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04章 早餐供应到十点
贝拉里瓦湖西货运码头的入口挂着一块牌子。
“限高三点二米,限速二十,禁止游客入内。”
拉普兰德把牌子念完,转头看德克萨斯。
“至少这条路真的有限速。”
“现在开四十。”
“违法。”
“你可以下车举报。”
“警察就在后排。”
尼科洛闭着眼靠在座椅上。
“我没看见。”
从矿区主坡下来以后,他对速度的判断标准显然发生了变化。四十公里的时速听起来甚至带着一种安抚作用。
码头围墙内散落着运输托盘和空集装箱。湖面停着两艘货船,一艘泊在岸边,另一艘离码头约两百米,正以很慢的速度原地转圈。岸边吊机保持在装卸姿态,吊钩下悬着一只半空集装箱,风一吹便轻微摇晃。
没有装卸工。
德克萨斯把车停在入口内侧,车头仍朝出口。发动机温度已经恢复正常,右侧后视镜只剩断线,车门凹痕不影响开合。
尼科洛检查地图。
“客运小艇在北栈桥,货船只能从驾驶舱放舷梯。对岸旅店区有一座游艇码头。”
“会开船吗?”德克萨斯问。
“这里的巡警都受过水上救援训练。”
“一点是多少?”拉普兰德问。
“不会把船开上岸。”
“要求太低了。”
“比你开车的要求高。”
尼科洛说完就闭上嘴。拉普兰德倒没有生气,只是颇有兴趣地看了他一眼。
“你恢复得不错。”
尼科洛用警用终端搜索本地频道。公共网络断断续续,码头内部短波还在工作。他转动频率,扬声器里很快传出一个男人的喘息。
“西港调度呼叫任何单位。仓储楼二层有十九人,北门被堵,我们有两名伤员。不要开铳,重复,不要开铳。它们会跟声音走。”
尼科洛立刻回应:“这里是第三分局巡警尼科洛。报告位置、伤员类型和楼外目标数量。”
对面沉默了几秒。
“你真是警察?”
“警号三七一四。现在回答。”
“仓储楼B座,二层财务室。一个手臂被玻璃划伤,一个从楼梯摔伤。没人被咬。楼外至少四十个,都是从码头和货船上下来的。”
“为什么聚在那里?”德克萨斯问。
尼科洛按住通话键转述。
“警报器。”对方说,“火灾警报坏了,一直响。我们关不掉总控。”
远处确实有尖锐声响,只是被集装箱遮挡,时有时无。码头转化者都在朝B座仓储楼移动,暂时没有注意入口车辆。
“总控在哪里?”
“A座值班室。一楼。”
两栋楼相隔一百五十米,中间是无遮蔽装卸场。切断警报能减轻围堵,却会让尸群失去共同目标,四处扩散。
“能用的船呢?”德克萨斯问。
“岸边货船驾驶舱还有人,刚才用灯打过信号。水上那艘不知道。”
旅行车过不了湖。她们要回湖东旅店取行李、补给和预订房间,必须从码头弄到一艘能带车辆离岸的船。B座的人恰好掌握吊机和货船情况;他们想逃,她们需要设备,双方的路线暂时重合。
拉普兰德看向吊机。
“集装箱里装什么?”
尼科洛用警用终端扫描侧面编号:“空箱。”
“能放到哪里?”
“轨道覆盖整个装卸场。”
“能不能把它放在B座门口?”
“你想让他们自己钻进箱子?”
“想走的人总得自己挪三百米。”
“里面没固定座椅,也没有通风。”
“只走三百米。”
德克萨斯看了她一眼。
“吊机驾驶室在A座旁边。”
“顺路。”
交换迅速确定。
尼科洛留在入口车辆旁,与B座保持通讯;里面的持证吊机手必须自己出来操作设备;德克萨斯和拉普兰德进入A座关闭警报,顺手清掉吊机驾驶室周围的挡路目标。集装箱落到B座二层装卸平台,愿意冒险的人自己进入,再由吊机送往北栈桥。货船人员负责接应。谁错过、拒绝或中途反悔,她们都不会回头再运一次。
“那群东西会追集装箱吗?”尼科洛问。
“会追吊机声,也会追下面的人。”德克萨斯说。
“下面的人是谁?”
拉普兰德拿走旅行车钥匙。
“司机。”
“你又要开?”
“别担心,码头限速二十。”
“我担心的就是你看见了限速。”
拉普兰德笑着转动车钥匙。
A座离入口四百米。德克萨斯与拉普兰德先步行穿过集装箱通道,避免发动机过早引来目标。她们沿途看见六具尸体,其中两具头部遭重击,没有复起;另四具已经不见,只留下拖向仓储楼方向的血迹。
值班室门锁着。
拉普兰德用刀尖拨开锁舌。室内一片狼藉,桌上放着吃了一半的早餐,咖啡已经凉透。火灾总控不断闪红灯,手动静音键被一块黑色结晶顶住,无法按下。
德克萨斯没有直接敲碎结晶。
她切断警报输出线路。
尖锐蜂鸣骤然停止。
码头一下安静得不真实。
远处尸群停在原地。最前面的几个继续撞击B座卷帘门,后方目标则缓慢转头,寻找新的声源。
拉普兰德拿起桌上金属勺,扔向相反方向的集装箱。
叮。
十几名转化者立刻追过去。
“它们没有共享目标。”她说。
“普通型。”德克萨斯说。
“至少目前。”
两人穿过后门,靠近吊机。驾驶室悬在十米高的轨道梁上,登梯下聚着三名转化者。一名穿吊机操作服,另外两名是码头保安。
德克萨斯从地上捡起一只安全帽,沿装卸坡滚出去。两名保安跟随声音离开,操作员却仍站在登梯旁,仰头看着驾驶室。
“他在等上班?”拉普兰德问。
操作员胸前没有结晶,左耳却卡着通讯耳机。里面反复播放调度指令:“三号箱移至北栈桥。三号箱移至北栈桥。”
“也可能只是耳机声音。”德克萨斯说。
她绕到目标视线外,剑鞘敲击地面。操作员没有反应。拉普兰德拔掉墙上的通讯发射器,耳机声音中断,他才猛然转向最近的活人。
“听觉被单一指令占用。”德克萨斯记录。
操作员扑来。拉普兰德侧步,刀锋从下颌进入脑部,没有让血溅向登梯。德克萨斯解决另外两名被声响重新引回的保安。
仓储楼里一名持证吊机手通过通讯确认路线,沿清理出的安全通道赶到。
“这台比我平时开的旧一代。”他说。
“能把箱子送过去?”德克萨斯问。
“能。掉不到湖里。”
拉普兰德靠着梯子:“你们这里的技术标准都很有个人风格。”
吊机手爬上驾驶室。柴油辅助机启动时,整个码头都听见了。
尸群放弃B座,转向吊机。
“现在轮到车。”德克萨斯说。
拉普兰德坐进驾驶座。德克萨斯坐副驾驶,先用塑料膜封住已经污染的右侧车门,再将自己的单剑与拉普兰德的双刀分别放在伸手能取的位置。
“路线。”
“绕装卸场外圈,别进密集区域。把它们带离吊机,不必撞。”
拉普兰德把驾驶座推到最前,认真得像在确认一项十分无理的合同。
“也就是说,撞不撞由它们决定?”
“由路况决定。”
“路况站在我这边。”
“如果它们主动撞我?”
“车速不超过八十。”
“牌子写二十。”
“拉普兰德。”
“知道了。”
旅行车鸣了一次短笛。
四十多名转化者同时转向。拉普兰德等他们开始靠近才起步,速度保持在三十,故意让最近目标离车尾只有几米。她沿集装箱外圈行驶,每次转弯都从狭窄通道掠过,把尸群拉成一条越来越长的队伍。
德克萨斯观察后方。
“左侧三个脱离。”
拉普兰德在前方铁板上压过,制造连续巨响。脱离目标重新转向。
“右前方有两个。”
“看见了。”
她没有避开。
最前面的转化者扑向挡风玻璃。拉普兰德在接触前突然加速,保险杠撞中膝盖,身体被掀上引擎盖,又沿车顶滚到后方。第二个从侧面伸手,德克萨斯降下一条窗缝,用剑鞘击断其手腕。
拉普兰德没有立刻回正。她让车尾继续外甩半米,右后角精准扫中第三个目标腰侧,将它卷向一排防撞桶。塑料桶连着尸体滚出去,砸倒后方两具。
“速度四十。”德克萨斯说。
“低于你允许的。”
“别加。”
“我没加。”
“你脚在动。”
“调整坐姿。”
她说完便笑了。前方又有一具目标从集装箱间冲出,她几乎贴到对方脸前才猛打方向。苍白的手指擦过车窗,在玻璃上留下五道污痕。
“你故意的。”德克萨斯说。
“它刚才以为抓得到。”
“这有什么意义?”
“对它没有。对我有。”
集装箱已移动到B座平台。幸存者按照通讯指令分组进入,先伤员和孩子,再成年人。箱门不能完全关闭,留出通风缝,内侧用货物固定带拉住。
尸群被旅行车带到码头南端。
下一步需要在不把他们重新引回B座的情况下脱身。
拉普兰德看见前方两列空托盘。
“抓紧。”
“不准超过八十。”
“七十九。”
她加速穿过托盘中间。旅行车后轮带起一条松动绑带,绑带缠住最前目标脚踝,又将整列塑料托盘拖倒。尸群前排连续绊倒,后方仍向前推,几十具身体堆成短暂障碍。
拉普兰德挂上倒挡,旅行车向后窜了半米。
德克萨斯的手同时按住挡杆。
“任务是引开。”
“我只准备把最前面那个送回去。”
“它后面有四十个。”
拉普兰德盯着后视镜看了半秒,像是在认真衡量一辆旅行车能不能把四十具身体一起送回仓库。随后她遗憾地啧了一声,切回前进挡,绕过最后一只集装箱,在视线外关闭发动机。旅行车借惯性滑进遮挡区。
两人保持安静。
尸群失去引擎声和车辆视线,仍朝托盘倒塌位置拥挤。远处吊机柴油机成了更持续的声源,但集装箱已经越过他们头顶,向北栈桥移动。
“他们会去吊机。”德克萨斯说。
“吊机手还在上面。”
“驾驶室有封闭门,登梯可收起。”
“你计划里有让他下来吗?”
“货船接完人后从水面靠近吊机,他沿检修梁上船。”
拉普兰德看向她。
“什么时候想好的?”
“看地图时。”
“你把我开车也算进去了?”
“算了车辆。”
“不够诚实。”
“换别人开,也能完成。”
“但不会这么漂亮。”
德克萨斯没有否认。
拉普兰德重新发动汽车,沿码头外围小路驶向北栈桥。
岸边货船已经放下舷梯。船上共有五人,其中一人是船长,腿部被缆绳割伤;另外四人无明显感染。B座十九人自己从集装箱进入货舱。整个过程没有开一枪,也没有谁停下来确认是否所有人都赶上了。
吊机手最后从吊机检修梁跳上货船顶棚。尸群已聚到吊机底部,抓挠金属支柱,无法攀上垂直梯。
“箱子怎么办?”他问。
“放下。”德克萨斯通过通讯说。
空集装箱缓缓落在吊机周围,把最密集的一批转化者隔在三面金属壁之间。它不是永久牢笼,足够货船离岸。
旅行车无法上船。
德克萨斯原本准备把车留在码头,拉普兰德却找到一艘车辆渡驳平台。动力系统还能启动,甲板只够停两辆车,由一根牵引缆与货船连接。
“你舍不得车?”她问。
“有物资。”
“只是物资?”
“还有你的房间密码。”
“这才是重点。”
尼科洛从入口把旅行车开上渡驳平台。他严格保持二十公里时速,经过限速牌时甚至踩了一脚刹车。
“警察。”拉普兰德评价。
“你刚才七十九。”
“我也遵守了别人给的限制。”
“那不是法律。”
“对我更有效。”
货船离开码头时,上午九点二十二分。
湖面雾气已散大半。西岸仓库与矿区在阳光下看起来安静普通,只有吊机下聚集的人影和几股黑烟提醒众人,昨夜不是共同做的一场噩梦。
十九名从B座挤上船的人坐在货舱里。尼科洛与船长逐一登记,检查伤口,将有血液接触史的人安排到船尾隔离区。一名中年商人坚持自己的妻子只是扭伤,拒绝隔离;另一名码头工人要掉头找同事;两个年轻人为救生衣扭打在一起。德克萨斯按住一个,拉普兰德用刀鞘分开另一个。
船长把船上区域画成三块,说明谁可以在哪里活动,再关上通往驾驶舱的门。拒绝隔离的人可以留在开放甲板,但不能进入其他区域,也不能使用公共饮水。
“你没有权力关我。”商人说。
尼科洛刚想出示警徽,德克萨斯已经转身去检查渡驳缆。她对谁在叙拉古拥有权力没有兴趣。
船长回答:“这是我的船。”
“那就让开。”
“你可以下船。”
商人看向四周湖水。
“这是威胁?”
“是选择。船上空间有限,规则用于减少所有人的风险。你不接受,可以等下一艘。”
“下一艘在哪里?”
“所以先想清楚。”
商人最终留在开放甲板。他骂了几句,却没有再闯隔离线。
拉普兰德坐在缆桩上看完全程。
“你现在比家族首领更像家族首领。”她说。
“家族不会给第二个选择。”德克萨斯说。
“会。服从,或者死。”
“那不是选择。”
“对他们来说是。”
“所以我离开了。”
拉普兰德望着湖面,笑容很淡。
“我知道。”
货船驾驶舱保存着昨天到今天的码头记录。凌晨三点,水上转圈的那艘船曾发送求救,称船员互相攻击;四点以后只剩自动导航信号。早上六点,贝拉里瓦港务部门下令所有船只不得离港,理由是“防止矿石病污染扩散”。七点,命令被另一条要求全面撤离的广播覆盖。两个命令使用同一枚市政签章。
“哪个是真的?”船长问。
“可能都是真的。”尼科洛说,“不同时间、不同部门。”
“也可能有人冒用。”德克萨斯说。
她检查签名时间戳。撤离命令比封港命令早二十分钟,却后到达,说明网络出现严重延迟或记录顺序被改写。
“又是时间错乱?”尼科洛问。
“数据顺序错,不等于时间本身改变。”
“你每次都要把可怕的部分说得没那么可怕。”
“把问题说准确。”
“效果差不多。”
船行至湖中央,水上那艘转圈货船逐渐靠近。它的自动航线是一个半径两百米的圆,若不改变方向,会与载人货船擦碰。
船长连续呼叫,没有回应。
透过望远镜,可以看见驾驶舱玻璃后站着一个人。他双手放在舵轮上,头歪向一侧,身体随着船只转向而摇晃。
“尸体在驾驶?”尼科洛问。
“自动舵。”船长说,“人只是卡在那里。”
“能避开吗?”
“牵着渡驳平台,转弯慢。对面还有一分钟进入交叉点。”
德克萨斯计算两船速度。
“切断牵引缆,货船左满舵。渡驳平台保持惯性,从对方船尾通过。”
“平台会漂走。”船长说。
德克萨斯看向渡驳平台。旅行车停在甲板中央,驾驶座空着,前端控制台旁也没有人。
“平台有小型推进器。”船长说,“功率不高,必须有人去前端控制。”
拉普兰德已经站起来。
“我去。”
德克萨斯把救生绳扣到她腰间。
“船只交叉后重新靠近,不要登对方货船。”
“要是上面有人活着?”
“先呼叫确认。”
“如果有人回答?”
“观察是否能生成新回答。”
“学得真快。”
拉普兰德沿牵引缆上方的检修索滑向平台。她落地时牵引锁刚好解除,两艘载具开始分离。小型推进器功率很低,她将方向推到极限,平台仍缓慢向失控货船侧面漂去。
对面驾驶舱里的人抬起头。
扩音器突然响起。
“拉普兰德,回家吧。”
声音属于扎罗。
拉普兰德握着控制杆的手停了一瞬。
“回哪个家?”她对着平台通讯器问。
对面没有回答,只重复同一句。
“看来你也没毕业。”
她把推进器推到底。两船最近时相距不到三米,失控货船船尾擦过平台护栏,刮出刺耳金属声。驾驶舱里的转化者扑向玻璃,却被窗框挡住。
拉普兰德没有登船。
货船左转成功,从交叉点外侧通过。随后放慢速度,让渡驳平台重新靠近。德克萨斯亲自操作绞盘,将平台牵回船尾。
“它用扎罗的声音。”德克萨斯说。
“不太像。”拉普兰德回答。
“发音一样。”
“扎罗叫我回家时,通常会先骂我的车。”
“它可能只读取到一句。”
“也可能老家伙正在某处拿我开玩笑。”
“你能联系它?”
拉普兰德闭上眼片刻。
狼之主的联系传来模糊方位和情绪。拉普兰德只能确认扎罗尚未接近贝拉里瓦;它可能留在新沃尔西尼,也可能自行去了别处。
“不在附近。”她说,“除此以外,老家伙不肯报行程。”
“因为你休假没带它?”
“也许忙着洗杯子。”
德克萨斯听出酒吧里的旧玩笑,在扎罗位置栏继续写“未知”。
湖东旅店区比西岸保存得更完整。
这里远离矿区和医院,街道上没有大规模尸群,只有零散弃车。游艇码头聚着三十多名居民,他们用桌椅堵住入口,正试图发动一艘观光船。看见货船驶来,有人欢呼,有人却举起弩要求他们不得靠岸。
“我们不接收矿区的人!”码头上的男人喊,“市政说矿石病会传过来!”
货船上的人立即骚动。
德克萨斯通过扩音器说明隔离措施和伤员情况,对面仍不肯放下武器。
尼科洛出示警徽。
码头男人回答:“警察局昨晚就没了!”
“他说得也没错。”尼科洛低声道。
拉普兰德拿过扩音器。
“你们的观光船发动不了,是因为右侧进水口缠了缆绳。再点三次火,冷却泵会烧掉。”
码头上安静了。
“你怎么知道?”
“它排出的水太少。”
“你能修?”
“货船上的轮机员能。”
一名轮机员隔着甲板抬手:“先停机。我过去拆缆绳,不保证冷却泵已经完好。”
德克萨斯接回扩音器。
“我们停在外侧。你们派两个人穿防护装备检查船上人员,不直接接触。确认后允许伤员先下船。作为交换,我们协助修船并共享西岸情况。”
这是一笔明确交易,比要求陌生人在恐慌中无条件信任有效。
十分钟后,货船靠岸。
码头上的人用自制长钩检查每名下船者,没有人觉得受到尊重,但也没人发生冲突。伤员被安排进一家关门的餐厅隔离,其他人在广场等待重新登记。
旅行车开下平台时,右侧凹陷和满车划痕引来许多目光。
拉普兰德站在车旁,像在展示一件完好的艺术品。
“它原来是什么颜色?”一个孩子问。
“黑色。”德克萨斯说。
“现在也是。”拉普兰德说。
“有一半不是。”
“旅行留下的纪念。”
“纪念可以洗掉。”
码头时钟指向九点五十一分。
旅店距离这里六百米。
拉普兰德看了一眼时间,打开副驾驶门。
“早餐还有九分钟。”
德克萨斯正在把样本箱交给临时医护人员。
“厨房不一定有人。”
“自助餐不需要人。”
“食物可能污染。”
“罐装和密封包装。”
“先检查旅店。”
“路上检查。”
尼科洛目瞪口呆地看着她们。
“你们真要去吃早餐?”
拉普兰德说:“两间房都不能退,至少得吃回来一点。”
尼科洛低头看自己的雨衣和满是血迹的裤子。
“我不能穿这样进旅店。”
“你留在码头协助登记。”德克萨斯说。
“我不是想去!”
“十点半通讯。”
她把备用终端交给他。
旅行车以三十公里的时速驶过湖东街道。
路边咖啡馆桌椅还摆着,杯子里积了昨夜雨水。几只无人照看的驮兽在花坛边吃叶子,听见汽车便抬头。远处出现两名转化者,拉普兰德没有撞过去,德克萨斯也没有停车。车从另一条街绕开,把他们留在原地。
她们住过一晚的旅店大门敞开。
前台没有人,背景音乐仍在播放。大厅地面有一串血脚印,通向员工通道,没有进入餐厅。
九点五十七分。
“三分钟。”拉普兰德说。
“先锁门。”德克萨斯说。
两人关闭旅店正门,用行李车和沙发抵住侧门。拉普兰德轻车熟路地检查餐厅和厨房门,德克萨斯直接去了昨晚见过的监控室。
餐厅没有人,保温台已经停止加热。密封酸奶、包装面包、整只未切水果和瓶装水可以使用。厨房后门锁着,冷库内有两名厨师,他们主动表明身份,能够正常回答问题,没有伤口。
九点五十九分。
拉普兰德坐到靠窗的位置,把两份密封面包、一盒酸奶和一瓶水摆在桌上。
德克萨斯走过来。
“检查过?”
“包装完整,日期正常,没有尸液。源石粉尘倒无所谓,除非你准备让我连包装一起吃。”
墙上电子钟跳到十点。
拉普兰德撕开面包包装,咬了一口。
“赶上了。”
“早餐没人收。”德克萨斯说。
“规则是规则。”
“你刚超速。”
“那是为了遵守另一条规则。”
德克萨斯在她对面坐下,也拿了一瓶水。她们从昨天下午起只吃过压缩饼干,直到真正坐下,饥饿才像被允许一样一起出现。
德克萨斯打开酸奶。
“没说。”
“你默认了。”
“也没有。”
两人用七分钟吃完这顿迟到的早餐。
然后上楼取回那两间不能退的房里留下的行李。
她们已经在这里住过一晚。相邻房门、独立门锁和能跳到后院雨棚的窗都经过德克萨斯亲自确认。旅行袋仍放在她离开时的位置,床铺却被重新整理过,说明灾变发生后还有人进过房间。
拉普兰德推开自己的门。
床上躺着一个人。
对方背朝门口,盖着白色被子,露出一截与拉普兰德相同的白发。黑色长外套挂在椅背,两把与她双刀形状相近的武器靠在床头。
德克萨斯握住剑柄。
拉普兰德站在门口看了两秒。
“假的。”
“理由?”德克萨斯问。
“我的刀不会靠床头。我也不会穿着外套睡觉。”
“可能只是外形。”
“还有更重要的。”
床上的人缓缓坐起。
她转过脸,五官与拉普兰德相似,眼睛里却布满黑色细纹。嘴角上扬,模仿出一个过于规整的笑。
“是什么?”它用德克萨斯的声音问。
拉普兰德拔刀。
“我不会让德克萨斯等在门外。”
床上的东西笑容没有变化。
“好久不见。”它说。
这一次用的是拉普兰德自己的声音。
“这句倒能用。”拉普兰德回答。
它掀开被子。
白色床单下不是正常双腿。膝盖以下被黑色结晶包住,数十根细长晶枝扎进床垫和地板,像植物根系。它坐起时,整张床都被拖得向前移动。
德克萨斯反手带上防火门,把战斗限制在客房与走廊这一段。
“来。”它用德克萨斯的声音说。
拉普兰德没有靠近。
“模仿得越来越差了。”
“我没说过这句?”德克萨斯问。
“你会说‘过来’,不会说‘来’。”
“有区别?”
“对我有。”
仿制体突然从床上扑下。
连接床垫的晶枝同时断裂。结晶化双腿借根系收缩爆发出力量,仿制体跃过半个房间。两把仿制长刀留在床头,它的手指已经在空中长出尖锐晶刃。
拉普兰德没有正面接触。她侧身滑到衣柜旁,第一刀切向手腕。
刀锋撞上晶刃,发出金属般鸣响。
反震让她手臂微微一麻。
“比看起来硬。”
“关节。”德克萨斯说。
她从另一侧切向仿制体膝后。剑刃避开黑色结晶最厚处,进入仍保留皮肉的缝隙。目标失去一侧支撑,身体却没有倒下,断裂晶枝立刻刺进地毯,形成新的落脚点。
“会重新固定。”
“那就别让它碰地。”
拉普兰德翻转刀背,挑住对方腋下。德克萨斯同时从后方托起另一侧,两人把仿制体向窗边抬去。
目标张口咬向拉普兰德颈侧。
“德克萨斯!”它用能天使的声音喊,“苹果派!”
德克萨斯动作没有停。
“选错了。”
“很难说,”拉普兰德用肩膀顶开它的下颌,“她本人经常在不合适的时候说。”
仿制体的晶刃刺穿拉普兰德外层雨衣,擦过长外套袖口。刃尖沾着黑红色组织液,她立刻松手避开污染。德克萨斯独自承受重量,向后退一步,剑柄撞中目标颈侧。
仿制体落地。
晶枝刚要扎入地毯,拉普兰德一脚踢起床头小桌。桌面从下方托住它的双腿,使晶枝刺穿木板却接触不到地面。
“现在呢?”她问。
“窗。”
德克萨斯拉开窗户。
房间在三楼,下方是旅店后院草坪。正常人摔下去可能骨折,却未必死亡;这个目标的头部必须破坏,单纯扔出去只会让它进入更难控制的区域。
拉普兰德没有推。
她把仿制体连同小桌转向,让其背对窗户。德克萨斯用床单套住晶刃手臂,向两侧拉开。目标头颈彻底暴露。
“你是谁?”仿制体忽然问。
这次声音不属于任何熟人,是一个年轻女人,带着旅店前台常见的礼貌语调。
“房间登记人,拉普兰德小姐?”
拉普兰德刀尖停在它眼前。
“前台?”
“欢迎入住。早餐供应时间为七点至十点。温泉区域开放至——”
声音开始卡顿。
“她读取的是入住系统。”德克萨斯说。
“还有公共资料。我的脸、刀、衣服。”
“房间里没有你的个人物品。”
“但订单有名字。”
“不够生成外形。”
“新闻、前晚入住时的识别摄像头,还有我留在房间里的头发、衣物纤维和碰过的东西。”拉普兰德说,“素材不少。”
仿制体用前台声音重复温泉开放时间,随后突然切换成德克萨斯。
“拉普兰德。”
只有名字,没有下一句。
拉普兰德没有等它继续搜索。
双刀交错刺入两侧眼窝,锋尖在颅内相撞。她向外一拧,目标所有动作同时停止。晶枝失去支撑,从木桌边缘一根根折断。
“不能留样本太久。”德克萨斯说。
“知道。”
两人用床单包住尸体,防水布封闭外层,再通过窗户下放到后院隔离。没有让它直接坠落,也没有让结晶摔碎形成粉尘。
房间像经历了一场小型拆迁。床歪到墙边,床头柜少一只角,地毯布满细小孔洞。德克萨斯看向拉普兰德。
“她房间。”
“等一下。”拉普兰德说,“袭击发生在我们离店以后,这是旅店安保问题。”
“你已经吃过早餐。”
“那属于消费者合法权益。”
“谁处理投诉?”
前台方向忽然传来广播。
“尊敬的拉普兰德小姐,您的房间清洁服务已完成。”
两人同时看向走廊扬声器。
“不一定还有第二个。”德克萨斯说,“先去前台确认广播来源。”
她们没有逐间盲查。德克萨斯从监控室调取昨夜录像:晚上十一点四十分,旅店员工开始疏散客人;零点十五分,五名矿区游客在大厅出现攻击行为;零点三十一分,保安封锁二楼;凌晨一点,旅店管理系统第一次自动播放错误房号;三点二十二分,一名清洁工推车进入拉普兰德房间。
录像中的清洁工没有白发,也没有结晶。
她带进房间一床新被子,在床边站了十分钟。随后身体从脚部开始结晶,外貌则像被无形的手缓慢重塑:头发褪成白色,面部轮廓改变,制服外表覆盖出黑色长衣的形状。
整个过程持续四十七分钟。
“源石同化她以后,可能按照订单和入住记录重新构形。”德克萨斯说,“目前只有外形,没有拉普兰德的记忆、技艺或狼之主权能。”
“力气不小。”拉普兰德揉了揉手腕。
“结晶提供支撑。”
“还是不如我。”
“差得远。”
拉普兰德侧头看她。
“再说一次。”
“检查其他摄像头。”
“我听见了。”
监控显示旅店内还有十四人:两名厨师藏在冷库;四名客人锁在五楼会议室;三名员工躲在地下洗衣房;其余五个已经转化,在二楼和员工通道活动。普通型四个,另一个前台经理坐在数据机房,双手与管理终端长在一起,可能属于记录型。
旅店外码头幸存者需要更坚固落脚点。这座建筑有水、有厨房、有发电机、客房和地下停车场,清理后比露天码头更适合临时隔离。
德克萨斯联系尼科洛。
“码头人员暂不进楼。我们清理旅店,预计四十分钟。”
“需要支援?”
“带两名会用弩的人守正门,不上楼。”
“收到。”
拉普兰德将旅店平面图铺在前台。
“二楼四个,地下一个。分开?”
“不分。”
“你担心我被假的自己骗走?”
“担心记录型利用广播调动普通型。”
“也担心我?”
“你刚被划到衣服。”
拉普兰德抬起手臂。雨衣破了,长外套外层留下一道白痕,里面皮肤完整。
“没伤。”
“重新检查。”
“在这里?”
“洗手间。”
“检查。”
洗手间里,拉普兰德脱下雨衣和外套,只把袖口卷到肩上。晶刃擦过位置没有破皮,旧伤疤倒是不少。德克萨斯戴手套沿手臂检查一遍,又确认颈侧和肩后。
“感觉?”
“痒。”
德克萨斯的手停住。
“哪里?”
“你碰的地方。”
“认真。”
拉普兰德收起笑。
“没有疼痛、灼热、麻木,也没听见墙叫我名字。”
“体温正常。”
“可以穿衣服了?”
德克萨斯把外套递给她。
“袖口隔离,之后销毁。”
“这件很贵。”
“命更贵。”
“哪一条?”
“你的。”
拉普兰德安静了一秒,接过外套。
“好吧。”
二楼清理没有开枪。
尼科洛和两名码头工人在楼梯口架弩,德克萨斯用旅店送餐车制造声音,把普通转化者逐个引入长廊。第一只被弩矢射中额头,箭尖因角度过斜从颅骨滑开。码头工人记住教训,第二箭瞄准眼窝,成功让目标停止活动。
剩余三只没有让新手冒险。德克萨斯与拉普兰德利用客房门分隔,一人控制、一人破坏脑部。两人的战斗习惯极熟:德克萨斯从不挡住拉普兰德最顺手的斜切路线,拉普兰德也不会在德克萨斯准备封门时追出门框。她们没有口令,只偶尔交换一个眼神。
尼科洛看完问:“你们一起行动多久了?”
“很久以前。”德克萨斯说。
“加起来?”拉普兰德说,“不算久。”
“那怎么配合成这样?”
“她小时候就喜欢挡我的路。”
“你小时候就喜欢走不该走的路。”
“看,习惯保留得很好。”
五楼四名客人自己沿清出的楼梯下来。他们靠自动售货机里的水和零食撑过一夜,其中一人有轻度矿石病,体表结晶多年稳定,没有新增症状。有人要求把他单独赶出去,尼科洛依据现有记录区分了普通矿石病感染者和目前不明转化;德克萨斯没有替当地人主持争论。
“矿石病不会让死人站起来,也不会因为同处一个房间立刻传播。”她说,“他没有异常接触,按普通伤员登记。”
那名感染者低声道谢。
“不用。”德克萨斯说,“这是事实。”
拉普兰德看着旁边几个仍然不安的人。
“要是事实不够,你们也可以跟我换一层。”
没人接受。
地下洗衣房三名员工平安。数据机房却比预想中麻烦。前台经理已经与整套旅店管理系统连接,黑色晶枝沿电缆桥架扩散到广播、门锁和客房终端。每当德克萨斯试图靠近,附近门锁便同时开关,广播则播放她们登记入住时的语音。
“两间。相邻,独立门锁,各有一扇可以跳出去的窗。”
那是拉普兰德订房时说的话。
“服务记得很清楚。”她评价。
“主电源不能直接切,冷库和地下排水需要电。”德克萨斯看过配电图后说。
“分路。”德克萨斯说。
她将数据中枢、广播和客房智能门锁所在回路单独断开。晶枝失去电子系统反馈后没有停止活动,反而开始向备用电源延伸。
拉普兰德用两把刀将电缆桥架从墙面整体挑落,德克萨斯趁晶枝收缩时冲进数据机房。前台经理坐在椅子上,身体只剩上半部仍保留人形,下半部完全嵌入机柜。
“拉普兰德小姐。”它说,“您的退房时间为——”
“不退。”
“超时将收取半日房费。”
“你看,德克萨斯。它比丧尸还可怕。”
德克萨斯切断其连接广播的颈后晶束。前台经理转向她,用拉普兰德声音问:“几间房?”
“两间。”德克萨斯说。
“你居然回答?”
“让它固定注意。”
目标所有晶枝同时伸向德克萨斯。
拉普兰德从侧面跃过机柜,双刀斩断支撑晶体。德克萨斯俯身避开枝条,剑尖贯入目标眼窝。
机柜震动停止。
晶枝却没有全部失活。一部分仍沿墙体延伸,说明记录型个体不是旅店异常的唯一核心。她们只能切除污染设备、封闭数据机房,而不能宣布整栋楼绝对安全。
清理完成用了五十二分钟。
德克萨斯取回自己的行李、车辆和两间客房钥匙,确认停车场还有一条能直接驶上湖岸公路的出口。到这里,她来旅店的目的已经完成。至于谁住哪一层、伤员怎么安排,不属于她的工作。
尼科洛、旅店经理、两名医护人员和码头船长自己接手了后续。一楼被划为公共区,二楼封锁,三楼用于健康人员休息,四楼为观察区,五楼安排伤员;地下厨房和发电机仍由原员工管理。德克萨斯只在他们准备堵死停车场时说了一句“留两条车道”,随后便把记号笔还了回去。
码头二十余人陆续转移进来。不是每个人都愿意服从尼科洛登记的规章;仍有争执时,老妇人通过短波从西岸维修站加入通讯。
“听那个黑头发姑娘的。”她说,“不听就把自己的门锁好,别拖别人。”
她不认识码头大多数人,语气却像认识他们祖母。
意外有效。
中午十二点,第一份完整的外部消息抵达。
新沃尔西尼市政确认多个固定聚落同时出现死者复起现象,传播方式未明。移动城市本体正在封闭外部入口,罗德岛驻叙拉古办事人员已建立联络频道,但主网络拥堵,无法保证远程接收。
德克萨斯发送了简报:病例时间、血液接触风险、脑部及上段脊柱破坏有效、普通型与记录型差异、源石结晶异常增长、仓库旧记录覆写,以及老乔仍保持意识的情况。
附件上传到百分之四十便中断。
“至少消息出去了。”尼科洛说。
“不知道哪部分。”德克萨斯回答。
拉普兰德从前台抽屉里找到一张旅店赔偿申请表。
她认真填写:客房内出现未登记住客,损坏床、地毯与床头柜,影响正常休假;早餐品类不足;湖景尚可。
德克萨斯看见时,表格已经放进经理信箱。
“谁处理?”她问。
“未来总会有人。”
“你没写自己损坏了什么。”
“那是处理未登记住客产生的必要费用。”
“刀痕呢?”
“房间本身的问题。”
“拉普兰德。”
“我给了湖景好评。”
德克萨斯拿走表格,在下方增加一行:住客协助清除危险目标,建议免除房费。
拉普兰德看着她写完。
“你很擅长谈判。”
“避免你以后真去找前台。”
“你担心他们?”
“担心旅店。”
下午一点,本地人开始自行轮班。
德克萨斯把自己的房间检查三遍,锁好门窗,将唯一的一柄剑放在床边。她连续驾驶和作战接近一昼夜,决定睡一会儿。这个决定不需要任何人批准。
拉普兰德站在相邻房门口。
那间房已被封锁,床和地毯都不能使用。
拉普兰德看了一眼自己房门上的污染封条,直接撕下隔壁空房的备用钥匙。锁舌卡住,她用刀尖拨了两下,门开了。
“这间现在归我。”
德克萨斯没有回答。拉普兰德占一间无主空房,是旅店经理以后需要考虑的问题,不值得她浪费一句话。
两人各自进入房间。德克萨斯躺上床,拉普兰德是否睡觉、睡多久、把刀放在哪里,都由拉普兰德自己决定。
午后的湖光从窗帘缝隙落进来,外面偶尔有人搬动桌椅,声音不大。
隔壁安静了十分钟,随后传来窗锁打开的轻响。拉普兰德显然没有准备老实待在床上。德克萨斯闭着眼,没有问她去了哪里。
她只把自己的窗帘完全拉上。
就在光线消失前,她看见湖中心那艘失控货船停止了转圈。
它调正船头,正朝旅店码头驶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