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40章 北线比地图更长
北四主塔第十二次发光时,装卸车离开馈线车。
四十秒一次的白光从右前方升起,车头却朝西。直达主塔的路沉进冻土裂谷,车辆只能沿旧货运带绕行。纸图给出六十公里,车组人员在旁边写下一个问号。
“你写少了。”拉普兰德说。
“哪里少?”
“问号。”
她躺在拖架上,腹部固定带重新扣紧,狼影沿车顶无声奔跑。镇痛剂只压住一部分伤势,她说话时仍会在某几个字之间停顿,笑意倒是一点没少。
车组人员把纸压在膝上:“路再断一次,我就多画一个。”
“那张纸可能不够。”
德克萨斯握着方向盘:“省着用。”
拉普兰德侧过脸:“你在担心纸?”
“担心你说个不停。”
“原来你担心我。”
德克萨斯不再理她。
莫斯提马坐在副驾驶,输液管已经拔掉,左手腕留着一块止血贴,鼻腔里的止血填塞刚换过一轮。装着呕血的刻度袋封在医疗箱外层,袋壁记录着药效退潮后的两次出血量。血糖回到可行动范围,心输出仍低于正常值,全身循环与体力都未恢复。医疗技师要求她每二十分钟喝一次补液,每四十分钟记录体液排出情况。第一只水袋已经空了,收集袋里仍只有很少的深色液体。
镇静、止痛与认知稳定的余效全部消退后,身体开始逐项索要欠款。
腰后钝痛持续存在,胸口在深呼吸时发紧,腿部肌肉像完成过一场长距离负重。时间感的损伤更难描述。白光明明以固定间隔出现,她有时觉得两次只隔几秒,有时又像错过了半天。
车辆每次压过冻土裂缝,鼻腔填塞都会重新洇红。医疗技师把备用呕吐袋夹在她座椅侧面,要求再次出现血腥味时立刻开口。莫斯提马答应以后不到两分钟,便忘了自己刚才答应的是哪一件事。
眩晕也跟着车辆起伏反复出现。她从座椅起身时,视野会先从四周变黑;黑色退下以后,白匙、活物和窗外尸群偶尔拖出暗红重影。那些重影不再具备索敌作用,却仍会让她错认距离。医疗记录因此增加一条:黑视或红视出现时停止行走、射击和施术,直到两次独立报码确认视野恢复。
维修学徒负责报时。
“第十三次。”
莫斯提马在纸上画一条短线。
“第十四次。”
她又画一条。
第三次报码时,纸上已经多出四条。
维修学徒看了她一眼,拿铅笔在多出的两条旁边画圈。莫斯提马把错误留着,继续看路。
她的终端就在内袋。医疗部与菲亚梅塔的消息仍未读取。车辆每次压过冻土接缝,终端都会与工具轻轻碰撞,声音很小,混在轮毂摩擦声里。
主塔第十八次发光前,旧货运带出现在荒地上。
装卸车爬过最后一道冻土脊,荒原在车窗外突然向下展开。
山谷里铺着尸体。
最靠近公路的一层还保持人形,灰白手臂从积雪里伸出;更深处已经被风沙和源石粉尘连成暗褐色地面。废弃车辆只露出车顶,车身周围挤满冻结的人。每当主塔白光扫过,谷底便有成片轮廓抬头,随后沿同一方向缓慢移动。它们从这一侧山脚一直延伸到对面坡顶,树干之间、桥墩下方和冻河冰面都在动。
移动最慢的尸群后方还立着别的东西。三具由工程机械与人类躯干融合的高大实体拖着履带,背部插满失效信号杆;一条没有皮肤的长形结构沿冻河爬行,经过之处留下冒热气的血沟。更远处的山脊偶尔升起一排过于整齐的人脸,白光熄灭后又全部伏下。
尸臭穿过封闭滤层,像甜腻铁锈贴在舌根。维修学徒看了十几秒,取下眼镜擦拭,镜片其实没有起雾。他重新戴上,又取下来,最终把地图盖在脸上。
维修学徒估算弩箭与炮弹,算到第三行便停笔。即使每一发都命中,他们携带的全部弹药也只能在谷底削出一条很快闭合的缝。莫斯提马同样没有计算一次法术能够清掉多少。那片山谷的质量足以压垮她,时间删除也无法替一支车队消灭整片地貌。
她在纸图上划掉谷底直线,选择西侧货运带。尸群正在追随主塔白光,留给车队的绕行窗口可能只有两次闪烁。
十二条轨道并排向西延伸,宽度足以让两座中型移动平台错车。轨道之间停着数百节货厢,部分满载源石建材,部分装着粮食、净水和设备。灾变切断牵引以后,它们像一座被拆成长条的城市,门窗、梯架与廊桥全留在原位。
路口竖着人工警示牌。
【活轨。车轮离开钢面。听见鸣笛立即伏地。】
字迹用煤块写成,最后一笔被拖得很长。
德克萨斯在牌前停车。
“活轨是什么?”维修学徒问。
车组人员蹲下检查钢面。轨道表层覆盖薄薄源石结晶,结晶沿枕木向地下延伸,每一段都在极轻地震动。
维修学徒把机械听诊器贴上去。
耳机里传来车轮声。
十二条轨道全被货厢堵住,视野尽头也看不见移动列车。声音仍在靠近,间隔稳定,重量远超普通牵引车。
“地下。”他说。
黄色独眼个体从车尾跳下,盯住轨道。蓝色那只看向最近一节粮食车厢。两只没有同时看一个地方。
莫斯提马让尾巴卷起白匙。冷光贴着钢轨扫过,结晶内部映出数百组重叠轮廓。每组轮廓都来自不同年代的列车,有些向西,有些向东,还有一列从地面垂直驶入地下。
源石记录了经过这里的交通,又被幸存者反复讲述的“活轨”污染。记录层正在把列车重量、震动和路线模拟进现实结构。
“能关吗?”德克萨斯问。
维修学徒指向货运带中央:“总控在第六轨北侧。直线两公里。”
“车开不过去。”
货厢之间只有维护通道,最窄处不足三米。装卸车车体太宽,右前轮也经不起连续压轨。
莫斯提马拿起复合弩。
“我和检修器进去。”
医疗技师抬头:“你半小时前心衰。”
“现在也有一点。”
“这不是好转。”
“所以不用时间法术。”
她自行划掉减速、加速、真停与删除。普通法术、复合弩、黑锁、白匙仍可使用。盾手负责抬检修器核心,维修学徒携带接线架,车组人员带旧货运钥匙。德克萨斯下车时,拉普兰德已经割开拖架右侧一条固定带。
德克萨斯回身扣住她手腕。
“你留车上。”
“轨道下面有东西。”
“狼去。”
“它们不喜欢火车。”
“你也不喜欢躺着。”
“所以让我选喜欢的。”
德克萨斯把割断的固定带重新打结:“选完了。”
拉普兰德盯着结扣看了两秒,随后笑起来:“回来以后我要割两条。”
“回来以后再说。”
德克萨斯与莫斯提马进入前组。两名设施护卫守车,医疗技师照看伤员和证人。七头狼影沿货厢顶部跟随,扎罗的金色眼睛只在远处车窗里出现一次。
队伍踏入第一轨。
钢面下的车轮声随即加快。
莫斯提马在心里数步。她数到二十七,维修学徒报出已经走过六十四步。她放弃主观计数,改看系在设施护卫盾边的机械摆锤。
第一节粮食车厢敞着门。
里面堆满密封粮袋,最上层躺着九个人。每个人都穿货运制服,脸朝门外,皮肤干瘪,胸口没有起伏。蓝色独眼个体停在门口,圆眼一动不动。
德克萨斯绕开车门。
莫斯提马也没有进入。粮食很重要,九具尸体与未知观察异常同样重要。取物会让队伍停在第一轨上,地下列车声已经接近。
维修学徒咽了一下:“粮食还能吃。”
“回来再看。”德克萨斯说。
“如果回来的路还在。”
“先让路在。”
他们越过车门。
蓝色独眼个体倒退着走,始终保持观察。队伍经过车厢尾部时,里面传出九声同时响起的吸气。
没人回头。
白匙冷光从莫斯提马尾巴上反照车门。九具身体仍躺着,头部已经全部转向队伍离开的方向。
第一声鸣笛从地下传来。
警示牌要求伏地。轨道两侧却没有足够空间,最近的安全位置是一节平板车底,距离三十米。
德克萨斯说:“车底。”
前组奔向平板车。设施护卫单手扛起检修器核心,维修学徒抱着接线架跟在后面。莫斯提马没有使用加速区,普通法术从身后铺开,范围冲击拍中粮食车厢门板,将刚坐起的九具尸体重新压回内部。
狼影从车顶跃下,穿过平板车钢架。
众人钻入车底。
第二声鸣笛响起。
十二条轨道同时向上弯曲。
源石钢轨像被无形车轮压过,从东向西依次下沉。枕木下面没有列车,重量却真实存在。第一轨沉下半米,第二轨紧随其后,沿线货厢被掀得倾斜。垂直驶入地下的记录与无数普通列车叠在一起,形成一列只剩质量、路线和鸣笛的东西。
它从队伍头顶经过。
平板车被压低四十厘米,车轴离设施护卫背部只剩一掌。莫斯提马看见钢架正在弯曲,右手握住黑锁,却没有调用时间。她以普通范围法术托住车底三处即将断裂的连接板,连续冲击抵消一部分下压震动。
法术无法控制重量,也无法改变钢材物理规则。它只用源石能量制造实在的冲击,像数只手同时顶住结构。
医疗技师不在身边,没人提醒她心率已经升高。胸口绞痛在第三轮冲击时出现,她缩短法术持续,把最后一段重量交给弯曲钢架。
无形列车驶过。
钢轨弹回原位。三节货厢脱轨,一节翻倒在维护通道里。队伍出来时,来路已经被封住。
维修学徒看着翻倒车厢:“回去得绕第二轨。”
车组人员在地图上画下第二个问号。
“纸还够吗?”拉普兰德的声音从短距机械线里传来。
德克萨斯按住通话键:“你一直听着?”
“当然。”
“休息。”
“躺着听也算休息。”
第三声鸣笛迟迟未到。
队伍继续向总控前进。翻倒货厢内滚出数十只白色塑料箱,标签全是矿石病抑制剂。箱体完整,生产日期尚未过期。维修学徒停了一步。
“这批能带走。”
“标坐标。”莫斯提马说。
“回程会经过?”
“路线活着,回程才知道。”
她的回答很平静,笑容也没有变化。维修学徒还是听出意思:队伍目前无力搬运,药物能否被取回取决于总控、轨道和车辆。
他写下坐标,没有争辩。
第六轨附近出现第一批转化者。
它们被源石电缆吊在两节冷藏车之间,脚离地半米,身体随轨道震动轻轻摆动。前组接近后,电缆同时放长,四十余具目标落地冲锋。
没有枪声。
德克萨斯单剑切入最左侧,第一击斩断膝关节,第二击从腋下进入胸腔。剑刃缺口已多,无法继续依赖干净切割,她用剑格、肩撞和步法让目标彼此遮挡。
设施护卫立盾堵住维护通道,又从盾侧架起机械弩,宽刃箭穿过第一具又扎进第二具。
莫斯提马让尾巴把白匙举到货厢顶。冷光照出电缆与尸群的连接点。她没有等待别人指定范围,黑锁在地面点出三处法术落点。
第一轮群攻从尸群后方爆发,将十余具目标推向盾墙;第二轮覆盖头顶电缆,源石结晶成片碎裂;第三轮贴着地面扫过,前排双腿同时失去支撑。
德克萨斯从倒地目标之间穿过,直取冷藏车侧面的主控结晶。
一具转化者从车底抓住她脚踝。
她判断失误,以为车底空间已经被盾墙覆盖。身体向前失衡时,第二具目标从冷藏门上方扑下。
莫斯提马的复合弩先响。
牵引箭穿过上方目标肩部,细索被尾巴卷住。她借身体重量向后拉,让扑击偏离德克萨斯头顶。设施护卫同时踩断车底那只手,德克萨斯翻身起剑,将两具目标一并钉在车门。
“漏了一只。”她说。
“两只。”莫斯提马回答。
德克萨斯看了她一眼:“谢谢。”
“不用客气。”
短距频道里传来拉普兰德很轻的一声笑。
德克萨斯没有问她在笑什么。
狼影已经绕到冷藏车背面。虚幻利爪穿过金属壳,撕碎内部活化血肉。拉普兰德无法下车,仍能借狼群参加战斗。她不协助救援,也不关心总控能否让所有幸存者通过;这些东西伤了她的狼,便足够成为猎物。
主控结晶被德克萨斯斩断。
剩余转化者失去统一动作。莫斯提马用一次范围法术扫倒最密集的一组,机械弩完成清理。她主动停手后,胸口仍有细密疼痛,血糖监测贴在袖口下闪黄。
“报码。”德克萨斯说。
莫斯提马报出心率、疼痛和眩晕。
“还能走?”
“能。”
“到总控以后坐着。”
“看情况。”
“这句话不算答应。”
莫斯提马笑着向前走。
总控塔位于第六轨与第七轨之间,外形像一只立在货厢海洋里的黑色箱子。大门被焊死,顶部观察窗亮着三次一组的手电光。
三组人工敲击来自这里。
车组人员用旧钥匙打开外层机械板。门后的焊缝仍需从内部切割。维修学徒贴近钢板,以扳手敲出北四维护报码。
里面停了很久。
随后传来回答。
“外面几个人?”
“能走的七个。”维修学徒说。
“说名字。”
他依次报码。
门后的人在听到维修学徒和车组人员时没有反应,听到莫斯提马时却立刻问:“两根法杖都在吗?”
菲亚梅塔知道黑锁与白匙,同行者也一路看见莫斯提马使用它们。北四总控人员从旧信使档案认出两根法器并不奇怪。真正需要保密的是黑锁能够说话以及内部巨兽碎片的权能。
“在背后。”莫斯提马回答。
“白的会亮?”
她让尾巴举起白匙,冷光从观察窗下方扫过。
里面开始切门。
总控塔打开一条仅供单人通过的缝。先出来的是一名年长丰蹄线路员,左耳缠着染黑纱布,手中端着机械弩。后方还有十一人,七名维护员、两名货运工、一名厨师和一名感染者孩子。
他们已经被困六天。
“主塔还在叫我们。”年长线路员说,“轨道不让人过去。”
“谁写的警示牌?”德克萨斯问。
“我弟弟。他去南边找车,三天没回来。”
没人告诉他路口那辆工程装甲车里坐着什么。莫斯提马保留了纸质通行标和染血抢修令,名字需要核对后才能给答案。
线路员看见检修器核心:“可露希尔的设备?”
“离线密钥还在。”维修学徒说。
“那就进来。总控每次重置只活九十秒,下一列东西十七分钟后经过。”
机械钟显示十二分钟。
他的钟慢了五分钟。
莫斯提马看见差异,主观上却无法判断哪一个更接近真实。她把自己的表与维修学徒、德克萨斯和总控晶振并排。三只机械表相差不到两秒,总控墙钟落后四分五十八秒。
“十二分钟。”她说。
年长线路员脸色变了:“那就只剩七分钟。”
总控门在众人身后重新焊合。活轨的第四声鸣笛从更深处传来。
七分钟只够做一件事。
可露希尔的检修器能够重置总控,也能切断十二轨的源石记录回路。重置保留货运带,切断会烧毁轨道控制与三座物资库的温控。幸存者靠那些粮食、药物和净水活到现在,彻底断路意味着他们失去以后。
年长线路员把两只机械手柄推到桌面。
“左边重置,右边烧线。”
德克萨斯问:“重置成功率?”
“上一次撑了九十秒。”
“烧线以后?”
“活轨停。冷库和水泵一起停。”
“人能撤到哪里?”
“主塔南侧有维护营地,直线三十三公里。”
“道路六十。”车组人员说。
年长线路员看向十一名幸存者,又看向门外看不见的货厢。六天里,他一直把重置当成唯一选择,因为每次九十秒都能让人去取一批物资。烧线会结束眼前危险,也会结束这座临时聚落。
“重置。”他说。
德克萨斯没有替他选择:“九十秒以后还会回来。”
“九十秒够我们搬东西。”
“下一次呢?”
“再重置。”
维修学徒蹲在控制柜前:“接口已经烧了三组。最多再接两次。”
线路员握住左侧手柄:“那就两次。”
拉普兰德的声音从机械线里传来:“我喜欢右边。”
“没人问你。”德克萨斯说。
“右边声音比较好听。”
“你连看都看不见。”
“烧东西的声音都差不多。”
莫斯提马翻开主塔南段地图。货运带物资能够支持十二人很久,也能补充信使小队;路线却被活轨封死。两次重置给出的三分钟无法搬完物资,更无法修通前往主塔的线路。
“先重置一次。”她说,“九十秒里读出故障段。第二次留着撤离。能隔离记录层,就保留物资;隔离失败再烧线。”
方案由她自己决定。检修器能否在九十秒内找到十二轨共同源头仍是未知数。
医疗技师通过短距线听到:“你不能再读时间。”
“读线路,不读过往。”莫斯提马回答,“检修器负责。”
“也别开真停。”
“不用。”
年长线路员仍握着左手柄:“失败怎么办?”
“你选右边。”
“你们呢?”
“守住九十秒。”
总控室里的人开始移动。维修学徒把检修器核心接入机械旁路,车组人员校对十二组实体断路器。设施护卫守门,德克萨斯检查观察窗和通风口。莫斯提马把复合弩箭分成三组:普通宽刃、破晶、牵引。白匙由尾巴卷在顶灯下,黑锁握在双手。
年长线路员拉下左侧手柄。
所有鸣笛同时中断。
总控屏幕亮起十二条白线。检修器没有接入无线网络,只沿实体铜缆逐段发送机械脉冲。第一轨返回两层记录,第二轨四层,第六轨有一百七十三层,第十二轨没有尽头。
“共同源在第六轨。”维修学徒说。
“不对。”一个年轻维护员从幸存者中站起来,“第六轨已经物理断开。”
“回波从那里出来。”
“我亲手切的。”
他右手掌有新鲜电灼伤,确实操作过高压线路。年长线路员也点头:“三天前切断第六轨,活轨还在。”
莫斯提马问:“切了哪一段?”
“总控到东岔口。”
“西段呢?”
年轻维护员没有立刻回答。
机械钟走过二十七秒。
检修器沿第六轨向西追踪,回波在八百米外分成两支。一支通往冷藏物资库,另一支通往一节标记为人员避难的客车。
“西段接着避难车。”维修学徒说。
年轻维护员脸色发白:“里面有人。”
广播尚未响起,他已经听见指甲敲玻璃的声音。三短,两长,是妹妹小时候被反锁在储物间里用过的暗号。他伸手去摸控制柜,指尖在同一排空白铆钉上来回按了四次,仿佛那里原本装着开关。
年长线路员猛地转头:“那节车三天前就空了。”
“我妹妹没回来。”
他切断东段后又私自恢复西段,想让客车保持供电。他没有告诉其他人。源石记录通过那条线路继续进入第六轨,所有重置都只处理了一半回路。
德克萨斯问:“她还活着?”
“我听见她敲车门。”
“什么时候?”
“昨天。”
“谁和你一起听见?”
没人回答。
年轻人嘴唇仍在默数那组敲击。年长线路员叫了他两遍,他才抬头,目光越过总控室里所有活人,盯着一面没有窗的墙。
四十六秒。
维修学徒说:“切西段,公共源会断。”
年轻维护员冲向控制柜。他不是感染体,也没有武器,只想保住那条电。车组人员挡在手柄前,两人在狭窄过道撞在一起。年轻人抓住车组人员失去小腿一侧的支具,将他推倒。
德克萨斯一步切入,剑鞘抵住年轻人喉部,把他压到墙上。
“松手。”
“她在里面!”
“所以你让十二条轨道一起活?”
“你没听见她!”
“我只听见你。”
年轻人仍不松手。德克萨斯用剑格敲中腕骨,手指终于离开线路。
六十一秒。
年长线路员脸上的怒意只维持一瞬,随后转向维修学徒:“切西段。”
“叔!”
“切。”
检修器启动机械断路。
第六轨西段拒绝命令。客车方向有另一只手柄锁住回路,必须现场断开。
距离八百米。
剩余二十三秒。
莫斯提马看向外部监视镜。六条货厢通道之间有一条直路,奔跑需要两分钟。局部加速可以缩短自己的本地时间,身体会承担代谢与心脏负担;真停更快,代价远超当前状态。
她没有询问别人替自己决定。
“第二次重置留给断路。”莫斯提马说,“这次让它回来。”
维修学徒抬头:“总控会被冲击。”
“把门开一条缝。我们守。”
年长线路员问:“我妹妹呢?”
年轻维护员在墙边喘息:“客车里。”
“名字。”莫斯提马说。
他报出名字、年龄和外套颜色。
“蓝眼跟我去确认。”
蓝色独眼个体已经跳到她肩上。
九十秒结束。
第四声鸣笛从中断处继续,像从未停过。
十二轨同时震动。总控室外的货厢向两侧倾斜,源石钢轨从地下抬起。门缝里钻进第一束透明电缆,设施护卫以盾压住,再用机械弩切断末端。断口没有流血,喷出一串列车到站广播。
“第六轨,人员避难车,请旅客有序下车。”
广播重复年轻维护员妹妹的名字。
他用力挣扎。德克萨斯没有继续压住他,改用一条工具带将双手绑在身前。
“想去就跟上。”她说,“乱碰线路,我砍手。”
年轻人愣了一下,立刻点头。
莫斯提马、德克萨斯、年轻维护员和蓝眼从门缝离开。维修学徒守总控,维修学徒准备第二次重置。狼影从货厢顶赶来,拉普兰德显然听完了所有对话。
“妹妹?”她问。
“也可能是轨道学会的声音。”德克萨斯说。
“那就把学舌的都砍了。”
“先看见目标。”
“你总喜欢先看。”
“你总喜欢先砍。”
“配合得很好。”
德克萨斯切断频道。
无形列车的重量沿第一轨向第六轨推进。莫斯提马没有给自己加速,她在货厢间按正常速度奔跑。心脏承受运动后迅速加快,血糖贴从黄灯变红。她把一管葡萄糖凝胶咬在嘴里,边跑边吞。
第三百米,轨道旁的货运机械全部启动。
吊臂没有搬运货箱,钢索末端吊着十几具转化者。它们从半空摆向通道,像一排撞锤。莫斯提马抬起黑锁,范围法术在钢索连接座同时爆开。七根钢索断裂,目标砸到地面;德克萨斯从空隙穿过,单剑划开仍在活动的颈部结晶。
年轻维护员慢了半步。一具落地转化者抓住他的外套,把他拖向车底。
他第一反应是护住绑着的双手,忘记呼救。
蓝眼盯住车底,转化者动作停顿一瞬。莫斯提马的尾巴放开白匙,卷住年轻人的腰带向后拉。白匙落向地面时仍在发光,被一头狼影衔住,冷光沿狼牙照亮车底。
德克萨斯一剑刺穿目标手肘。
年轻人爬起,脸色发青。
“我会跑。”他说。
“刚才没看出来。”德克萨斯回答。
第五百米,无形重量压过身后总控。机械线里传来金属扭曲和维修学徒的闷哼。维修学徒仍在报码:“结构还在。第二次重置准备。你们到哪?”
“五百。”莫斯提马回答。
“还剩三百。最多四分钟。”
客车已经可见。
它夹在两节冷藏车之间,车身外壳被源石结晶包成半透明。数百张人脸浮在结晶层内,每一张都闭着眼。年轻维护员妹妹的脸位于车门正中,穿蓝色外套,嘴唇不断重复敲击节奏。
蓝眼看着她。
脸没有移动。
莫斯提马换一个角度,让客车短暂离开蓝眼视线。结晶层里的数百张脸同时睁眼,又在蓝眼重新看回去时闭上。
“她在里面。”年轻维护员说。
“脸在里面。”德克萨斯纠正。
“就是她。”
他冲向车门。
德克萨斯没能及时抓住。年轻人把绑住双手的工具带套上门柄,以全身重量向外拉。结晶层沿门缝裂开,里面伸出一只穿蓝袖的手。
那只手握住他。
皮肤有温度,脉搏也在跳。
年轻人哭着喊出妹妹的名字。
车厢里传来回应。
“哥哥。”
莫斯提马没有仅凭声音与脉搏判断。她让白匙照向手腕,冷光下的血管内部流着细小源石文字。每一次脉搏都会写出新的“哥哥”。实体读取了记忆、体温和生理结构,仍可能保留原本人类组织。
“门开十厘米。”她说,“先取样。”
年轻人不听。他猛地拉开整扇门。
数百只手从车厢里涌出。
最先伸出的几只手还保留着人的指甲,后面的手掌已经长成座椅皮革的颜色。它们互相挤压,骨节在门框上折断,又从断面生出更细的手指。年轻维护员闻到妹妹常用的洗衣粉味,身体僵在门前,甚至忘了那节蓝袖正把他的腕骨向车厢里拖。
德克萨斯将年轻人撞向侧面,自己被三只手抓住肩背。莫斯提马用范围冲击打进门框,第一层手臂向内折断,更多手从座椅、地板和车顶长出。
一只手从德克萨斯颈侧摸过,动作与旧日家族侍从替她整理衣领时一模一样。她的剑慢了半拍,刀锋贴着自己外套划出一道口子。下一秒,她斩断抓住肩背的三条手臂,又回头确认拉普兰德所在车辆的短距信号仍亮着。
狼影沿门缝扑入。虚幻利爪无法被那些血肉同化,能够撕开内部连接。拉普兰德笑声重新进入频道。
“找到了。”
“找人。”德克萨斯在挣脱间回答,“别全拆。”
“我尽量。”
“你每次说这句都在撒谎。”
七头狼影在车厢里散开。数百张脸同时惨叫,其中一个声音没有随狼爪落下而改变。它来自车厢后部,微弱、沙哑,只喊了一次哥哥。
莫斯提马听见位置。
“右后第三排。”
年轻维护员又想冲进去。德克萨斯一脚踩住工具带,把他留在车外。
莫斯提马让尾巴重新卷起白匙,双手握住黑锁。三层普通范围法术沿车厢顶部依次爆开,将涌向右后的活化手臂压到两侧。她没有控制方向,只选择每次冲击的落点。狼影借空隙穿入,拖出一名穿蓝色外套的年轻女性。
她还活着。
左腿从膝盖以下已与车厢地板结晶相连,狼群撕断的是周围活化组织,保留腿内稳定结晶。断口释放少量粉尘,白匙冷光照出封锁范围。德克萨斯切开外层电缆,莫斯提马用牵引箭把她拉出门外。
年轻维护员抱住妹妹。
她只清醒了一秒:“关电。”
年轻人听见这句话后仍抱得太紧。获救女性胸腔受到挤压,喉咙里发出湿哑气声。德克萨斯强行掰开他的手指,他才意识到自己差点把刚救出的人勒死。
客车所有人脸同时睁眼。
无形列车的第五声鸣笛从东侧逼近。
莫斯提马的血糖贴持续红灯,胸口再次绞痛。继续用范围法术能够拖住车厢,无法在重量通过时保护所有人。删除客车会把整车质量、活化能量和可能仍存活的组织一并结算到她身上,也会杀死刚救出的人。
“重置。”她对机械线说。
维修学徒拉下第二次手柄。
鸣笛中断。
九十秒开始。
年轻维护员背起妹妹。德克萨斯带两人向总控撤,狼影留下压制客车。莫斯提马走到第六轨西段手动断路柜前。
柜门被结晶焊死。
复合弩的最后一支破晶箭射入锁芯。她以黑锁连续敲击三次,普通法术沿裂纹爆开,柜门向外弹出。里面有两只手柄,一只标记客车供电,另一只标记第六轨记录回路。
两只都被同一块人形结晶握住。
结晶长着妹妹的脸。
“哥哥还在车上。”它说。
莫斯提马没有回应。白匙照过手柄机械结构,尾巴卷住客车供电,双手握住记录回路。她与尾巴同时发力。
人形结晶裂开。
手柄只转动一半,深处卡着一根被人工焊入的钢销。年轻维护员为了防止他人断电,提前锁死了回路。
剩余六十四秒。
她用复合弩宽刃箭切钢销,箭刃崩出缺口。第二次仍未切断。黑锁能够作为杠杆,时间术式也能给手部局部加速,医疗限制和当前指标都不支持后者。
莫斯提马把黑锁插入手柄根部,以身体重量向下压。
胸口疼痛在发力时加深,双腿肌肉开始发抖。深红针十秒里透支的东西还没有还完。她没有痛觉屏蔽,也没有人工血液继续追加,只能以现有身体完成动作。
钢销弯曲。
四十秒。
客车里的手臂冲出车门,狼影一头接一头破碎。拉普兰德在装卸车内咳出血,仍催促剩余狼群继续撕。扎罗出现在客车顶,巨大的金色眼睛看了一眼总控方向。
“小辈,”他的声音落进机械线,“她要把你的狼用完了。”
拉普兰德笑:“再长。”
“你先把自己长好。”
扎罗仍抬起一只前爪。无实体的巨爪穿过车顶,把内部活化核心拍进地板。客车震动停止两秒。
二十二秒。
莫斯提马再次下压。
钢销断裂。
两只手柄同时到底。
第六轨西段断电,记录回路物理隔离。客车结晶层从透明变成灰白,数百张脸定格在最后一次睁眼。其余十一轨的源石回波依次消失,只剩真实钢轨受热收缩的声音。
七秒。
莫斯提马按下机械确认键。
总控检修器完成重置,第二次九十秒没有被活轨重新接管。
时间归零。
什么也没有驶过。
货运带第一次彻底安静。
年轻维护员却捂住耳朵蹲下。他仍能听见第六声鸣笛,声源贴在颅骨内侧,随着脉搏一次次逼近。年长线路员俯身碰他肩膀,他反手抓起扳手砸过去,扳手擦过对方耳侧,撞在断路柜上。
德克萨斯夺下工具,把它踢到轨道外。她没有责问,只把总控门、客车方向、拉普兰德的信号点和自己右手的单剑依次确认两遍。第二遍结束时,她才发现掌心被剑柄压出血。
莫斯提马扶住断路柜。她主观上以为自己只压了几秒,机械表记录一分二十三秒。心率过快,血糖低于刚才,胸口疼痛仍在可忍受范围。她从腰袋取出葡萄糖凝胶,发现里面只剩空管。
德克萨斯从通道另一端返回,把新的递给她。
“你怎么回来了?”莫斯提马问。
“他们已经到总控。”
“这么快?”
“你在这里一分多钟。”
莫斯提马看了一眼机械表,接过凝胶。
她望向撤回总控的队伍,笑着问维修学徒为什么把获救女性留在客车旁。维修学徒就在她面前,拖架也停在三步外。所有人安静了一瞬。莫斯提马顺着他的目光重新看去,像刚才那句话隔了很久才传回自己耳中。
“原来如此。”
“吃。”
“嗯。”
她在纸上写下十二名同行者,写到第十三行时又添上一个三天前死在备用塔下的名字。机械表走过九秒,她才把那行轻轻划掉,笑容没有变化。
总控恢复后,货运带十二条轨道全部进入物理断路状态。温控与净水保留独立供电,幸存者的物资没有被烧毁。年轻维护员私接线路造成的危险写入纸质记录,他本人没有被立即驱逐;妹妹需要医疗照护,也需要他承担搬运与护理。
年长线路员在记录末尾签字。
“我早该查西段。”他说。
年轻人低着头:“是我接的。”
“我让你一个人巡线。”
两个人都留下责任。灾变没有替任何一方变得更聪明,亲属、物资和恐惧让他们连续六天选择重置,直到错误差点吞掉整条货运带。
医疗技师随装卸车绕到第二轨进入总控。她先处理获救女性的腿部,再检查莫斯提马。稳定源石结晶仍留在小腿结构里,周围坏死组织需要切除,结晶本身提供支撑与法术增幅。感染发展缓慢,暂时没有截肢必要。
莫斯提马的情况更直接。
低血糖再次加重,心率异常,体液排出仍少,咳血停止但鼻腔继续渗血。医疗技师把她按到总控椅子上,补充葡萄糖与少量电解质,限制下一段步行。
“你说不用时间法术。”
“没用。”
“你用了多少普通法术?”
莫斯提马回忆了一会儿:“十几次。”
“二十七次。”维修学徒说。
“这么多?”
“我记了。”
她接过记录。法术次数、战斗时长和心率变化都写得清楚。她对自己的行动仍有完整记忆,行动之间的时间长度已经模糊。
白匙由尾巴卷在椅背上,稳定发光。黑锁靠在右侧,内部巨兽碎片沉默了很久。
“河床记得每一滴水吗?”莫斯提马在意识里问。
“河床只记得自己被磨去多少。”
“那我现在少了多少?”
“你用刻度问荒原,荒原便给你一根埋在沙里的尺。”
“听起来不太准确。”
“准确是短命者给黄昏排的座次。”
莫斯提马听懂一部分。巨兽活过漫长时间,对分钟、日夜和世代的感受天然不同。她正在靠近那种淡漠,却仍然需要以人的身体、纸笔和同行者维持当前顺序。
公开记录只补上一项:主观时长偏差扩大,需要双人报时。黑锁的言语继续留在她的意识里。
总控地图在傍晚完成更新。
货运带的幸存者拒绝再使用广播。真正的货车从远处调轨时,三个人同时钻到桌下;获救女性在昏睡中反复抓床栏,手指维持着敲门节奏。年轻维护员把第六轨的物理断口涂成白色,每隔几分钟便过去摸一次,确认金属仍是冷的。
北四主塔直线三十三公里,道路六十一公里。主塔之后依次是冻原一、冻原二、旧牵引城、盐湖西岸、废弃矿区、南部商路入口等十一处已知中继。三处坐标跟随移动站改变,四处线路完全沉默,余下节点只返回自动报码。
地图边缘才出现乌萨斯南部商路的旧标记。
从龙门方向到那里,现有队伍刚走完前段。二十章能够写到乌萨斯外围已经属于顺利路线,任何一场天灾、桥断或节点迁移都会继续拉长。
维修学徒把路线纸铺满整张桌子:“我们带的燃料到不了。”
“货运带有油料。”年长线路员说,“第八库,两辆雪地牵引车也能动。”
“轮胎?”
“履带。”
德克萨斯看向外面受损的装卸车:“换车。”
拉普兰德的声音从机械线里传来:“谁开?”
德克萨斯说:“我。”
“我伤好了。”
医疗技师在频道里回答:“你刚咳血。”
“咳完就好了。”
“没有。”德克萨斯说。
“你又没咳,怎么知道?”
“我看见了。”
拉普兰德笑了很久,最后因为牵动伤口停下。
雪地牵引车最高速度不及装卸车,能拖两节物资舱,履带适合断路和冻土。维修学徒与货运工检查发动机,车组人员把可露希尔检修器固定在前车。维修学徒负责转移证据箱,幸存者从冷库搬出抑制剂、净水、压缩粮和替换滤芯。
没人试图带走全部物资。主塔南段总控需要留人,货运带也可能成为后续信使与伤员的补给点。年长线路员带六人留下,另外五人跟车前往主塔维护营地,其中包括获救女性与她哥哥。
年轻维护员上车前,把私接线路使用的钢销交给车组人员。
他走到履带旁又停住。妹妹已经固定在医疗担架上,他却认定物资舱里的每一排座椅都会长出手,连续三次要求把她移到车顶。年长线路员抱住他时,他突然咬住对方肩膀,直到设施护卫用盾带勒住双臂才松口。获救女性在昏迷中敲了一下床栏,他立刻失禁,跪在地上道歉。
“写进记录。”他说。
“已经写了。”车组人员回答。
“名字也写。”
“写了。”
年轻人点头,背起妹妹的医疗担架。
主塔第二十七次白光穿过货厢之间。总控天线恢复以后,人工敲击被放大成一条低速消息,沿馈线车向南发送。
【北四主塔南段货运总控恢复。十二人生还。活轨记录回路已物理隔离。需要医疗、燃料与换班。北向信使继续。】
消息发出后,莫斯提马的终端又震动一次。
她正在核对雪地车油量,震动结束时只抬了一下眼。菲亚梅塔与医疗部的未读消息仍在内袋里,新的回执排在更下方。
德克萨斯站在车门旁:“终端。”
莫斯提马停了一下:“什么?”
“刚才响了。”
“等上车看。”
德克萨斯看了她两秒,没有替她取出终端。那是莫斯提马自己的消息,也是她必须自己记住的事。
五分钟后,车队出发。
莫斯提马上车时已经忘了。
两辆雪地牵引车离开第六轨,装卸车留在总控作为备用。履带碾过安静钢轨,车身只轻轻震动。第一节物资舱装药品与净水,第二节装证据、检修器备件和伤员。
这一点震动让后舱五个人同时失控。有人趴到地板上,有人试图打开行驶中的侧门,年轻维护员则抱着妹妹的担架喊“关电”。医疗技师无法独自控制他们,设施护卫横过盾牌封住出口。车队为此停了七分钟,没人愿意第一个重新坐回靠窗位置。
德克萨斯下车检查钢轨,明知线路已经物理断开,仍沿履带前后走了两遍。第三遍走到车尾时,她才发现自己一直握着剑,剑尖离一名幸存者的喉咙不足半米。她收剑的动作很稳,回驾驶位后却把同一个机械锁扣了六次。
拉普兰德隔着车窗看她。笑意还在,狼影已经悄悄围住前车。她不怕轨道把自己碾死,复制出的声音却可能把德克萨斯引走。每一道车窗倒影经过时,她都让狼先闻一次。
莫斯提马听见物资舱里有人叫她。声音属于备用塔下死去的护卫,她转身应了一句,才想起那个人没有上车。她依旧微笑,尾巴却把白匙卷得太紧,杖身在鳞片间发出细小摩擦声。
白匙由莫斯提马的尾巴卷在车窗外,冷光照向前路。黑锁固定背后,复合弩靠在手边。她不用枪,也没有在伤势未稳时再次调用时间权能。
主塔第二十八次发光。
维修学徒报码,莫斯提马在纸上画下一条线。
第三十次发光时,她少画一条。德克萨斯用指节敲了敲纸边,她补上空缺。
第三十二次发光时,货运总控的灯已经看不见。更新地图仍铺在膝上,十一处中继像一串落在荒原深处的钉子,最远一枚才接近乌萨斯商路。
车组人员在旧问号旁写下六十一公里。
拉普兰德隔着物资舱问:“纸够了吗?”
“这一页够。”
“下一页呢?”
“到了再画。”
主塔白光再次升起。
北线比地图更长,也比任何一条延迟到达的消息更慢。车队仍在北四维护区,乌萨斯尚未出现在地平线上。莫斯提马看着下一次白光,依旧微笑,等维修学徒替她报出它究竟是第三十三次,还是第三十四次。
医疗技师从后舱送来新的监测纸。低血糖暂时稳定,心输出仍低,全身代谢指标需要下一处完整医疗点复查。莫斯提马签名时把日期写成前一天,划掉后又写成正确日期。她看着两行数字,笑意没有改变。
“这也记进去?”她问。
“当然。”医疗技师说。
“会显得我很不可靠。”
“你现在确实不可靠。”
“说得真直接。”
“你听得懂就行。”
莫斯提马把监测纸夹进记录册。她没有争辩,也没有承诺下一次绝不写错。承诺无法修复时间感,双人报码、机械表和纸面错误才有实际用途。
车队绕过第一处冻土隆起。前车履带压碎一层薄冰,冰下露出旧时代商路的里程碑。碑面写着距北四主塔二十九公里,背面新刻了一行小字:道路已迁移,按灯走。
车组人员下车核对地形。里程碑仍在旧坐标,主塔白光却从东北方向升起。道路迁移后的实际里程再次增加十二公里。他在地图上画下第三个问号,随后翻到新的一页。
拉普兰德看见了:“终于不够了?”
“这一页不够。”
“我早说过。”
德克萨斯从驾驶位回答:“你只说了问号。”
“结果一样。”
“不一样。”
“那就等到了以后再吵。”莫斯提马说。
两个人同时安静一瞬。
拉普兰德先笑起来:“信使开始管人了。”
莫斯提马仍看着白光:“偶尔。”
维修学徒报出下一次闪光序号。莫斯提马写下数字,确认一遍,又让德克萨斯看了一眼。车灯沿迁移后的旧路继续向北,货运带的人工信号在身后完成第三轮稳定回执。
夜风吹过白匙,冷光在车窗外平稳摇动。更远处又有一座中继短暂亮起,随即熄灭。它给出的方向偏离主塔十五度,意味着北线还存在一条地图未收录的支路。莫斯提马在新页顶端画下第四个问号,把调查留给天亮以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