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文秋是个毕业没多久的大学生，刚刚从校园里出来，便一头扎进社会之中。运气算是不错，拿到了一个薪水相对较高的工作。
仅此而已了。
他从来没有觉得自己的人生有什么特别的，除了自己有点小帅，上学时也曾经是同班女生暗恋却不敢明说的目标之一。不过，在大学中，他更喜欢在寝室和几个狐朋狗友打几局游戏，从守望大腚到地狱跳水队，占据了沈文秋绝大部分的空闲。
于是，不出意外地，毕业后的他仍旧是小楚男。
不过现在这已经不重要了，现在他进了一家不大的文化公司，做编辑。每天的工作就是对着屏幕校稿、改错别字、偶尔被主编骂两句，不过窝囊费够用，足够在市中心租一个一室两厅的房子，还有富余。
沈文秋总觉得那个半老徐娘的老板似乎对他有点意思。
那天晚上，他加班到快十点。本来是主编的活，但这个老登仗着自己有高血压，直接跑路了。走的时候还挤眉弄眼地和老板交代了沈文秋替自己。
走出公司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远处高楼还亮着星星点点的灯，像是在充分燃烧后，火堆的余烬。
或许是其他更倒霉的人要加班到深夜？
“啪叽”一声，他的脚重重地踩进了一道水坑之中，刚下过雨，年久失修的人行道总是给人带来惊喜。污水混杂着点点泥土，将沈文秋的裤子染出一条深色的斑痕。不过只能说幸好，他的住所离得不远，穿过一条小巷子便可以走回自己那个温暖的小窝……
至少以往都可以……
但是，今天运气没有站在他这一边。
“噗叽啪！”又是一脚踏入水坑，还没等沈文秋抱怨今天怎么这么倒霉，他似乎感觉自己摔进了一个坑。
在意识消失前的最后时刻，沈文秋只想痛骂那个偷走了井盖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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醒来的时候，天还是灰蒙蒙的，像是自己小时候的家乡，巨大的烟囱不停地吐出燃烧过后的残渣。沈文秋张了张嘴，喉咙中像是含了一块烧红的鹅卵石，每次发声都要让其经理莫大的痛苦。抬起头来，才发现自己身处一片野草里，脸贴着地面，嘴里全是土腥味。他咳嗽了两声，慢慢翻过身，仰面朝上。天空是种极均匀的灰白色，像有人把整个天糊了一层旧纸。太阳挂在不远不近的地方，不刺眼，却也没多少暖意。
他躺了几分钟，或者是几十分钟，把身体每一处都确认了一遍。从头到脚，从内到外。
没有少什么零件，也没有多出来。
沈文秋心中思量：自己难道是经历了科幻小说家星新一的《喂，出来》的剧情吗？
那自己现在身在何处？
他坐起来，打量四周。野草很高，齐腰深，密密匝匝地铺向远处。近处有条路，碎石铺的，路面坑坑洼洼，好些地方已经看不出原来的形状。路边立着半截石碑，旁边有一棵歪脖子树，孤零零地站着，像从旧画里走出来的。
【好一个歪脖子树！当年崇祯皇帝吊死在景山的那棵也不过如此吧……】心中却突然出现了个如此荒唐的想法。
沈文秋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草屑，走到石碑前蹲下。
碑上有字。
两个。刻得很深，边缘被风雨磨得有点圆了。第一个字像“旧”，但下面多了一横，结构别扭，像有人写错了。
第二个字是“界”，这个他认得出。
“旧界”
他念了一遍，没有来由地打了个寒颤。
风从北边吹来，草浪一路压低，像有什么东西从草丛深处跑过去了。沈文秋本能地往后退了半步，后腰撞在歪脖子树上。他站在风里，觉得自己像被这两个字看了一会儿。
“牛！”自己还能被两个字吓到，沈文秋也是佩服自己到了极点。
自己显示踩坑里被溅了一身泥水，然后又不知为何来到了这个诡异的地方。早知道真不如和自己的女老板多待一会，至少她不图自己的命。
现在倒好，手机没信号，也不知道这里是哪。
“找路！”沈文秋自言自语道。
有文字，有石碑，说明这里至少还是人类文明的居所，搞不好是国内的某个景区。
天真的沈文秋还没有意识到，他的到来会给这个世界带来多大的变数。
“然后回家！”
说完，他抬起腿，顺着荒废的土路往前走，也没别的选择了。
路很长。两边的草从齐腰变成齐膝，再变成稀稀拉拉的沙砾地。沈文秋走了大概一个小时，也许更久。太阳一直挂在那里，像忘了落下去。四周安静地令人发慌，无论是鸟叫还是虫鸣，都不曾存在。
只有风从北边一阵一阵地灌过来，吹得他后脑勺发凉。
不知过了多久，他听见了声音。
是铁器碰撞的响，很轻，从前面山坳里传来，间或夹着几声短促的吆喝。沈文秋快走几步，爬上一道缓坡。
一个镇子出现在他面前。
南口镇。
一个木制的路牌插在地上，上面歪歪扭扭地写着几个字。
【这谁搞得啊，字也太难看了。文旅局可不会放任这么煞风景的玩意】，沈文秋腹诽。
镇子不大，夹在两座矮山中间，像一条灰色的舌头从山里伸出来。最外圈是土墙，高矮不齐，有些地方用木栅补过。镇口有棚子，堆满货物，一头老黄牛拴在棚柱旁，尾巴一甩一甩的。有几个穿着灰褐色短衣，头戴斗笠的人正在远处聊天。
“呦呵，这地方不会是什么古装拍摄现场吧！”
沈文秋有些兴奋，至少走了这么久，看到活生生的人，终于放下心来。
沈文秋先看到的是两个大个子。
那两个人正从镇口往外走，肩宽得能并排走三个他。穿着深色皮甲，手臂露在外面，肌肉一块块地鼓起，像被风干的树根。沈文秋远远看着，觉得自己要是站到他们面前，可能还没人家小臂长。
“这什么物种……”他嘀咕了一句。
然后他注意到镇子里有更多人。那些人大多数身形纤瘦，面容清秀，头发半长，用布条束着，动作利落。搬货、赶马、挑水，这些都是他们的活计，活脱脱的一副唐宋时期的小镇。
“女孩还挺多。”沈文秋的第一反应是这样。
但他很快发现不对劲。这些人看起来都像女孩，又好像不全是。有一个“女孩”单手拎起一筐看不出名的东西，轻轻一甩就上了背。那框子大得两个沈文秋都未必抬得动。
他愣了愣，把“女孩”这个词默默咽了回去。
“喂！”
身后有声音。
沈文秋猛地回头。一个灰衣少年站在几步外，手里提着一只木桶，正歪着头看他。长长的的黑发被一根布条松松束在脑后，颊上那道灰痕让他的脸多了几分锐利。沈文秋先看他的脸，觉得他像个女孩子，再看他的肩和手，又觉得不太像。
！？男娘？！
他有点混乱。
少年开口说了一句什么。音节很怪，像方言和另一种语言的混合，有些音接近中文，但连在一起完全听不懂。沈文秋张了张嘴，不知道该怎么回。
少年皱了皱眉，指了指沈文秋的脚。
沈文秋低头。自己不知什么时候踩进了一条浅水沟里，泥水漫过鞋面，冰得他脚趾都麻了。他赶紧跳出来，甩了甩脚。
“那个……我迷路了。”他说，尽量放慢语速，“我是外地的。”
少年歪了歪头，像听懂了“外地”两个字，又像没听懂。他忽然笑了，冲沈文秋勾了勾手指，转身往镇子里走。
沈文秋站在原地犹豫了两秒。
他回头看了一眼来时的路。灰白色的天阴郁如此，背后的路又长又空，像没有尽头。
没有车，没有人，没有任何他熟悉的东西。
他叹了口气。
“行，跟你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