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17章 没有直达龙门的车
透明观察袋里的液体在十公里后积了浅浅一层。
能天使用记号笔在袋子外侧画了一条线,写下时间。车队继续行驶十公里,液面上升不到指甲宽。泄漏没有突然扩大,后车的方向盘也没有出现迟滞,可驾驶员每次转弯都比正常多留半个车身的余量。
“还能开到旧燃料站。”他说,“不保证能从那里开走。”
菲亚梅塔把这句话原样写进节点报告,没有改成“车辆基本正常”。
西行公路两侧是被风蚀平的低丘。垂栎移动城市已经离开视野,苇岸更在无法回头的另一侧。路面每隔几公里就能看见遗弃车辆,有些停得整齐,车门关闭,像司机只是临时离开;有些撞在护栏上,挡风玻璃后留下褐色痕迹。
车队不检查每一辆车。
能天使起初会数经过的车型,数到第二十三辆时停了。她发现数字不会告诉她车里的人去了哪里,也不能替企鹅物流找到一条可用路线。于是她把注意力放回后方:观察袋、样本车和公路尽头有没有移动的影子。
旧燃料站在八点五十六分出现。
它不是真正意义上的城镇,只是一组围绕地下储罐建成的低矮设施。两座加油棚、一间维修库、一排临时宿舍和三面混凝土墙,第四面用金属栅栏封闭。灾变后,垂栎运输队在这里设过中继点,门上仍挂着绿色安全旗。
旗子没有被风吹走。
门却开着。
前车在五百米外减速。菲亚梅塔用望远镜观察入口:栅栏没有撞击痕迹,值班室玻璃完整,院内停着一辆小型油罐车和两辆货运底盘。加油棚下有三个人影,其中一个穿反光背心,背对公路站着,姿势僵硬。
“旗子是昨天还是今天挂的?”能天使问。
“无法判断。”驾驶员说,“这里的风不大,一面旗能挂几个月。”
通讯呼叫没有回应。
菲亚梅塔没有让车直接开进院子。前后车停在道路外侧的土坡后,引擎保持运转。随车医疗员留守样本车,两名驾驶员检查撤离方向。四人从前车下车,先沿外墙步行接近。
蕾缪安没有使用轮椅。
院内路面散布软管和碎玻璃,轮椅一旦卡住,转向比支具行走更慢。她把手炮固定在胸前吊带,双腿支具锁定,右手扶着一根短杖。每一步都不快,但节奏由她自己控制。
能天使看了两次,第二次终于问:“需要我拿手炮吗?”
“不用。”
“需要我少走一点吗?”
“你走你的。我如果停,会提前说。”
“明白。”
她没有再说“累了就休息”。蕾缪安也没有为了证明自己加快速度。四个人沿墙移动,菲亚梅塔在最前,莫斯提马走最后,白匙握在手中,黑锁仍背在身后。
加油棚下的三个人影始终没有回头。
走到栅栏侧面,她们闻见腐败气味。最近的人左臂缺失,断口已经发黑;第二个人的反光背心被血浸透;第三个靠在油泵上,脖颈保持不自然角度。
都是转化者。
它们没有活动,不代表停止。棚顶音响还在播放一段极低的提示音,可能由备用电源维持。三个目标被声音留在原地,直到菲亚梅塔的靴底碰到一粒碎石。
第一个转化者转身。
能天使的弩箭先一步穿过它的眼睛。第二个撞向油泵,蕾缪安没有开铳,她用短杖抵住目标胸口,让它无法越过设备间隙。菲亚梅塔从侧面挥动工程斧,斧背先打断膝关节,刃口随后进入后脑。
第三个没有扑向她们。
它倒在地上,身体剧烈抽动,腹部皮肤下像有什么东西向外撑开。莫斯提马抬起白匙,却没有发动法术。
“离油泵远一点。”她说。
四人后退。
目标腹腔里的源石结晶刺破皮肤,连着肋骨和衣物向外生长。结晶不是瞬间凭空出现,它早已在体内发展,只在组织失去维持后暴露。表面覆着黑红色黏液,活性读数快速上升。
能天使看向油泵:“这里有燃料蒸气。”
菲亚梅塔立即改变方案:“不近战,不开铳。退出加油棚,封锁它。”
她们没有为了处理一具正在结晶化的尸体冒险打碎源石。能天使拉过一块移动隔离板挡住通道,莫斯提马用长杆把仍在播放提示音的音响从棚柱上挑下来。声音离开以后,院内其他区域没有出现新的目标。
维修库的门从里面锁住。
能天使敲了三下:“外面的人已经处理。里面有人吗?”
没有回答。
她又敲一次,改用灾变后运输节点约定的节奏:两短、一长、两短。
门内传来金属移动声。
一块观察窗被推开。一双布满血丝的眼睛先看弩,再看她身后的法杖和手炮。
“活人?”里面的人问。
“目前是。”能天使说,“苇岸医疗运输,预约经过这里。你们的频道为什么关了?”
“天线断了。昨晚有人从东边开车来,进门以后发病。我们锁了库房。”
“你们多少人?”菲亚梅塔问。
“五个。一个发烧,没被咬。”
“先不开门。把人员记录、暴露情况和体温从观察窗递出来。”
里面的人没有抱怨。几分钟后,一本油污的登记簿和五张手写表格从缝里送出。五人都是燃料站职工,昨夜与外来车辆保持过距离,只有一人在关门时划伤手掌。伤口来自铁皮,目击者两人。发烧者体温三十八度一,伴随腹泻,没有认知异常。
随车医疗员通过通讯指导他们做简单反应测试。结果暂时不像转化前兆,但不能排除其他感染。维修库仍保持封闭,双方隔门交流。
菲亚梅塔把后车泄漏型号报给里面。
“密封圈我们可能有。”维修工说,“但要看具体接口。你们把车开到东侧检修槽,驾驶员不下车。我们从内门进隔离通道,穿防护服出去。”
“长途车辆呢?”
门内沉默了一下。
“原本有一辆去灰砾的八轮医疗货车。昨晚那批人开来的车撞坏外门以后,我们用它堵了西侧缺口。车身还能动,前桥变形,不适合上公路。”
“其他车辆?”
“院里两辆货运底盘,一辆缺电池,一辆没有驾驶舱。油罐车能开,不能装你们的样本仓。”
预约提供的长途车辆已经不存在了。
没有直达龙门的车。
九点二十,后车进入东侧检修槽。
两名维修工穿着燃料站的橙色防护服,从内部隔离门出来。他们先对车辆外壳喷洒显色剂,确认没有活性体液,再拆下动力舱护板。液压管路的弯头位置出现一条发丝细裂纹,密封圈只是次要问题。
“换圈能减慢泄漏,裂纹还在。”年长维修工说,“正常路面最多一百公里。遇到震动,它随时会开。”
灰砾诊所在西侧一百三十公里外。
“焊接?”驾驶员问。
“这种管路带压,材料也不是站里常用型号。焊坏会当场失去转向辅助。”
“拆前车的件?”能天使问。
维修工摇头:“接口不一样。”
菲亚梅塔摊开地图。旧燃料站与灰砾之间没有仍在运作的公开换乘点。北边有一座废弃矿石分拣场,可能留下重型牵引车;南边是一条曾供信使使用的短线驿道,只允许小车通行。她们带着两车物资和样本仓,不能把所有东西塞进前车。
“先把密封圈换掉,液压液补满。”她说,“车辆能走到哪里算到哪里。与此同时检查院内可拆设备,评估能否给货运底盘装临时驾驶位。”
“这得半天。”维修工说。
“我们没有半天。九十分钟内给出能不能做的结论。”
能天使拿着地图走到加油棚外,透过栅栏看北边道路。她发现入口内侧的混凝土柱上画着一枚很淡的黄色标记:三条斜线组成货箱形状,旁边有一个向西的箭头。
那不是垂栎的道路符号。
她蹲下,用手套擦掉表面灰尘。标记下面还有一行小字,笔迹用力,最后一划向上挑。
“东侧不收货。西门封。大车走北坡,别信蓝旗。”
能天使认得这种写法。
可颂不会在公开路标上留下名字,但企鹅物流有一套给自己人看的临时货运记号。三条斜线表示重载车可过,箭头下面的短横表示前方需要换轮,蓝旗则通常是某个地方家族的商路标识。
“她来过。”能天使说。
菲亚梅塔走近:“多久以前?”
“看不准。灰尘盖了一层,最多几天。她带的是重车,走北坡。”
“可颂一个人?”蕾缪安问。
“不知道。但如果空和老板后来与她会合,她可能已经不止保一辆车。”能天使用终端拍下标记,“她特意写了别信蓝旗,说明北边至少有一条看起来能走、实际不能走的岔路。”
莫斯提马站在标记旁。黑锁对混凝土没有反应,这只是普通颜料和普通人的笔迹,没有任何古老记录可读。它反而比源石留下的神秘痕迹更可靠,因为能天使知道是谁写的,也知道对方写给谁看。
“北坡分拣场。”菲亚梅塔在地图上画圈,“距离十一公里。如果有重型牵引车,可以拖后车到灰砾,或者直接换底盘。”
“也可能只剩下可颂拆过的空架子。”能天使说。
“所以先侦察。”
蕾缪安看着地图:“我去。”
能天使下意识转头,话到嘴边又停住。
蕾缪安指向北坡道路:“十一公里,不适合步行,开前车往返。分拣场地势高,需要远距离观察。我的腿不影响坐车,也不影响瞄准。”
“我和你去。”菲亚梅塔说。
“你要盯维修。”
“维修结论由驾驶员和工程员确认,不需要我看着每一颗螺丝。”
能天使举手:“那我开车。”
莫斯提马微笑着看向三个人:“看来分工已经结束了。”
“你留在样本车旁。”菲亚梅塔说,“两次减速后的观察时间还没过,黑锁也不适合进未知矿石设施。”
莫斯提马没有问这是命令还是建议。分拣场可能残留大量源石,而燃料站正在修车、隔门照顾五名职工,还有样本仓需要有人守。她点头:“有异常我先报告,不拆锁。”
九点四十七分,前车驶向北坡。
能天使驾驶,菲亚梅塔坐副驾驶,蕾缪安在后排固定座。她的轮椅留在燃料站,长铳锁在腿侧支架上,枪口朝向车门外侧。
北坡路比地图显示的更窄。道路一边贴着山体,另一边是废弃输送带基础。可颂留下的黄色标记每隔两公里出现一次,有时画在护栏内侧,有时画在倒下的标志牌背面。它们不指向最快的路线,只指向重车真正能够通过的弯道。
第三个标记旁边多了一道叉。
蓝色小旗插在右侧岔路口,旗面印着一个地方运输家族的徽记。岔路表面平整,看起来比左边的碎石坡好得多。
能天使没有转弯。
她沿左侧碎石坡继续向上。车辆爬过弯道后,三人从高处看见蓝旗道路的尽头:一段桥面已经塌进采石坑,坑底聚着几十名转化者。它们在一辆翻覆客车周围移动,偶尔抬头看向桥边。
“可颂的提醒很值钱。”蕾缪安说。
“她一般按件收费。”能天使回答。
十点零九分,分拣场出现在山脊后。
第一眼看去,那里确实只剩空架子。
装卸塔停转,传送带断裂,露天堆场堆着大量低活性矿渣。三辆牵引车停在检修棚内,一辆没有车轮,一辆驾驶室被砸扁,最后一辆外观完整,却被一台倒塌的装载机压住车尾。
场内没有绿色安全旗。
只有一条被可颂绑在护栏上的黄色布带,在风里向西指。
能天使把车停在高地背坡,没有直接进入。
“热源?”菲亚梅塔问。
蕾缪安通过瞄准镜扫过检修棚、控制室和装载机:“控制室两个,可能是活人。传送带下六个不动目标。东侧矿渣堆后面……有一个大的。”
“多大?”
“比装载机轮胎高。看不全。”
能天使从另一侧观察。矿渣堆后露出一截灰黑色脊背,上面混着源石结晶和金属碎片。它不像单一转化者,更像数具身体与矿场废料在反复同化中粘成的结构。每次呼吸,矿渣表面都会滚落小块碎石。
“牵引车要从它旁边开出来。”她说。
菲亚梅塔检查手炮弹药。防震箱里共有十二发高威力弹,入口没有消耗。她取出两发装进便携弹盒,其余留在车内。
“先找活人,确认车辆状态和钥匙位置。”她说,“目标不动就不打。能用牵引绳拉开装载机,不进入矿渣堆范围。”
“如果它动?”能天使问。
菲亚梅塔扣好手炮固定带。
“那就让它知道,制药公司的路不是白借的。”
三个人没有从正门进入分拣场。
正门的电动伸缩栏卡在半开位置,下面拖着一道干涸血迹。传送带下的六具身体正朝门口方向倒伏,说明那里曾经发生过冲突。菲亚梅塔沿山脊向西找,发现可颂的黄色布带下面还压着一段细绳。
绳子穿过护栏,连接到一扇维修小门的插销。
能天使拉动绳子,插销从里面抬起。门只开了一条缝,缝后摆着三个空油桶,形成只能侧身通过的折角。可颂离开前不但找到了后门,还给后来的人留下了不必翻墙的入口。
“这一项大概也要收费。”蕾缪安说。
“算企鹅物流内部优惠。”能天使把门推到足够宽。
三人先后进入。蕾缪安最后通过,她没有让人扶,只把短杖递给能天使,双手抓住门框完成侧身。支具在窄处擦过金属,发出轻响。矿渣堆后的巨大目标没有反应。
控制室位于检修棚二层。通往楼梯的地面散着碎源石,活性不高,却足以在鞋底反复碾压后形成粉尘。她们绕到钢梁后,从一段落满矿灰的检修梯上楼。
控制室的玻璃从里面贴着纸板。菲亚梅塔在门上敲出运输节点节奏。
门内没有立即回应。
十几秒后,一个男人低声问:“几个人?”
“三人,苇岸医疗运输。”菲亚梅塔说,“要借牵引车。”
“车开不出来。”
“所以我们来问怎么开。”
门开了一条缝。里面的人举着一把自制短弩,箭头对着门外,却把手指放在扳机护圈外。菲亚梅塔双手远离他的武器,手炮垂向地面。
控制室里有两名分拣场职工。年长者左腿缠着止血带,裤脚被划开,伤口是一道长而浅的撕裂,没有咬痕;年轻人负责警戒。他们从灾变当晚躲到现在,靠值班柜里的水和压缩食物维持。
“你们为什么没去燃料站?”能天使问。
“下面那东西醒着的时候会追声音。”年轻人指向矿渣堆,“我们试过开一辆装载机,刚点火,它就把驾驶室撕开。老顾的腿是在逃回来时划的。”
“可颂来过?”
两人对视。
“一个丰蹄姑娘,开重型货车,车上还有两个人和一只……”年轻人停顿了一下,“会说话的鸟。”
“企鹅。”能天使纠正。
“它坚持说自己是老板。”
“那就是老板。”
老顾说:“他们没进场。那姑娘在山脊上看了一圈,用弩绳把门做了机关,还隔着栏杆问我们有没有车。我们说没有能直接开的。她留了两箱水和一台短波机,告诉我们燃料站如果还亮绿色旗,可以等救援。”
“什么时候?”
“两天前下午。”
可颂两天前已经带着空与大帝经过这里,向龙门方向走。她选择绕过分拣场里的怪物,车辆承担的保护人数也已经到达上限。她留下能留下的东西,标明危险路线,继续完成自己的运输。
能天使没有评价她为什么没救人。
“短波机还能用吗?”
年轻人从桌下拿出机器:“电量不多,收不到燃料站。山脊背面有信号死角。”
菲亚梅塔问牵引车:“完整那辆,动力和转向怎么样?”
老顾铺开检修图:“动力能起,前轮正常。装载机压住的是后挂接盘和一段护栏。只要把装载机车斗抬起二十厘米,牵引车能向前脱开。但装载机液压早没了,发动机一响,那东西就醒。”
“不用启动装载机。用前车的绞盘拉车斗液压臂。”
“角度不够,绞盘线会经过矿渣堆。”
“场内还有滑轮吗?”
老顾指向西侧工具棚:“有两只十吨导向轮,一只固定锚。但工具棚离那东西八。”
菲亚梅塔把检修图转过来。前车可以从后门外沿接近西侧围墙,不进入分拣场。绞盘线穿门后先绕固定锚,再通过钢梁上的导向轮改变方向,连接装载机车斗。需要有人把两只滑轮安装到位,也需要有人进入牵引车驾驶室,在车斗抬起后立刻驶离。
“我开牵引车。”老顾说。
“你的左腿不能稳定踩离合。”菲亚梅塔指出。
“年轻人没开过重型车。”
“能天使开。”
能天使正在看短波机,闻言抬头:“业务范围确实很广,但重型牵引车只在训练场开过。”
“会起步、转向和刹停?”
“会。”
“够了。只开出检修棚。”
蕾缪安看着钢梁位置:“我留在控制室。这里能看见矿渣堆、工具棚和牵引车,我给你们报目标动作。”
菲亚梅塔没有反对。楼上视野最好,也有墙体掩护;她的腿不必再上下移动,手炮的射界却能覆盖整个作业区。
“如果需要开火,先报。”菲亚梅塔说。
“如果来得及。”蕾缪安回答。
计划在十点二十五分开始。
前车绕到西侧维修门外,绞盘朝向围墙。能天使先把两名职工转移进车后舱,老顾可以隔窗指导牵引车操作。随后她换上矿区备用防护服,携带一只导向轮和固定锚进入场内。
菲亚梅塔拿第二只导向轮。手炮背在右后方,工程斧挂左侧,两个人之间保持十五米距离,避免同时进入巨型目标的扑击范围。
矿渣堆后的东西仍像一座不完整的雕塑。
靠近以后,菲亚梅塔看清它由什么组成。
至少四具转化者的躯干被源石结晶连接在一起,下面没有完整双腿,而是缠绕着输送带胶皮、钢索和一只装载机旧轮。结晶沿肌肉与金属表面生长,把组织替换成可以受力的黑色结构。它没有因同化矿机获得机器的控制系统,只是用记录过的形状支撑自己;那些钢索随着呼吸收缩,像多余的肌腱。
源石可以记录被同化的物质,不代表记录本身拥有理解。
“目标无转头。”蕾缪安在耳机里说,“上部四张脸,三张闭眼,一张朝地面。结晶活性中等偏高。”
能天使抵达第一处钢梁,把导向轮挂上预留孔。金属销推进一半时卡住,她没有用锤子敲,而是涂上润滑剂慢慢旋入。
菲亚梅塔经过工具棚。
八。
她能听见目标体内液体流动的声音。那不是正常心跳,更像水在碎石间渗行。她取出固定锚,插入混凝土地面的检修孔,旋紧横杆。
“目标左侧钢索收缩。”蕾缪安说。
菲亚梅塔停止动作。
巨型目标的一只脸睁开眼。眼球表面覆盖薄薄源石膜,没有明确注视方向。它抬起上部躯干,矿渣从背上滑落,落地声连续响起。
能天使已经固定好导向轮,蹲在钢梁阴影中。
“可能被金属摩擦唤醒。”蕾缪安说,“还没有锁定你们。”
菲亚梅塔没有抽手炮。她缓慢离开工具棚,把自己与目标之间保持一排水泥料斗。风从场外吹过,黄色布带在护栏上拍了一下。
目标的四张脸同时转向护栏。
它开始移动。
它追着声音移动。钢索拖着下半部从矿渣中拔出,旧轮在地面滚动半圈,结晶刮过水泥。它的速度不快,却正好挡住牵引车离开检修棚的路线。
“计划改变。”菲亚梅塔说,“不拉车斗。先把目标引向东侧传送带。”
能天使从装备袋取出机械声源。她没有在原地上发条,而是用弩绳把声源射向传送带下方。钝头箭撞上钢架,声源悬在半空,开始敲击。
嗒。嗒。嗒。
巨型目标停顿,四张脸朝向新声源。下一刻,它拖着钢索转向,身体撞开一只空料桶。桶滚动的声音又让它偏离几步,左侧肢体抽向桶身,将薄钢板砸扁。
“它会追每一个新声音。”蕾缪安说,“传送带下面六具目标也开始动。”
原本倒伏的六名转化者从地上爬起,被声源同时吸引。它们挡在巨型目标前方,彼此推挤。巨型目标没有区分同类,钢索扫过,直接把其中两个卷进结晶之间。
黑色晶体沿新接触的身体开始生长。
“撤出。”菲亚梅塔下令,“不取车。”
这辆牵引车有价值,但价值不超过三个人的命。能天使从钢梁后退,菲亚梅塔沿水泥料斗向维修门移动。蕾缪安在楼上维持观察。
传送带下的声源被一名转化者抓住。它咬向金属外壳,敲击节奏中断。
场内短暂安静。
巨型目标四张脸分别转向不同方向,其中朝向控制室的一张停住。也许它听见了短波机电流声,也许听见老顾刚才拖动椅子的轻响。
它骤然加速。
旧轮与钢索共同发力,沉重身体撞过传送带支架,直奔控制室下方。它不需要爬楼梯,只要撞倒支撑柱,楼上的人就会跟着控制室一起落下。
“蕾缪安,撤离窗口三秒。”菲亚梅塔说。
“来不及下楼。”
控制室里还有短波机和伤员留下的物品,却没有第二个可撤出口。蕾缪安把座椅向后推,腿部支具锁死,腹部固定带扣在墙侧管道上。她没有试图站起来逃跑。
“目标上部结晶集中在四张脸之间。”她说,“下部钢索不是核心。打上面。”
菲亚梅塔已经抽出手炮。
她不在最佳距离,也没有稳定射击平台。目标与控制室之间只剩二十五米,前方有一根承重柱。手炮弹药能够摧毁上部结晶,爆风也会冲击控制室玻璃。
“蕾缪安,低头。”
“已经低了。”
菲亚梅塔单膝跪地,左手单独托住手炮,右手撑地校正身体角度。第一发必须绕开柱体,命中目标右上方;弹着会把它向左推,离控制室基础更近。如果第一发未能破坏核心,第二发要在它调整以前命中左侧裂口。
她扣动扳机。
手炮的巨响把整座分拣场从安静中撕开。
爆风卷起地面矿灰,能天使即使已经捂住耳朵,仍感到胸口被空气推了一下。弹丸命中巨型目标上部,黑色结晶炸开,混着组织和金属碎片撞向料斗。目标被冲击带偏,钢索扫断控制室楼梯下方的护栏。
四张脸中有两张消失,中央露出不断收缩的暗红组织。
它没有停止。
菲亚梅塔单手吸收后坐,炮口很快回到射线。她没有立刻站起,借单膝姿势重新校正角度。烟尘让视野变差,蕾缪安从高处报出核心位置。
“原点向左一米二,上抬半米。”
巨型目标抬起钢索。
第二发开火。
弹丸穿过烟尘,进入第一发撕开的裂口。暗红组织与内部结晶同时破裂,冲击从身体背面贯出。那些作为肌腱的钢索失去收缩,旧轮仍凭惯性向前滚了半圈,整具结构在距离承重柱不到三米处倒下。
控制室玻璃全部震碎。
蕾缪安低着头,外套罩住后颈。腹部固定带把她留在座位上,没有因爆风向后翻倒。碎玻璃落满桌面和地板,一片擦过她的脸侧,留下很浅的红痕。
“我没事。”她先报告,“目标停止,普通目标六个,正在分散。”
手炮声已经传出分拣场。
蓝旗岔路下方的采石坑里,几十名转化者同时抬头。它们不可能立刻爬上断桥,却会沿坑壁和旧运输坡寻找声音来源。场内六名普通目标也不再追逐机械声源,全部向菲亚梅塔所在的位置转来。
“现在取车。”菲亚梅塔说。
既然已经付出两发弹药和一次巨大声响,只撤退会让代价毫无收益。她把手炮收回固定带,右臂暂时不承担重物,用左手拖起绞盘线。
能天使跑向牵引车驾驶室。她经过巨型目标残骸时没有停留,脚踩在没有结晶的水泥边缘,避免接触飞散组织。六名转化者从另一侧围来,最近四十米。
“先拉装载机!”老顾在前车频道里喊,“牵引车直接起步会撕坏挂接盘!”
固定锚已经装好,第一只导向轮也就位。菲亚梅塔把第二只导向轮挂上低位钢梁,插销还差最后一段。她的右臂抬不高,能天使又已进入驾驶室。
蕾缪安在楼上开火。
不是手炮。
控制室墙边挂着分拣场的旧机械弩。弩臂维护很差,弦却完整。她在刚才观察时已经看见旁边箭筒,里面有用于驱赶野兽的重箭。第一箭从破碎窗**出,命中最近目标胸口,把它钉在传送带支柱上。不是致命位置,却让道路暂时空出。
她踩不住前踏环,便把弩尾抵在桌脚,用双手和腰带上的钩索重新上弦。动作比能天使慢得多。
“右侧还有五个。”她说,“二十五米。”
菲亚梅塔用工程斧柄敲下插销。金属响声已经不再需要避免。她把绞盘线连接到装载机车斗,向场外前车打灯号。
绞盘启动。
钢索先绷直,两个导向轮同时承重。固定锚向水泥孔边缘偏了一点,没有脱出。装载机车斗缓慢抬起,压在牵引车尾部的重量逐渐减轻。
能天使在驾驶室里找到电源。仪表亮起,燃料剩余六成。她踩下离合,挂入最低挡。
“车斗还差五厘米!”老顾喊。
第二名转化者绕过支柱。蕾缪安还在上弦。
菲亚梅塔抽出工程斧迎上去。她没有用右臂大幅挥砍,而是侧身让目标撞过,左手斧刃从耳后切入。第三名随即接近,她后退到钢梁旁,用梁柱限制它只能正面扑击。
“可以了!”
能天使松开离合。
牵引车发出沉重轰鸣,车头向前。挂接盘擦过装载机车斗,带下一片金属,却没有被卡住。车尾完全脱离以后,菲亚梅塔立刻示意场外松绞盘。装载机车斗砸回地面,挡在后续转化者与检修棚之间。
牵引车冲出五米,能天使踩下刹车,又调整方向对准维修小门。小门宽度不足,必须从正门离开。正门附近原本倒着的目标已经全部活动,但数量只有四个。
“我开路。”菲亚梅塔说。
“你右手还能开几发?”蕾缪安问。
“能开。不需要开。”
她与场外前车沿正门两侧同时行动。前车驾驶员把车辆开到伸缩栏外,车头防撞梁对准半开的栏杆。能天使驾驶牵引车从内侧接近。四名转化者被两个引擎声分开,分别扑向距离更近的车。
蕾缪安的第二支弩箭从高处落下,贯穿其中一个头顶。前车驾驶员没有用车撞,他保持车门关闭,缓慢倒车,让目标跟着车头离开门缝。菲亚梅塔绕到剩余三个侧面,工程斧敲击栏杆。
三个目标转向她。
牵引车趁机通过正门。
“菲亚梅塔,回来!”能天使在频道里喊。
她不需要第二次提醒。菲亚梅塔把一只空金属桶踢下斜坡,目标追着滚动声偏离。她从维修小门撤出,拉动可颂留下的绳索,插销重新落下。门不能长期阻挡转化者,却足够她上车。
最后撤离的是蕾缪安。
控制室楼梯护栏已经断裂,台阶上铺着碎玻璃。她解开腹部固定带,把手炮重新固定在胸前,短杖支在左侧,一步一步下楼。能天使想回去接她,被她在频道里制止。
“牵引车不能熄火。你开到西门,我走维修门。”
“下面有残留目标。”
“菲亚梅塔在门外。”
她说的是事实,不是安慰。
菲亚梅塔站在维修门另一侧,隔着观察缝看她的动作。蕾缪安每下两级台阶就停半秒,让支具重新承重。右腿没有疼痛,左侧髋部开始发酸;这不影响她判断,也不需要隐藏。
最后三级台阶没有扶手。她坐到台阶边,借短杖和门框转移重心,落到地面。这个动作不漂亮,比灾变前走下楼梯慢得多,却由她自己完成。
菲亚梅塔打开门,先看她脸侧的伤口:“玻璃?”
“擦了一下。”
“腿?”
“左髋过载,能走到车。”
“好。”
菲亚梅塔没有伸手抱她。她走在蕾缪安右后方,保持一个如果支具失效就能接住的位置,除此之外不改变对方步幅。
维修棚深处传来老顾的声音。
“小周,绞盘箱落下了。”
年轻职工已经走到门外。他听见名字,本能地回头。老顾本人正在前车旁检查腿伤,距离棚门三十多米,嘴里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别回去!”菲亚梅塔喊。
小周还是慢了半步。
一团红褐色躯体撞破检修帘。它用四肢贴地奔行,头部没有可辨认的眼睛,张开的颌骨却继续发出老顾的声音:“绞盘箱落下了。”
蕾缪安坐在门边,机械弩尚未重新上弦。目标贴着小周冲出,手炮爆风会把两个人一起卷进检修门。菲亚梅塔从小周身后撞过去,用左臂把人推向门框外侧,工程斧横在两人之间。
利齿咬住斧柄。另一只前爪越过斧面,在小周颈侧撕开一道口子。
血立刻涌出来。
菲亚梅塔没有追着小周的伤口看。她压低斧柄,让目标的头部被迫向下,左膝顶住它前肢关节。那东西的力量远超过普通转化者,前爪穿过她右侧护肩内缘,把肩背撞上检修门框并撕开一道伤口。蕾缪安把未上弦的机械弩当作撑杆,弩臂卡进滑轨,挡住目标继续翻滚。
“能天使,箭!”
一支重箭从牵引车方向飞来,擦过菲亚梅塔外套,贯入目标肩颈连接处。它松开斧柄,转而用小周的声音喊了一句“别射”。
第二支箭从口腔进入。
目标向后翻倒,仍在抽动。菲亚梅塔踩住箭杆,把工程斧刃送入颅底,直到模仿声彻底停止。
小周靠着墙滑下去。颈侧伤口没有切断气管,动脉附近却持续出血。老顾用两只手压住敷料,年轻人仍有意识,嘴唇已经发白。
“看着我。”老顾说,“别闭眼。”
“我没闭……”
他说不完,短暂失去意识。
菲亚梅塔把撤离顺序立即改掉。小周先上前车,随车医疗员用填塞敷料和加压带控制出血;蕾缪安转到牵引车,能天使负责驾驶。红褐色尸体不整具回收,只由机械夹具剪下一小段齿根与表皮,装入独立硬盒。所有近距离人员更换外层护具。
“还有一只吗?”能天使问。
没人用声音回答这个问题。菲亚梅塔让两辆车同时检查车底、棚顶和排水沟,动态口令确认所有人身份。没有发现第二个目标。
她们没有因此宣布安全。
十点五十二分,三人和两名职工全部离开分拣场。
采石坑方向已经能看见第一批转化者爬上运输坡。手炮两次开火换来不到二十分钟。牵引车没有后挂,车况未知,左侧后视镜破裂;但发动机、制动和挂接装置可以工作。
能天使把车开在前面,前车跟随。她没有试图在窄坡上高速炫技。重型牵引车的车头比医疗车宽,空载后轮抓地也差,每个弯都需要提前减速。
回到蓝旗岔路时,采石坑里的尸群正向上聚集。能天使没有走可颂标记的原路,而是在路口停了三秒,挂入倒挡,让牵引车尾部撞断蓝旗杆。旗面落进坑边碎石。
“这个不收钱。”她说。
十一点十三分,两辆车返回旧燃料站。
莫斯提马站在栅栏内等她们。她仍在微笑,白匙却已经握在手中。加油棚下那具结晶化尸体被两层隔离板封住,维修库五人没有异常;燃料站外来了七名被手炮声引来的转化者,都被外墙挡在南侧。
前车门一开,医疗员先报小周的颈部伤势。加压填塞只能勉强控制出血,最近能做血管处理的节点仍在数小时外。
莫斯提马走到担架旁。她没有碰伤口,白匙在身侧转过很小的角度。以小周颈侧为中心、半径不到二十厘米的时间流速降到外界四分之一。伤处的一切过程都慢了,包括失血、肿胀与组织缺氧。
“这只能买时间。”她说。
医疗员已经重新计算输液和转运节奏:“四倍够到灰砾。”
“解除前告诉我。范围不能误包住他的脑。”
莫斯提马维持局部减速时仍在微笑,右手指端却逐渐发麻。她主动报出麻木范围,车队拆装与清洗照常继续,每隔十五分钟由医疗员报告一次伤者循环状态。
“欢迎回来。”她说,“你们带回了一辆没有货厢的车和一群正在路上的听众。”
“后者不算货物。”能天使把牵引车停到检修槽旁。
菲亚梅塔下车,右肩被利爪撕开的伤口仍在渗血,门框撞击造成的钝痛也在放松后加重。她只对莫斯提马报状态:“弹药消耗两发。右肩撕裂和挫伤,活动受限,污染待检。蕾缪安脸侧擦伤,左髋过载。两名分拣场职工,一人腿部外伤,无咬伤。”
莫斯提马的目光在她肩上停了一瞬,笑意仍旧平稳:“听起来制药公司的道路成本不低。”
“先做污染检查。”菲亚梅塔说。
牵引车轮胎和底盘沾有矿渣,活性读数中等。它不能直接靠近样本车。燃料站人员在东侧空地铺设清洗带,用剩余储水冲去表面粉尘,再由机械刷处理轮缝。两名分拣场职工进入单独观察区,与维修库五人隔离。
车辆清洁耗时四十分钟。
这期间,工程员确认了新的运输方案:拆下后车样本舱固定框架,安装在一块平板挂车上,再由牵引车拖行。平板挂车原本停在宿舍后,用于运输油罐,车轴和制动完整。药品、净水与人员分散到前车和牵引车驾驶舱;故障后车只需要空载行驶到灰砾,若液压彻底失效就留在路边。
样本仓不能直接吊装。
燃料站的起重机电源损坏,只能用手摇链式葫芦。仓体加固定框架接近两吨,四个吊点必须同步。蕾缪安完成伤口处理后回到检修槽,没有参加地面搬运,而是在高位平台观察吊带角度。她能看见其他人从下面看不到的框架偏移。
“右后吊点高两厘米。”她说。
工程员调整链条。
“左前固定带开始受扭。停。先放半圈。”
她不是被安排坐在旁边。她决定了自己最适合的位置,并承担样本仓是否平稳落下的判断。
莫斯提马站在平板挂车另一侧,白匙没有发动。两吨复杂结构不适合用局部时间差硬拖。她与能天使一起拉动导向绳,让仓体不在吊装中旋转。
菲亚梅塔右肩完成清创和加压包扎,改用左手操作链式葫芦。每拉一段,她都会确认吊点和人员位置。手炮重新装入防震箱,剩余十发。
十三点二十六分,样本仓落上平板挂车。
四条新固定带锁紧,原封条完整。黑锁观察数据的离线副本分成两份,一份进入前车防水柜,另一份与样本仓同车。药箱被拆成六只小箱,任何一辆车失去都不会损失全部。
维修站年长职工看着临时车队:“你们真准备这样去龙门?”
能天使拍了拍牵引车车门:“不是直达。先去灰砾,再找下一辆。”
“路上每个地方都可能没有车。”
“那就每个地方找一次。”
老顾没有要求加入车队。他决定留在燃料站,与这里的五人共同恢复短波天线。小周必须随前车前往灰砾接受血管处理,发烧职工不适合长途颠簸。苇岸已经收到坐标,下一支区域医疗队若能通过其他路线,会优先到这里。
每个人根据眼前资源选择风险更低的位置,返程时间仍然空着。
出发前,能天使回到入口柱旁,把可颂留下的黄色标记补画清楚。她在下面加了一行:
“牵引车已取。燃料站七人存活。西行。”
她没有留下企鹅物流成员的名字。看得懂的人自然知道是谁写的。
十三点四十八分,临时车队驶离旧燃料站。
前车在最前,牵引车拖着样本平板居中,故障后车空载跟随。三辆车的速度被限制在五十公里,转弯时更慢。它们不像一支准备充分的远征队,更像把能用的部件临时拼在一起的维修作业。
蕾缪安坐在牵引车副驾驶位。这里没有为她改装的支架,只能用两条货运固定带构成腹部支撑。左髋仍在发酸,她把支具松开一档,长铳横放在脚边固定槽。
能天使握着比前车大得多的方向盘:“乘坐体验如何?”
“噪声大,悬挂硬,司机刚拿到车。”
“三项都很诚实。”
“但车能开。”
“这项最重要。”
后视镜里,菲亚梅塔坐在前车,右肩贴着冷敷袋;莫斯提马在她后方观察样本挂车。两根法杖仍在身后,随着车辆颠簸轻轻碰到固定垫。她没有替故障后车减慢时间,也没有替所有人把一百三十公里压成一瞬间。
可颂的标记在下一处岔路再次出现。
三条黄色斜线,箭头向西。
能天使把牵引车驶上那条路。
没有直达龙门的车。
但有人已经从这里走过去,并且还在路上给她们留下方向。
黄色笔迹很淡,远不如移动城市的电子路牌醒目。可在断桥、假旗和失联节点之间,它比任何一条仍在闪烁的自动导航都更像一句可靠的话:这边确实有人通过,车轮没有停在半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