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四点三十分,厨房还亮着灯。
特纳站在灶台前,盯着一口咕嘟冒泡的锅。锅里是系统给的高蛋白营养粥,灰扑扑的颜色,闻起来像战地口粮泡了水。他拿着长柄勺,以标准的"搅拌防爆混合物"姿势匀速画着圈。
"……应该熟了。"
他关掉火,把粥倒进三个保温饭盒,动作精准得像在分装弹药。然后他从柜子里取出一个小布袋——里面是他昨天偷偷去市区买的,普通的白米、干贝、一小撮姜丝。
第二口锅架上了。
这是给帝皇的。医务室说她脚踝的软组织需要至少两周恢复,虽然那小马娘天天嚷嚷着"已经完全好了",但特纳见过太多"小伤"演变成终身残疾的案例。
"训练员?"
门口传来拖鞋啪嗒啪嗒的声音。特纳头也不回:"回去睡觉。还有二十五分钟才集合。"
"可是我已经醒了呀~"
东海帝皇扒着门框,一只耳朵竖着,另一只还软塌塌地耷拉着,显然是被香味勾醒的。她吸了吸鼻子:"好香……是什么?"
"粥。"
"我要吃!"
"这是病号餐。"
"我没病!"
特纳终于转过身,手里还拿着汤勺,眼神往帝皇左脚踝上一扫。帝皇下意识地把那只脚往后缩了缩。
"……去坐着。"特纳叹了口气,"给你盛一碗。但训练取消,改成上肢力量。"
"耶——!"
帝皇欢呼着蹦进厨房,尾巴摇得像拨浪鼓。她爬上高脚凳,双手撑着下巴看特纳忙碌的背影。晨光从窗户漏进来,给那个总是绷得笔直的背影镀了一层毛茸茸的金边。
"训练员。"
"嗯。"
"你以前……也经常给人做早饭吗?"
特纳的手顿了一下。在一战里,能吃到热食是奢侈。他确实给战友熬过汤,用捡来的破锅,在掩体后面,用固体燃料慢慢煨。那个十七岁的侦察兵,被弹片削掉了半只耳朵,喝着他熬的糊糊,笑着说"班长,这比我妈做的还好吃"。
第二天,那孩子死在了冲锋的路上。
"……没有。"特纳的声音很平,"以前不常做。"
帝皇歪着头,耳朵轻轻抖动。她想说点什么,但特纳已经把一碗冒着热气的粥推到了她面前。
"吃。吃完去叫铃鹿和特别周。"
"是——"
上午七点,西训练场。
特纳小队的"非正规训练"已经引起了其他训练员的注意。
"那是什么啊……"路过的赛马娘们窃窃私语,"为什么要在跑道上放障碍物?"
"听说那个训练员把跨栏叫'战壕翻越训练'……"
"还有那个,为什么要在地上画格子?"
特纳蹲在地上,用石灰粉画着最后一道线。他的训练计划被系统评价为"过于军事化",但特纳不在乎。帝皇的脚踝不能承受常规训练的负荷,所以他设计了一套"低冲击战术课程"——用敏捷梯练步频,用低障碍练变向,用标记碟练反应。
"帝皇,第一组。"
"来啦!"
帝皇站在起跑线后,左脚踝缠着肌贴。她深吸一口气,在特纳按下秒表的瞬间冲了出去。她的步伐轻快,在敏捷梯的格子里精准点地,像只跃动的鹿。
"好……保持……"
特纳盯着她的左脚。每一步落地,他的肌肉都会不自觉地绷紧,仿佛那脚踝上缠的不是肌贴,是定时炸弹。
"训练员。"铃鹿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她今天没有训练,只是坐在场边的长椅上,手里捧着一本书——《中距离跑法理论》。
"嗯?"
"你看得太紧了。"铃鹿翻了一页,目光却没有离开书页,"帝皇酱不是瓷娃娃。她比你想象的坚强。"
特纳没有回答。他看着帝皇完成最后一组,气喘吁吁地跑回来,脸上是灿烂的笑:"怎么样怎么样!是不是超级快!"
"步频比标准快了0.3秒。"特纳面无表情地记录,"但第三步落地时重心偏左,再练五组。"
"诶——还要五组?!"
"四组。"
"三组合适吧!"
"五组。"
"呜……"
铃鹿轻轻笑了一声,合上书。她站起身,走到特纳身边,仰头看着他。阳光有些刺眼,她眯起眼睛:"训练员,你昨晚也没睡好吧?"
特纳的睫毛颤了一下。
"……为什么这么说?"
"你的眼下有阴影。"铃鹿伸出手,指尖轻轻点了点自己的眼下,"而且,你刚才看帝皇的时候,呼吸很浅。人在害怕的时候,会不自觉地屏住呼吸。"
特纳沉默了。
他想起昨晚的梦境。不是梦,是某种更深层的东西。战地系统在他睡着后投射了一段影像:堑壕、泥浆、远处传来的炮火声。他站在掩体后面,手里握着1911,而对面冲过来的不是敌人,是帝皇、铃鹿、特别周。她们穿着染血的决胜服,朝他伸出手,嘴里喊着什么,但他听不清。
然后他醒了,一身冷汗,坐在黑暗中直到天亮。
"我没事。"他说。
铃鹿看了他很久,久到帝皇都跑完第三组了。最后,她只是轻轻地说:"如果你累了,可以靠在我们身上。虽然……我们比你矮很多。"
特纳低下头。
小马娘仰着脸,橙色的刘海被风吹得轻轻晃动。她的眼睛是淡淡的青绿色,像夏日枝芽上的叶子,温暖但不刺眼。
"……啰嗦。"特纳别过脸,声音有些沙哑,"去准备你的训练。今天练弯道切入,两千米的。"
"是——"
铃鹿转身离去,橙色的身影很快融入跑道。特纳看着她的背影,手指无意识地按在胸口。
那里心跳得很快。
中午,食堂。
特别周面前的食物已经堆成了第四座小山。
"训练员!这个炸鸡超好吃的!你要不要尝尝!"她举着一块鸡腿,油汪汪的脸上满是幸福的红晕。
"我不吃油炸。"特纳坐在她对面,面前是一盘水煮鸡胸肉和西兰花,排列得像防御工事,"帝皇,你的蛋白质摄入还不够。再吃一碟鸡蛋。"
"我已经饱了……"
"那就喝这个。"特纳推过去一杯奶昔,"系统……我是说,营养师配的。"
帝皇苦着脸接过杯子。铃鹿坐在她旁边,小口吃着一份荞麦面,动作优雅得像是在进行某种仪式。
"训练员。"特别周突然放下鸡腿,表情变得认真起来——虽然嘴角还沾着饭粒,"下个月的对抗赛……我们真的要去吗?"
食堂里的空气安静了一瞬。
帝皇停止了抱怨,铃鹿的筷子也停在半空。
特纳看着她们。三个小马娘,三种不同的表情:帝皇是期待中带着不安,铃鹿是平静中藏着什么,特别周是纯粹的、对未知的忐忑。
"你们不想去?"
"不是!"帝皇连忙说,"我想去!我想赢!但是……"她低下头,耳朵耷拉下来,"我的脚踝……如果正式比赛的时候又……"
"不会。"特纳打断她。
"诶?"
"我说,不会。"特纳的声音不重,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敲进桌面,"在让你们上场之前,我会确认每一个数据。步频、心率、肌肉状态、甚至是当天的湿度风速。如果有一丁点风险——"
他顿了顿,右手在桌下握成拳:
"——我就不会让你们出赛。"
"但是那样我们就弃权了?"
"那就弃权。"
三个小马娘同时愣住了。
特纳迎上她们的目光,眼神平静而固执:"听着。在……在我以前待过的地方,有一种说法。活着回来,比赢得漂亮更重要。"
"但这里是特雷森,不是战场……"帝皇小声说。
"对我来说,没有区别。"特纳站起身,端起空盘子,"你们是我的队员。保护你们,是我的第一任务。比赛胜利,排第二。"
他转身走向餐具回收处,背影挺拔得像棵松树。
帝皇、铃鹿、特别周面面相觑。
"训练员……"特别周咬着勺子,"好帅……"
"是、是有点帅啦……"帝皇红着脸别过头,"但这样不就显得我很任性吗!"
铃鹿没有说话。她只是看着特纳的背影,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节奏恰好是特纳平时无意识敲打的那个摩斯电码。
"……他果然,"铃鹿轻声说,"很害怕呢。"
下午,医务室。
帝皇被特纳押来做"例行检查"。校医看着X光片,推了推眼镜:"嗯……恢复得比预期快。特纳训练员,你给的康复方案很专业啊,是在哪里学的?"
"……自学的。"
"是吗?这个肌贴打法,我只在国外的运动医学期刊上见过。"校医笑了笑,没有追问,"帝皇同学,你可以出去了。但记住,这周还是不能做剧烈变向。"
"知道啦——"
帝皇蹦跳着出去后,旁边观察已久的骏川手钢叫住了正要离开的特纳。
"特纳训练员,能耽误你一分钟吗?"
"……请说。"
手纲从抽屉里取出一份文件,放在桌上。那是帝皇的体检报告,但边角处贴着一张手写便签,上面是鲁道夫象征的字迹:
"注意观察PTSD倾向。"
"会长让我转告你,"手纲的声音很轻,"特雷森有心理咨询室。如果你需要……"
"我不需要。"
"特纳训练员。"手纲抬起头,眼神温和但坚定,"我不是在以一个理事长秘书的身份说这话。我是以……一个曾经见证过太多'坚强的人'最终崩溃的身份,说这话。"
特纳站在门口,手搭在门把上。
"谢谢。"他说,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但我有我的队伍。"
他推门出去,走廊里的阳光刺得他眯起眼。
帝皇正靠在墙边等他,尾巴无聊地扫着地面。看到他出来,她立刻站直:"怎么样怎么样!医生怎么说!"
"说你是个不听医嘱的笨蛋。"
"呜!好过分!"
特纳往前走了两步,突然停下。他转过身,看着帝皇仰起的脸,那张脸上没有任何阴霾,只有纯粹的、对他的信任。
"……帝皇。"
"嗯?"
"如果,"特纳斟酌着用词,"我是说如果。对抗赛上你的脚踝出了问题,你会恨我吗?恨我让你弃权?"
帝皇眨眨眼。
然后她笑了,那种特纳已经渐渐熟悉的、像小太阳一样的笑容。
"不会呀。"她说,"因为我知道,训练员是为了保护我才那么说的。而且——"她挺起胸膛,耳朵骄傲地竖起,"我的脚踝才不会出问题呢!我可是东海帝皇!无敌的东海帝皇!"
特纳看了她很久。
最后,他伸出手,轻轻按在帝皇的头顶,揉了揉那对暖洋洋的耳朵。
"……笨蛋。"
"又说人家笨蛋!"
傍晚,后山。
铃鹿独自一人站在高地上。这是她每天的习惯——在太阳落山前,来这里看一会儿天空。
但今天,她不是一个人。
"训练员?"她回头,看到特纳从林道里走出来,手里拎着两个保温杯。
"帝皇说你在这里。"特纳走到她身边,递过一个杯子,"蜂蜜水。补充糖分。"
"……谢谢。"
两人并肩站着,看着远处的夕阳把特雷森的屋顶染成橘红色。风从山谷里吹上来,带着青草和泥土的气息。
"铃鹿。"
"嗯?"
"你跑步的时候,"特纳看着天边,"在想什么?"
铃鹿捧着杯子,沉默了一会儿。
"前方。"她说。
"前方?"
"嗯。不是终点,不是胜利,就是……前方。"铃鹿的声音很轻,像在说一个秘密,"我能看到的地方,我还未到的地方。只要一直跑,就能到达更远的地方。那种感觉……"
她顿了顿,寻找着合适的词汇:
"……很自由。"
特纳没有说话。他又想起了以前的自己。他也曾奔跑过,在炮火间隙,在生死边缘。但那时候他想的不是前方,是后方。是逃离。是活下去。
"训练员呢?"铃鹿突然问,"你以前……跑步的时候,在想什么?"
"我?"特纳苦笑了一下,"我在想,别踩到地雷。"
铃鹿愣了一下,然后轻轻笑出声。那笑声像风铃,清脆而短暂。
"那现在呢?"她问,"现在训练员看着我们跑步的时候,在想什么?"
特纳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在战地世界里握过枪、埋过战友、沾过血的手,现在正握着一个印着卡通马娘的保温杯。
"我在想,"他说,声音轻得几乎被风吹散,"你们真好看。"
铃鹿的耳朵"唰"地竖了起来。
"……什么?"
"我是说,"特纳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耳尖微微发红,但面上依然镇定,"你们的跑姿。很专业。很好看。"
"哦……"
铃鹿低下头,喝了一口蜂蜜水。特纳注意到她的耳尖也红了。
夕阳慢慢沉下去,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训练员。"
"嗯?"
"对抗赛……"铃鹿看着远方,"我会跑的。不管前方有什么,我都会跑下去。所以……"
她转过头,青绿色的眼睛在暮色中闪闪发亮:
"所以,请看着我们。不是作为需要保护的对象,而是作为……你的队员。"
特纳看着她的眼睛,那里面没有恐惧,没有犹豫,只有和帝皇一样的、纯粹的信任。
"……好。"他说。
深夜,特纳的宿舍。
他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三个小马娘今天没有来"开作战会议",因为帝皇被铃鹿和特别周拖回去"早点休息养伤"了。
房间里很安静。太安静了。
特纳闭上眼睛,试图入睡。但他的意识却沉入了某种奇怪的黑暗。
【战地系统:夜间协议启动】
【进行深度数据扫描……】
【扫描对象:东海帝皇/无声铃鹿/特别周】
【分析中……】
特纳猛地睁开眼睛。
他坐起身,冷汗浸透了后背。房间里空无一人,但那种被注视的感觉还在。
"……系统。"他在黑暗中低声说,"你在干什么?"
【战地系统:学习协议进行中。】
【观测到未知变量:'羁绊'、'信任'、'非功利性牺牲'。】
【战地数据库无法解析。申请宿主权限,进行深度情感采样。】
"拒绝。"
【申请被拒绝。启动备用方案:自主观测。】
【备注:该世界存在大量'无法理解数据'。威胁等级重新评估……】
特纳的心跳加速。他感觉到某种冰冷的东西正在他的意识边缘游走,像一条蛇在试探洞穴。
"我警告你,"他的声音里带着战地世界淬炼出的杀意,"别碰她们。"
【……协议冲突。】
【宿主保护指令 vs 数据收集指令。】
【裁决中……】
【裁决完成:宿主保护指令优先级上调。数据收集转为被动模式。】
【战地系统进入深度休眠。】
黑暗退去。
特纳大口喘着气,像是从深水底浮上来。他看向窗外,月亮高悬,银辉洒满房间。
他下床,走到窗边。远处,女生宿舍的某一扇窗户还亮着灯——那是帝皇的房间,她肯定又在偷偷看漫画。
特纳看了很久,直到那盏灯熄灭。
"……我会保护你们的。"
他对着月光说,声音轻得像是在发誓。
而在学园某个不为人知的角落,一个身影站在阴影中,手里握着一份文件。
文件上是一张申请表,申请人签名处写着:
【目白麦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