变轻,也不会替发动机提供牵引。两车各有机械拖钩,索具在补给车外侧。蕾缪安先用机械镜确认坡道后方没有第三辆车,再下车展开警示板。她没有抱着长铳跳下高踏板,而是先把武器放到车门固定槽,扶住把手落地,再取回。
莫斯提马与她保持不同侧警戒。训练环道没有敌人,流程仍按真实道路执行。
柯林倒车到医疗车前方。自动距离传感器在源石辅助关闭后无法工作,能天使用手势和灯号指挥。第一次停得太近,拖索没有足够缓冲;她让补给车向前半米,重新固定。
“车辆重量加屏蔽仓,坡上直接拉可能断索。”菲亚梅塔说。
柯林回答:“先用医疗车机械低挡配合,不完全失去动力。”
“如果低挡也没有?”
“卸下非必要物资,或者退回坡底换路。禁止用人员站在两车之间推。”
拖索绷紧。
补给车先缓慢加力,医疗车同时进入机械低挡。两辆车以不到步行的速度爬过坡顶。整个过程用时八分钟,没有爆发性噪声,也没有人站进索具断裂方向。
到达平地后,训练系统恢复驱动。
能天使下车检查拖钩:“真正赶四十分钟窗口时,这八分钟会很贵。”
“所以在窗口前二十分钟抵达,不把所有余量都留给闸门。”菲亚梅塔说。
第三个故障出现在狭窄闸门。
补给车右前轮传来爆响,训练用释放器让轮胎瞬间泄压。柯林没有急刹,车辆贴着路边停下,车身恰好占据闸门一半。医疗车已经通过,若继续前进,两车会被机械门与转角彻底分开。
能天使在前方停车,却没有倒回狭窄段。
菲亚梅塔问:“样本车留,还是返回?”
演练规则要求先保证样本与人员不进入同一风险点。医疗车通过闸门后应停在可防守区域,补给车自行换胎;若超过十五分钟无法恢复,才按节点预案决定卸载必要物资、放弃车辆或由医疗车绕行接应。
能天使按灯号发送“原地等待十分钟”。
补给车回应。
蕾缪安下车前先看时间。换胎时她不承担抬车体的任务,负责高处射界和灯号观察。柯林用机械千斤顶升车,莫斯提马从外侧取备用轮胎。轮胎很重,她可以搬,却没有为了展示力量抢在司机前面。两人按工具位置分工,六分半完成更换。
“如果外面有目标?”蕾缪安问。
“单个由弩处理,多个先制造远处声源。”柯林说,“无法维持作业就退入车内,不为一只轮胎守死路口。”
“若目标来自前方?”
“医疗车不倒回。由你们撤到闸门后,放弃补给车。”
莫斯提马靠着车门微笑:“车辆听起来比人容易被放弃。”
“本来如此。”
轮胎换好,两车重新会合。训练环道最后一段没有再触发故障,调度员却在终点检查所有人是否因为“考验结束”提前解除防护。能天使已经伸手去拿车门上的水,看到检查员便停住。
“水也要登记?”
“先洗手。”
“罗德岛制度真的很健全。”
演练复盘列出七处问题:医疗车拖索固定点过低;补给车备用轮胎外罩开启太慢;灯号在强日光下不够明显;蕾缪安上下车的武器固定槽位置需要抬高;莫斯提马后排安全带会压住新法器固定带;纸条夹长度不足;能天使习惯在问题解决后立即找水。
最后一项没有进入车辆整改。
前六项在中午前全部修正。能天使用红色胶带给灯号罩加了遮光边,仓储主管这次没有评价它只是胶带。工程组把拖索点抬高三厘米,安全带则换成双肩式机械扣,不经过黑锁与白匙之间。
菲亚梅塔确认每一项都真正完成,才允许车辆进入装载区。
下午,四人去看哈伦。
哈伦的路线档案是第三段公路的重要来源。他仍在高热中,也仍有权决定地图如何被使用。
负压观察室外,医生先说明状态。哈伦被咬已超过六天,体温持续在三十九度上下,心率很快,意识却仍大部分清楚。血液源石指标上升,异常病原活动没有进入普通转化者的急速阶段。没人知道这种延长能持续多久。
通讯只能通过玻璃与内置话筒进行。
哈伦躺在床上,呼吸面罩遮住半张脸。他看见地图投影,先指出新绕行路线的一处错误。
“北边那座桥……不能走重车。”
声音断断续续。
能天使把地图放大:“记录上标十五吨。”
“灾变前……维修。中间承重梁拆了……牌子还没换。”
“替代路线?”
“沿干渠走……旧检修路。雨后陷车。”
运输组把这段话标为患者口述,发热状态另行记录。桥梁维修需要向其他节点核验,干渠路则加入备选。
哈伦看向莫斯提马。
“你们要走?”
“明早。”她微笑着说。
“地图……留下名字。”
“已经留下。”
“不是我的。”他喘了一会儿,“桥的工程员。萨维。是他告诉我……承重梁拆了。”
能天使在备注来源里补上萨维的名字。
哈伦看见以后,闭了一下眼睛。
“可以。”
他选择留在苇岸中心,继续接受预定观察与凯尔希的远程会诊。任何追加检查仍需本人同意。
罗伊德的遗体与结晶样本则会随车前往龙门。
玛拉从晨钟修道院发来新的确认:允许在既定目的内进行病理比对,禁止复现、公开姓名和超范围使用。她没有随车,也没有被安排成必须到龙门见证每一步。封条记录足以让她的边界跟着样本走。
晨钟修道院还附了一张当前名单。
米娅与艾妲仍在重伤区,艾妲没有转化,呼吸情况比两日前稍稳定;赛恩截肢后的体温再次上升,二级源石封锁是否延缓病原仍无结论;柯德已经进入间歇性意识混乱,家属拒绝追加未经验证的源石操作;米可与桥梁工人在苇岸完成治疗,没有返回修道院。
名单不是让四人回头处理。
它只是把她们沿途留下的人从“已经经过”重新变成有后续状态的姓名。能天使将副本装入样本记录,菲亚梅塔确认失败与恶化没有因龙门任务被删,蕾缪安给米娅留了一段简短语音,莫斯提马没有录制承诺。
她只写了一句:我们收到名单。
发送以后,晨钟方向没有立即回复。
装车进行到一半,苇岸中心突然关闭普通接收通道。
一辆来自南侧固定聚落的客车停在外墙外,车内有七名发热者,其中一人已经死亡。司机没有隐瞒,提前通过短距频道报告;中心因此启动高风险整车隔离,红色通道清空,所有装载作业暂停。
四人已经登记明早出发,却没有因此获得继续占用装载区的优先权。医疗车屏蔽仓保持封闭,补给车车门落锁,她们全部退到黄色线外。
客车进入独立围场。外勤人员没有开铳,也没有直接开车门。先由机械臂送入灯号板和纸笔,要求仍清醒的人分区、固定死者并说明暴露。车内有人试图挤向前门,被司机和两名乘客拦住。死者在十分钟后重新活动,安全带暂时限制了上身。
能天使站在远处看监控:“需要车辆诱导吗?”
值勤指挥回答:“围场封闭,暂时不需要。你们保持待命。”
她没有主动冲进去救人。中心有既定队伍、隔离设备和指挥,她们的加入只会增加不熟悉流程的人员。直到指挥要求运输组准备第二辆隔离车,能天使才和柯林一起去检查车辆;菲亚梅塔负责确认围场外高处射界;蕾缪安在固定平台用长铳瞄准死者头部,却不开火;莫斯提马留在黄色线外,黑锁没有进入围场源石设备范围。
司机通过纸板写下:“后排一人被咬,其他发热原因不明。”
中心决定先把未明确暴露者从车顶机械逃生口转移到隔离车。工程索从外部吊架落下,乘客依次扣入吊带。死者被固定在原座位,头部由长柄约束器控制。
第三名乘客爬出时,后排被咬者突然失控,挣开临时绑带扑向过道。死者同时咬断一段已经磨损的安全带。
两具目标向车前移动。
蕾缪安仍没有开铳。客车金属外壳会放大枪声,围场外还有等待进入中心的车辆。她先报告角度:“前目标被座椅挡住,后目标头部可见三分之一。”
指挥要求机械臂关闭过道隔离板。
隔离板落下,夹住后方目标肩膀。前方死者继续爬,距离驾驶位只剩两排。司机已经从车顶撤出,车内没有活人需要立即保护。
“允许弩。”指挥说。
能天使使用刚登记的棘轮弩,从围场观察孔射入。短箭穿过车窗预留缝,进入死者眼眶。目标停止。第二具被机械板限制,外勤人员用长柄穿刺器处理。
没有铳声传出围墙。
污染箭没有回收。它留在车内,随整车进入后续去污与焚毁评估。
整个事件拖延装车一小时二十分钟。
仓储主管重新安排夜班,没有要求中心为她们追回“损失的时间”。能天使把弩箭消耗从三十六改成三十五,注明围场使用;医疗运输任务尚未出发,资源记录已经开始。
“明早窗口不会因为今晚忙延长。”柯林说。
“所以今晚把剩下的装完。”菲亚梅塔回答。
她们没有抱怨客车影响旅程。苇岸中心存在的意义就是接收这样的车辆,龙门任务只是其中一项。所谓制药公司的武备充沛,也不代表资源会围着这趟运输独占。盾、弩、装甲车和人员首先属于正在发生的医疗与外勤需要。
夜班灯亮起后,屏蔽仓才重新开始固定。
傍晚,装备开始装车。
医疗运输车尾部屏蔽仓先固定,四角使用机械锁,不接自动源石稳定器。罗伊德样本、二级源石手术余样、沿途病例记录和旧增幅器事故数据分层放置。每层之间有独立减震,不因车辆倾斜互相碰撞。
补给车装机械燃料、净水、滤芯、弩箭、修理工具和两块备用轮胎。能天使要求把箭筒放到车门附近,不压在食品下;菲亚梅塔要求手炮弹药与源石样本分车;蕾缪安把折叠凳固定在副驾驶座后;莫斯提马的黑锁与白匙始终由本人携带,不进入任何货架。
装到最后,仓储主管推来一箱贴着“制药公司宣传物”的纸盒。
能天使打开。
里面是应急药品说明、矿石病防护手册和罗德岛外勤联络卡。
“终于是纯粹的制药公司业务。”
“还有一层。”主管说。
纸盒底部放着两套机械爆破索和一只折叠路障。
能天使沉默两秒。
“宣传很有力量。”
主管面不改色:“用于开辟医疗通道。”
菲亚梅塔检查爆破索:“装补给车外侧,和药品分开。”
“已经登记。”
夜里八点,垂栎发来窗口确认。
窗口确认以前,四个人还做了一次不在原计划里的装车复核。
起因是能天使发现第二辆车的右侧工具柜只从外面贴了封条,里面的卡扣却没有完全咬合。车辆在平地上看不出问题,一旦驶上碎石路,工具箱、弩箭匣和两只灭火罐就会同时撞向柜门。柜门不会立刻破,可反复的金属响声足以把沿路游荡的转化者引过来。
她用手指敲了敲柜门:“这辆车想在半路开演唱会。”
菲亚梅塔拉开柜门,看了一眼变形的卡扣:“谁装的?”
仓储主管从登记表上找到编号。负责装柜的是一名临时补入夜班的年轻工人,对方赶过来时脸色发白,先看封条,又看站在旁边的四个人,以为自己要被从运输组除名。
菲亚梅塔没有训他,只问:“你装完以后做了什么检查?”
“拉了一次柜门。”
“车没动。”
“是。”
“那不是路况检查。把柜子重新装一遍,我看着。以后每个外柜都要晃车复核。”
年轻工人立刻去拿工具。能天使从另一边推动车身,莫斯提马站在车尾,仍旧带着那点平静的笑。她没有伸手帮忙,直到一只没有卡紧的空箭匣从上层滑下来,才抬起白匙,轻轻点在柜门边缘。
箭匣的下落慢了。
箭匣依旧沿着原来的轨迹翻转,自身经过的时间却被拉长。箭匣外,能天使已经跨过两步,伸手把它接住;对箭匣而言,那只手像突然出现在它将要经过的位置。
效果只覆盖了不到半米,持续也不足两秒。
莫斯提马收回白匙,目光在箭匣上停了一下。
菲亚梅塔先看她的眼睛,再看她握杖的手:“不舒服?”
“没有。”
“说完整。”
“范围很小,程度很浅,没有眩晕,也没有重影。”莫斯提马笑着补全答案,“只是替公司的财产争取了一点时间。”
“这个箭匣是空的。”能天使说。
“所以我只争取了一点。”
蕾缪安坐在装卸平台边,长铳横放在腿上。她刚给瞄具和枪机做完最后一次清洁,闻言抬头:“听起来定价很合理。”
菲亚梅塔没有接这个玩笑。她在记录板上写下使用时间、范围和莫斯提马自述的状态,又让对方读了一遍。旧日里她可以凭一眼判断莫斯提马是否在隐瞒疲惫,现在那种判断仍然有效,只是不能替代记录。灾变以后,所有人都在学习把熟悉的人当作需要量化风险的行动成员,这件事比给陌生人做检查更难。
莫斯提马读完,在末尾签名。
“你可以把眉头松开一点。”她说。
“我没有皱眉。”
“那大概是灯光。”
“莫斯提马。”
“嗯,我在。”
能天使抱着箭匣从两人中间经过:“好消息,锁扣已经修好;另一个好消息,明天路上要是听见柜子响,我们就知道不是这个柜子。”
“还有哪个柜子?”菲亚梅塔立刻问。
“没有。我只是尝试缓和气氛。”
“失败了。”
“收到,下次改进。”
重新装柜以后,运输组把两辆车开到中心后方的旧检修道。那条路原本用于测试矿区车辆,三百米内连续布置了碎石、倾斜坡面、窄弯和一道可升降的金属障碍。正式灾变前,驾驶员会在这里测悬挂;现在它被用来检验一辆医疗运输车能否在不鸣笛、不急刹和不丢掉药箱的前提下逃离一条坏路。
第一轮由苇岸驾驶员开。菲亚梅塔坐副驾驶,能天使在后舱盯着固定带。蕾缪安不参加颠簸测试,她留在平台上记录车体声音;莫斯提马站在她旁边,两根法杖交叉背在身后,没有妨碍她递过一杯热水。
车辆压过碎石,后舱只传出两声沉闷震动,没有金属连续碰撞。经过窄弯时,左侧水箱向外偏了半指,固定带吃紧。能天使立刻在通讯里报位置。
第二轮开始前,固定带换成双点交叉。年轻工人亲手完成,绕车检查以后又钻进后舱拉了三次。
“这次如果还响呢?”能天使问。
年轻工人迟疑了一下:“停车检查。”
“答对一半。”菲亚梅塔说,“先判断能不能停车。后面有东西追,宁可丢一箱工具,也不能在没有遮蔽的地方让全车人下来找响声。”
“那箭匣呢?”
“实箭匣不能丢。它的位置必须从一开始就不会出问题。”
第三轮是断电拖曳。前车关闭动力,后车用牵引索缓慢拉过坡道。两车之间不能用无线频道,因为演练假设通讯同时失效。能天使趴在后窗,用红白两色灯板向后车打信号;菲亚梅塔在驾驶位看后视镜;莫斯提马坐在失去动力的前车里,观察牵引索、道路和两侧死角。
车速只有二十公里。没有人嫌慢。
牵引索在斜坡上骤然绷紧时,莫斯提马看见右侧排水沟里滚出一块拳头大的石头。石头会进入后轮轨迹,但不足以造成事故。她没有动用法术,只用灯板发出减速信号。
后车把速度压到十公里,轮胎擦着石块边缘通过。
演练结束后,菲亚梅塔问:“为什么不用减速?”
“因为不需要。”
“如果石头再大一倍?”
“先发信号。如果来不及,再改变它经过的时间。”
“如果右侧同时出现转化者?”
“优先保住牵引关系,转化者进入有效范围后单独减速。它在自己看来只会正常奔跑,在我们看来会变慢;我们绕过去,或者让能天使用弩。”
能天使举起刚登记的机械弩:“安静、可回收、没有弹壳焦虑。除了装填慢,几乎像为这种路况准备的。”
“普通驾驶员也要会用。”菲亚梅塔说。
仓储主管点头。夜班里能够稳定上弦、识别保险和遵守射界的人,第二天都要参加二十分钟速训。车门外若只剩一只转化者,受训驾驶员可以用弩自行打开撤离窗口。
蕾缪安也参加了最后一项检验。她坐进副驾驶位,把长铳固定在靠门的专用支架上,再模拟车体侧翻后的取用。第一次,她的手被安全带和座椅间隙挡住;第二次,支架向上移了七厘米。她可以单手解锁,却不能在双腿没有支撑时稳定转身。
“要不要把座椅再改一点?”能天使蹲在车门边问。
“不用。改得太特殊,其他人接替这个位置反而不方便。”蕾缪安试着取出长铳,又放回去,“给我加一条腹部固定带。需要射击时,我宁可身体不舒服,也不要枪口跟着车一起晃。”
“手炮开火以后,附近还谈得上安静吗?”
“所以它是最后一层。”蕾缪安看向弩架,“第一层是绕开,第二层是弩,第三层才是我。要是真用到第三层,附近的东西本来也快知道我们在哪了。”
能天使把腹带长度记下,随后拍了拍车门:“武器、药品、轮椅位、隔离仓、爆破索、企鹅标志。配置完整。”
“企鹅标志不在配置表里。”菲亚梅塔说。
“精神保障。”
“不予报销。”
莫斯提马倚在平台护栏边,笑着看她们把每一项微小问题写进记录。她对时间的感知本就淡薄,几分钟和几年有时会在她记忆里呈现相似的质地;然而此刻,四十分钟被拆成了检查点、油耗、转弯半径和一只会松开的柜门。别人替她把时间钉在纸上,她并不讨厌。
黑锁在意识深处发出极轻的声音。
“众人以刻痕丈量河面,遂以为河流服从尺规。”
莫斯提马没有回头,也没有让目光停在黑锁上。
“至少能知道船什么时候出发。”她在心里回答。
“船离岸时,岸已非昨日之岸。”
“这句我听懂了。”
“你总说听懂。”
“因为你总说得很慢。”
碎片不再回应。它的沉默像一扇合上的古老门,外人即使站在莫斯提马身边,也只会看见她仍在微笑。菲亚梅塔从检修道另一端走回来,视线在她脸上停了一瞬,没有问黑锁是否说过话,只把一张新的值夜表递给她。
公开记录只写必要事实,黑锁内部的声音继续留在莫斯提马意识里。
“你最后一班。”菲亚梅塔说,“两点到三点。三点以后必须睡。”
“这是命令?”
“这是排班。”
“听上去比命令更难拒绝。”
“那就对了。”
莫斯提马接过表,没有争论。班次、交接内容和唤醒条件都写得明确,下一岗到点后直接接替。
明日上午七点四十分至八点二十分,西南外环开放。苇岸医疗运输编号已经进入接驳名单,车辆必须在七点二十前抵达等候区。垂栎不会接受任何未申报活体转化者,样本屏蔽仓须在外环检查,不得进入主城层。
四十分钟终于从地图上的假设变成一项带编号的安排。
能天使把闹钟设到清晨五点四十。
菲亚梅塔设到五点三十五。
蕾缪安看见以后,把自己的设到五点三十分。
莫斯提马没有拿终端。
三个人同时看向她。
“我会醒。”她说。
“依据?”菲亚梅塔问。
“你们有三个闹钟。”
“这不算你的准备。”
莫斯提马微笑着把终端拿出来,设到五点二十九。
“现在算了。”
能天使看着四个相差一分钟的时间:“我们像一家缺乏信任的公司。”
“我们是四个不想错过窗口的人。”蕾缪安说。
熄灯前,总部最后一次确认路线。凯尔希仍在医疗部,Mon3tr仍在她身边。画面里,悬浮利爪收拢在墙侧,给一支抬着急救设备的小队让出通道。
“明日出发后,每个节点只报告四项:人员状态、车辆状态、样本封条、下一路线。”凯尔希说,“没有变化也报告。失联超过两次窗口,最近区域中心启动寻找,不要求你们返回上一节点。”
“明白。”菲亚梅塔说。
Mon3tr补充:“若凯尔希连续工作超过既定时长,我会接管非医疗通讯。你们可能听见我回复。”
凯尔希侧过脸:“这不是路线条件。”
“是总部持续响应条件。”
“由医疗部排班决定。”
“我在医疗部。”
两人对视。
能天使小声说:“制药公司内部管理也很严格。”
莫斯提马笑意稍深。
凯尔希像没有听见:“明早按计划出发。”
频道关闭。
苇岸中心外,车辆仍在夜间机械灯下等待。没有引擎提前启动,也没有人为即将上路鸣笛。两辆车的车门上分别贴着罗德岛医疗运输标志和一枚能天使用红胶带剪出的企鹅图案。
仓储主管发现以后没有撕掉。
“不遮编号就行。”他说。
能天使站在车旁:“这叫联合行动识别。”
“这叫胶带。”菲亚梅塔说。
“低成本,高识别度。”
“明早如果翘边,自己重新贴。”
“收到。”
第一段路只有四十分钟窗口。
她们为它准备了两天。
四个人、样本、记录和完整风险需要一起通过下一扇门。运输组据此计算车辆与隔离舱位。
罗德岛是一家制药公司。
所以药、病人、盾、弩、装甲车、爆破索和一条通往龙门的路线,全都被认真地写进了同一张出库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