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叶是被敲门声叫醒的。
三下，间隔均匀，节奏舒缓。
他看了眼手机，六点四十分，比闹钟早了二十分钟。
"老师，您醒了吗？"
潘玥玥的声音隔着门板传进来，压得很低，是怕吵到他？
"……醒了。"
"好的，早饭十分钟之后做好。"
脚步声远了。
西叶躺在床没睁眼。她五点半起床，六点四十来叫他，中间留了十分钟给他洗漱。
这个天使，连叫他起床都规划了缓冲时间。
他起来洗漱，经过客厅的时候潘玥玥还在厨房忙着。煎蛋在锅里滋啦作响，牛奶呗倒好了放在桌上，便当盒扣在一边准备妥当。
她背对着他，围裙带子在腰后系成蝴蝶结，袖口挽起，露出白皙的手腕，马尾高束，发尾随着翻炒的动作轻轻摇晃。
"早上好，老师。"
"嗯。"
西叶在餐桌前坐下，煎蛋依旧是单面的，牛奶杯旁边放着一小碟酱菜，他想起来了，是他上个月从超市买的那罐，如果不是某个天使这个罐头肯定会放到过期。
他咬了一口煎蛋，火候刚好，边缘微焦，蛋黄还是他最爱的溏心。
潘玥玥站在厨房门口，手指捏着围裙边，像是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有事？"
"老师今天……在学校，我还是应该装作不认识您吗？"
西叶筷子顿了一下。
"嗯。"
"好的。"
她点了点头。但手指没松开围裙边。
"不过，"他放下筷子，"如果有人问，你就说……你住在隔壁，我偶尔帮你补习数学。"
"补习数学？"
"对。这样你来找我的时候有理由。"
"好的，老师。"
她笑了，眼角弯成月牙，嘴角漾起浅浅梨涡。
西叶觉得很好看。
出门的时候两人一前一后。
西叶走在前面，潘玥玥隔了大概数十步的距离跟在后面。
走到教学楼门口，西叶径直进入，潘玥玥从旁边绕去了教室。
一切正常。
但西叶走进办公室的时候，秦道友正靠在他的工位旁边，手里端着一杯咖啡。
"哟，西叶。"
"有事？"
"没事，就是想问问你那个的小妹妹今天来上学了吗？"
西叶拉开椅子坐下。"不是妹妹。"
"对对对，条约安排的嘛，"秦道友笑了一下，"你怎么连我也瞒着，我们可是同一战线呀。"
"你现在不也知道了吗？"
"说真的，"秦道友没管他，在他旁边坐下，压低声音说，"你这两天状态不太一样。"
"哪里不一样。"
"说不上来，就是……精神了点？"
西叶打开电脑，登录教师端界面。"你眼花了。"
"可能吧，"秦道友站起来，拍了拍他的肩，"不过精神点挺好的，你以前在学校跟个行尸走肉似的。"
道友走了。
西叶盯着屏幕上的课表。
第三节，一年A班，数学。
到时间，他关掉电脑，拿起U盘往外走。
教室门被推开，一年A班的吵闹声瞬间小了半拍。
西叶走上讲台，把U盘插上。目光扫过教室，第五排靠窗，潘玥玥坐在那里，背挺得笔直，笔记本已经翻开了。
和昨天一样。
他收回目光，转身在白板上写下今天的课题。
"今天我们讲立体几何，空间向量与平面的位置关系……"
底下有人叹气。西叶没管。
讲课讲到一半，他在白板上画图的时候，余光瞥见潘玥玥在笔记本上记东西。她的字很工整，一笔一划的，不像其他学生那样龙飞凤舞。（OS：恶魔的视力超好）
他假装没看见。
但讲完一道题转身的时候，他注意到她的笔记本边缘多了一行小字。
他眯了一下眼。
那行字写的是："老师今天早饭的煎蛋好吃吗？"
……好好上课。
西叶面无表情地转回白板，继续写公式。
"啧。"
中午午休，西叶在办公室吃便当。
是潘玥玥早上装好的：煎蛋、米饭、一点青菜，还有一小盒酱菜。便当盒盖子上贴了一张便利贴，写着"老师请慢用"。
他看了便利贴三秒，然后撕下来，放进口袋里。
秦道友端着外卖路过，瞥了一眼。"哟，今天不吃饭团了？"
"嗯。"
"你那个便当盒挺好看的。"
"……"
秦道友走了，西叶低头吃饭。
便当里的煎蛋是双面的，两面都煎到了，但没有焦。米饭捏得松松的，不会太硬。青菜是清炒的，只放了一点盐。
挺好吃的。
下午最后一节课下课铃响的时候，西叶在讲台上收拾东西。学生陆续往外走，潘玥玥是最后一个起来的，她把桌子擦了一遍，把椅子推回去，然后才拿起书包。
经过讲台的时候，她和西叶低声说了一句："老师，我先回去了。"
靠的太近了，西叶都能感觉到她口鼻的温度和若有似无的轻香。
他"嗯"了一声以作回应。
她走了。
教室里安静下来。
西叶整理好东西，看了眼她的桌子桌面干干净净，什么都没有。
回家路上，西叶走得很慢。
是他的腿自己慢下来的。
走到公寓楼下的时候，他看见潘玥玥站在门口，柔顺的金发被晚风撩起几缕，在耳前轻轻摇曳，她手里提着一个塑料袋，对他招手：
"老师。"
"你站这里干嘛。"
"买菜。"她举起手里的袋子，指尖在塑料袋上轻轻摩挲了一下，露出里面新鲜的肉片和翠绿的青菜。
西叶看了她一眼。"上去吧。"
"好的。"
潘玥玥走在前面，进了电梯，西叶跟在后面，看着她的背影。她的马尾辫随着步伐轻轻晃，发尾扫到后颈。
电梯门关上。
密闭空间里只有两个人。西叶盯着电梯楼层数字，一层一层往上跳。
四楼。
门开了。潘玥玥走出去，掏出钥匙开门。
"老师，您先进。"
"……这是我家。"
"哦，对，"她笑了，侧身让开，"老师请。"
西叶走进去，换鞋的时候，他注意到玄关的伞架，他的黑伞和她的折叠伞，还是柄朝同一个方向。
他换好拖鞋，往客厅走。
厨房里传来塑料袋窸窸窣窣的声音，然后是水龙头开合的声音，大概是潘玥玥在洗菜。
西叶坐在沙发上，拿起遥控器打开电视，随便换了两个台，没什么好看的，又关了。
他低头看着茶几。
茶几上放着一本书。是他的那本夏目漱石《心》，他之前随手扔在沙发缝里的，现在被擦干净了封面，摆得端端正正，书签夹在中间那一页。
他拿起来翻了一下。书签夹的那一页，边缘用铅笔淡淡描了一句旁注："今夜は月が綺麗ですね"。
……她翻过，还写了旁注。
西叶盯着那行小字看了两秒。这是传闻里夏目漱石把"I love you"译成"今晚月色真美"的梗，不是《心》的原文，但放在这本书任何一页都不违和，因为整本书都在讲说不出口的心意。
他把书放回去。
他不在意。她翻他的书，顺手写了句听说过的句子。天使就是对人间这些弯弯绕绕好奇。
西叶的目光在茶几上停留了片刻，随后站起身，向厨房走去。
厨房里氤氲着淡淡的暖意，潘玥玥背对着他，案板上的肉片被她切得很是均匀，一片叠着一片，薄厚几乎分毫不差。
"……你切得还挺均匀。"
"嗯？"她回头看了他一眼，"老师？"
"没什么。"
他随意地靠在厨房门框上，双臂随意环在胸前。
"老师要喝水吗？"她问。
"不用。"
"那……老师要喝茶吗？"
"不用。"
"哦。"
她转回去面对案板，手里的菜刀轻轻落下。
"老师今天上课讲立体几何的时候，其实有一点我不太确定。"
"哪点。"
"就是那个求直线与平面夹角的。做垂线之后，那个角是取线面夹角还是它的余角。"
"取锐角。"
"哦，那就是我做的那个角。"
"嗯。"
"那我做对了。"
她又笑了。
西叶还依在门框上，目光静静落在她背影上。
看她利落地切完最后一片肉，将刀放下，转身打开水龙头开始洗青菜。清澈的水流哗啦哗啦地冲刷着翠绿的菜叶，溅起细碎的水花。
她一边洗着，一边轻轻哼了一句什么调子，声音像羽毛般轻柔飘散在水声里。
"你在哼什么。"西叶没听清。
"嗯？没有呀。"
"我听到了。"
"……是歌。天使的一首歌。"
"什么歌。"
"就是……天使唱的那种。没有名字。"
潘玥玥没再说话，西叶也没再追问。
晚饭的时候，水煮肉片端上桌。
肉片嫩得似乎用筷子一夹就会断，上面铺了一层干辣椒段和花椒粒，热油泼上去之后还在滋滋响，旁边配了一小碟白饭。
西叶尝了一口。
辣，比麻婆豆腐辣一点，但能接受。肉片嫩，花椒的麻味在后舌根散开，和辣椒的辣混在一起，层次分明。
"好吃吗？"
"还行。"
"那就好。"
潘玥玥低下头吃饭，想藏住嘴角扬起笑意。
西叶看到了，他在心里"呵"了一声。
吃完饭，西叶端了碗去厨房。
潘玥玥这次没拦他。
他站在水龙头前洗碗的时候，能听到客厅传来翻书页的声音，哗啦一下，又哗啦一下。
他洗完最后一个盘子，擦了擦手，走了出来。
潘玥玥坐在沙发上，面前摊着那本《心》。她看得认真，用手指指着书签夹的那一页，嘴唇微微动着，像是在默念。
听到他的动静，她抬起头。
"老师，晚安（#˘ω˘#）。"
"……嗯"
潘玥玥轻柔的合上书，放到茶几上。然后站起来，把沙发上的毯子铺平，这次她没叠方块，直接铺开了。然后她拿起了《心》，往她的房间走。
门关上了。
他站起来，回了自己房间。
六个月的监护期。从第一天早上算起，现在过了大概三十个小时。
还有五个月二十八天多。
他闭上眼睛。
"晚安，老师。"
是隔着墙传过来的……
"晚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