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来,是被人救了啊。”
林恩环视着四周,确认着这一点。
这是与那处“地狱”完全不同的房间。
虽然狭小的屋内只放置了床和衣柜,但挂在屋顶照亮封闭房间的某种橙黄色辉光完美地调和了这种闭塞的氛围。
这让林恩莫名从中感到一种熟悉的安心感。
就像是呆在家里的卧室一样。
想到这里,他猛地摇了摇头,将脑中早已不存在的过去甩掉。
然后开口道:“莉莉丝,你在吗?”
「怎么了吗?」
“不,没什么,只是确认一下。”
说着,林恩用手撑起疲惫的身体,站起身来,向房间外走去。
......
现在看来,死亡确实是一种截然不同的体验。
它与昏迷的那种溺水后再上浮的感觉不太一样。
硬要说的话,大概是一种从梦中惊醒的感觉。
死前的痛苦在那种猛然下落所带来的失重感之下延迟传递到了死亡回归之后的身体与大脑之上。
所以无论嘴上是怎么说着的,无论人是怎样行动的,死亡的痛苦都不是常人可以接受的。
同样的,林恩也不例外。
说到底,支撑林恩得以从那个地狱中逃出来的就是他内心不想经历死亡的求生意志。
因此,林恩很感谢那位救下了自己的人。
毫无疑问,那个拯救了他的人在林恩的心中有着和莉莉丝无异的地位。
莉莉丝给予了林恩力量,让他得以在绝境中谋求生机。
而这位拯救他之人则给予了林恩机会,让他拥有得以在这完全未知的世界里开启第二段人生的机会。
“我会竭尽所能地帮助他。”
穿过走廊,林恩下定决心。
誓言不差这一个。
帮莉莉丝杀掉神明是第一条誓言。
竭尽全力帮助救命恩人是第二条誓言。
作为一名自初中后就独自生活的孤儿,知恩图报是他从小养成的习惯。
一方面是从小接受的教育不允许他无视这些他人的帮助。
另一方面则是林恩自己的私心。
他的尊严不允许自己仅仅作为恩惠的接受者。
林恩想要的是平等的、互惠互利的关系。
想到这里的同时,林恩走过了不算长的走廊,来到通往走廊外唯一的门前。
“呼……”
吐出一口气。
林恩带着些许紧张、些许兴奋还有些许期待推开了面前这暗红色的木质大门。
——夕阳。
映入眼帘的是从正前方斜照入窗户的一块又一块的金黄。
城市被点得赤红,唯有高耸的城墙之下留有一片阴影。
远方的群山披上了金色的鳞甲,在风的吹拂下,有如游曳的金龙一般。
视野的下方是异世界里常见的各种种族。
人类、兽人、矮人、地精、魔族……
一片又一片幽蓝的灵魂、一道又一道苍白的“创口”。
这里大概是一栋略高的建筑吧,附近大部分的景色都能尽收眼底。
“这里是,餐厅一类的地方吗?”
环顾四周,没有看到人影,只看见了占据大半空间的桌椅。
然后,就在林恩四处张望时,他发现了那个。
要说为什么是“发现“,想必是在林恩看来,那个的存在感太过淡薄了吧。
——在这层楼的角落里,坐着一位正在看书的少女。
借着夕阳照射的夹角,少女面前铺开在桌上的书籍沐浴在金光之中。
而少女自己则藏身在那由墙面所形成的阴影之中。
不时掩嘴轻笑,不时轻抿茶杯。
“头部两根,胸口一根,左手手腕一根……唔,其他地方被挡住了。“
下意识地,林恩观察着少女(生命)身上的“创口“。
“我在干什么……“
回过神来后,林恩捂住了眼孔中幽火不断颤抖的左眼。
“虫“的本能正透过与莉莉丝的连接传达到林恩的意识之中。
如果只是连接眼睛就尚且如此,那之后如果要连接得更深呢?
林恩不敢保证自己到时候是否还能保持一个人类,一个接受过现代教育的人类的道德和情感。
“……“
“算了,船到桥头自然直,到时候再看吧。不过,今天晚上得好好和莉莉丝聊一下了。“
对于林恩而言,疑问已经快要从大脑中溢出来了。
对这个世界的疑问、对莉莉丝她们的疑问、对自己死亡回归的疑问、对自己这种看见“创口“能力的疑问……
「安心好了,我会告诉你的。」
“嗯。“
林恩不可置否地点了点头,紧接着便回过神发现那位刚才还在读书的少女已经抬头看着他了。
“额……那个,你好。“林恩将捂住眼睛的左手放下,然后尴尬地向少女打了个招呼。
在他人看来林恩大概是先单手捂住眼睛,然后自言自语犯中二吧。
“……“少女没有回应,只是默默地盯着他,具体来说是左眼的孔洞和空洞里燃烧的蓝火。
“请问你是在森林里救我的人吗?“
“……”
少女注视的目光逐渐变得犀利,甚至可以听到“盯——”的声音。
是语言不同吗?林恩陷入了一种迷茫。
结果就是,两人在夕阳下无言地对视着。
明明是别有一番美感的场景却显得有些喜感。
「唉……」
终于,在一段快要让林恩尴尬得抓紧脚趾的对视之后,少女站了起来。
她合上书,从墙后的阴影里迈入夕阳之中。
接近深蓝色的纯净灵魂在她身体里满盈着。
这是林恩第一次见到灵魂与肉体相连如此紧密的生命。
“腹部三条,腿部…腿部……无法计数?”
在少女刚才被挡住的部分露出来之后,林恩才理解什么叫“创口”会因为个体的不同而拥有不同的数量。
呈现在林恩眼前的是密密麻麻、覆盖双腿的细密白色线条。
明明与灵魂相连如此紧密,作为容器的身体却残破不堪。
到底该说眼前的这个少女脆弱还是强大呢?
就在林恩因为这样的冲击愣住时,少女来到他面前站定。
“你在说很有趣的语言呢。”
直到现在,林恩才分辨出少女的头发居然是少见的白色。
不是醒目的雪白,而是那种黯淡的掺杂了灰色的银白。
正因如此,少女待在阴影里时才难以分辨。
正因如此,夕阳才完美地漂染出了一头金发。
“是某种特化咏唱或者书写的符文吗?”
少女继续说着这让林恩更显困惑的话语。
“不过算了,我先自我介绍一下吧。”
少女从衣兜之中取出了一根羽毛。
像是植物生长一样,羽毛的根部生出丝线与布料,转瞬间就编织出了一顶墨绿色的礼帽。
“来自‘群山’的不知名的人啊。”
少女拿着礼帽做了一个类似于鞠躬的动作。
“我叫爱尔丽莎,没有姓。目前是这栋茶楼的店长,同时还是一名兴趣使然的吟游诗人。”
在戴好礼帽,看着稍微有点吟游诗人的样子之后,爱尔丽莎从衣兜里拿出了一根白色的布带。
“你先戴上吧,把你的左眼挡一下,我是没什么的啦,但要是之后在城里碰到其他不能看的人他们可是会应激的哦。”
「……」
“虽然我也不知你这个眼睛到底有什么特殊之处,但总归是很让人不舒服的嘛。”
「?」
“啊对了对了,还忘了问你叫什么名字了。而且你说的语言和出现在‘群山’里的原因我也很好奇,拜托,可以告诉我吗?”
夕阳下,是爱尔丽莎求知若渴的眼神。
和礼帽一样墨绿色的眼瞳在夕阳下化为了深邃的宝石。
鎏金,但又不破坏其优雅的内核。
如同勾人的万花筒。
这便是两人的第一次相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