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历史是文化的载体，它记录了人类文明的进步和繁荣，也记录了战争的残酷与代价。”
布兰特教授站在讲台旁，慢吞吞地将摊开的书页压平。
《埃瑟兰神代史》是学生们公认的水课。
“而我们所生活的埃瑟兰大陆，也从来不是由和平与繁荣写成的。”
至少选课之前，伊莱打听到的消息都是这么说的。布兰特教授也是出了名的摆，不点名，考试还开卷。这种课不混学分简直天理难容。
“五百年前，名为塞拉克斯的灾厄席卷埃瑟兰大陆。”
“被称作‘预言之子’的奥瑟里恩周游各地，召集七位英雄，与塞拉克斯展开圣战。”
“圣战最终在赫兰平原以奥瑟里恩的胜利告终。战后，获得主神之位的奥瑟里恩，分别依照功绩授予七位英雄神位，并以他们守护的土地为界，划定七个神眷国。今天诸位熟悉的秩序，便由此而来。”
这套说辞伊莱耳朵都要听出茧子了。
布兰特教授拧了拧投影仪底座的旋钮，嵌在其中的储魔晶亮起微光，白幕上随即浮现出一幅古老的授冕图。
画里那七个人沿着石阶站着，残甲没卸，赤脚还带着泥，衣服也是焦黑的。高处的主神伸出手，给前面三个人授冠，剩下四人则站在各自的神座前。
布兰特教授的教鞭沿着画中的石阶划过。
“昭世之冠忒亚、回环之冠塞勒涅和丰壤之冠德墨忒尔，受冠而立，是为上三冠；薪火之座赫斯提亚、承界之座盖亚、断锋之座雅典娜与归潮之座安菲特里忒，列座而治，是为下四座。”
“《赫兰授冕图》，原作现藏于涅瑞缇亚王立博物馆，相传出自随军画师谟涅·维斯之手。”
听到家乡的名字，伊莱稍微提了点神，但也仅此而已。
布兰特教授用教鞭重重地点了点画面下方的署名。
“她不仅仅是圣战的随军画师更是最古老的神学家。如今圣堂里诵读的《初誓书》，最初便由她收集神谕、整理编撰。而她在赫兰平原远征期间留下的《赫兰纪行》，还记载了沿途的城镇、风俗，以及许多未被收入圣典的往事。”
他拿起讲台上的教材，朝台下晃了晃。
“至于你们手里这本教材嘛，基本就是参考它编出来的。”
伊莱捂着嘴打了一个哈欠。
……好困。这些古老的神话早就成了小孩子的睡前故事，没想到在长大了还能再学校里再听一遍。
伊莱·乌维埃尔，古史与博物学院的一年级生，来自安菲特里忒眷顾的涅瑞缇亚。
他往四周瞥了一眼，除了第一排那几个还在奋笔疾书的卷王，其余同学已经倒得差不多了。布兰特教授对此视若无睹，照旧翻着教材往下讲，也不知道究竟是谁比较能坚持。
窗外的钟声总算响了。
“行，那今天就到这里。”
布兰特教授倒也干脆，一到点就下课。
方才还趴着的学生们也都接连着抬起头，教室里顿时响起拖动桌椅的声音。
“啊——终于解脱了。”
伊莱伸了个懒腰，正要去捞桌上的笔记本，一只大手横插过来，死死按住了本子。
“菲利克斯，把你的爪子拿开。”
他没好气地一巴掌拍开那只手，抬头就对上一张笑得灿烂过头的脸。
“别这么冷淡嘛，伊莱。怎么样，你亲爱的学长没骗你吧？这课绝对是天堂。”
“啊对对对，你是好人，一生平安。”
伊莱随手把剩下的书往包里一塞，起身挤出座位。菲利克斯抱着自己的书，像个牛皮糖一样从后排追了上来。
“喂，阿莱，等等我——这就走了？”
“呼——你这态度也太伤老学长的心了。你知道多少人想选这门课选不上吗？”
“谢谢，托你的福，我睡得比在家还香。”
伊莱头也不回地怼了一句。
菲利克斯倒是装傻装得挺像样，笑嘻嘻地就把这句挖苦当夸奖收下了。
“那是当然，你就庆幸有我这么个学长吧。多少人求我叫声学弟学妹，我还没空搭理呢。”
“话说，你们睡得这么心安理得，真的一点负罪感都没有？”
伊莱侧身让过门口抱教具的学生，回头瞥了他一眼。
“教授在上面讲了一整节课哎。”
“有啊。”
菲利克斯回答得理直气壮。
“所以我特意坐后排嘛，免得教授看着心塞。”
他把书往腋下一夹，煞有介事地竖起两根手指。
“再说了，我一没迟到，二没打呼噜，也没扰乱课堂秩序。阿莱，你不能因为教授没睡，就不让我们睡吧？这就是道德绑架了。”
听听，这都是什么歪理。果然，就不能指望从这家伙嘴里听到什么人话。
伊莱懒得再跟他费口舌，转身往楼梯口走。菲利克斯自然地跟上来，和他并肩下楼。
菲利克斯·沃恩，大一级的学长，开学时的迎新志愿者。高个子，宽肩膀，金发碧眼，单看这副皮囊确实能骗到不少女孩，笑起来还有点像花花公子。
学院公认的“静态男神”。
伊莱对此没意见——只要他闭嘴的时候，确实是挺男神的。
“所以，魔棋社的事，你考虑得怎么样了？”
就知道会来。
“没兴趣。”
从入学第一天开始，这家伙就致力于把他骗进魔棋社。社长真该给他颁个“最佳推销员”奖。
“来看看嘛，今天社里正好有比赛。”
魔棋，说白了就是加了魔法特效的国际象棋。给棋子换个皮，杀个棋还要放个光，伊莱是真的提不起劲。
“我再说一遍，没兴趣。”
“阿莱，我一眼就看出你在魔棋上的天赋，真的，你是我见过最有潜力的棋手。”菲利克斯还在旁边喋喋不休，“而且我都跟社里的人吹牛了，今天要带个绝世高手过去。你不来，我面子往哪搁？”
伊莱头也不回地比了个中指。
睁眼说瞎话也得有个限度吧？他连魔棋规则都背不全，哪来的天赋？
要说天赋，那也是他青梅竹马那种的。那丫头以前拿过涅瑞缇亚的全国第二，后来嫌无聊就不玩了，转头去搞魔法研究去了。那才是魔棋社真正该拉拢的“好苗子”。
“别这样嘛，好不好嘛，莱莱？”
“滚！”
刚跨出历史学院的大门，伊莱一眼就锁定了花坛边的那个身影。少女抱着几本书，正低头拨弄着夹在书页里的纸条。
“行了，我得走了。”
伊莱冲菲利克斯摆摆手。菲利克斯顺着他的目光瞥过去，立刻心领神会。
“懂了懂了，不打扰你们了。”
这回他倒是走得干脆，只是退向社团楼时，还没完没了地回头挥手。
“不过魔棋社的大门永远为你敞开，想通了记得来找我啊，莱莱——”
“快滚！”
总算把这位活宝甩掉了，伊莱拎着书包，朝花坛走去。
少女名叫塞西莉娅·乌维埃尔，伊莱的青梅竹马，也是刚才那位学长真正应该去拉拢的魔棋大赛亚军。
明明是神学与圣仪学院的学生，这身行头却像是从魔法师画报里走出来的——深蓝披肩，银质领扣，长袍一丝不苟，那头褐发柔顺得让人想上手摸一把。水蓝色的眼睛往这边一扫，清亮得很。
不得不承认，确实漂亮，完全符合小时候对魔法师的所有幻想。只可惜，这位“魔法师小姐”现在的专业是跟神像打交道。
“好漂亮那边那个女生，是魔法学院的吗？怎么站在历史学院楼下？”
“你去问问不就知道了？”
“感觉好高冷，万一有男朋友怎么办？”
路过的几个男生放慢脚步，其中一个还在整理衣领犹豫不决。伊莱没理会那些背景音，径直走到她面前。
“走吧，久等了吗？”
看到面前的伊莱，刚刚还一副生人勿近模样的塞西莉娅，立刻露出了小猫一样的神情——弯起眼睛，却又故意板着脸抱怨道。
“你说呢？莱莱。书都要被我背下来了，你跟那位学长倒是聊得挺开心。”
伊莱挠了挠头。这下好了，又多了个绰号。菲利克斯自己叫就算了，怎么连她也给传染上了？以后这两人凑一块，自己还能听到全名吗？
不过，刚才隔着那么远，她居然也能听见？
看着他发懵的样子，塞西莉娅拿纸张轻轻拍了下他的胳膊，得意的笑。
“怎么样？我新改的‘定向谛听’效果不错吧？”
她洋洋得意地指了指自己的耳朵。
“我把原本向四周扩散的采音回路后面加了一个收束子魔法。这样只需要提前锁定位置，隔着半个广场也听得清清楚楚。”
“怎么样怎么样？”
少女凑到伊莱跟前，水蓝色的眸子亮闪闪的，头顶的呆毛都快敲到填上去了。
“这可是我刚才上课时好不容易想出来的。”
“厉害厉害。”
伊莱敷衍地应着，抬手揉乱了那头褐发。心里却暗自嘀咕，经典数值怪觉得自己老有操作了。初级魔法加上复合术式拆解，这都快赶上二年级下学期的期末考难度了吧。
“这下满意了吧，天才魔法师小姐？”
塞西莉娅颇为受用地点了点头，还煞有介事地理了理被他揉乱的长发。
“对了，今天食堂好像有你最喜欢的苹果派。”
“你怎么不早说？”
少女眼睛瞬间亮了，随即懊恼地皱起鼻子，一把抓住伊莱的手腕，拖着他就往食堂跑。
“快点！去晚了肯定又要被抢光了！要是抢不到的话，你给我负责！”
两人赶到食堂时，里面已经排起了长队。炖肉的香气混着烤面包的甜味扑面而来，塞西莉娅隔着人群踮起脚，视线一下子落在刚出炉的苹果派上。
看着前面那条长龙，她不甘心地跺了跺脚。
“啧，伊莱，看来咱们只能分头行动了。”
话音刚落，她就把怀里的书往他臂弯里一放，手指指向另一边。
“你去拿两份炖肉，记得多浇点土豆。我去排苹果派。”
“哎，你至少先让我——”
还没等伊莱把话说完，塞西莉娅已经提着袍角挤进了队伍。她回头冲他比了两根手指，俏皮地眨了一下眼，嗓门大得周围人都看了过来。
“放心，苹果派我也会给你带一份的！”
少女的豪言壮语引得频频注目，众人的目光落在孤立无援的伊莱身上。少年抱着两个人的书站在原地，长叹了一口气。
这疯丫头……
这一堆书到底让他怎么拿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