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命终会逝去。
这是亘古不变的真理。
只要依附于世界，那哪怕是神明也终会迎来终点。
这是生活在这无数终会寂灭的宇宙中的生命的普遍真理。
可是，在人类渺小的百年时光中他们总是无法正确理解这一点。
......
在重新将爱尔丽莎送给自己的眼罩戴上后，林恩走入了人群。
“那是梅涟大人吧......”
四周传来人们议论的声音。
林恩抱着梅涟被撕裂的身体穿过跪伏在四周的人们。
越是靠近林恩的心中就越是感到恶心。
他无法理解，为什么神毁灭了这些人赖以居住的故乡，背叛了他们虔诚的信仰，这些人却依旧如此恭敬，依旧祈拜着祂们。
穿过稀疏但辽阔的人群之后，便是临时搭建的营地。
在林恩靠近营地的同时，远处响起了清脆的金属撞击声。
一位林恩有一点印象的骑士从营地中跑了出来。
“林恩先生！林恩先生！”
他大声喊着林恩的名字便跑了过来。
说来惭愧的是，对方明明知道自己的名字，可林恩却不知道对方的姓名。
林恩也只好闭上嘴不做回应。
“您还好吧？”
骑士跑了过来，看见林恩断掉的左臂愣了一下。
“您先去医疗营那边治疗吧，梅涟大人交给我就好，我们会妥善安葬的。”
面对骑士关切的话语，林恩反而下意识地抱紧了梅涟。
“不，不用了......”
他并不想将梅涟交给别人。
某些事情，是只有和梅涟亲近的自己才有资格做的。
至少，不能让梅涟孤单地下葬。
“你们还有很多重要的事要干吧，帮我准备一个棺材就好......”
“可是您的手......不，我明白了，我马上让法师为梅涟大人准备棺椁。”
骑士匆忙地跑回了营地。
与此同时，本就被浓烟覆盖的天空变得更加黯淡了。
......
细密的银丝将世界覆上了一层模糊的滤镜。
一切就像是游戏的分辨率调低之后的那样失真模糊。
雨从那个夜晚就开始下了。
在距离营地百米的池塘边的小丘上，林恩靠着独臂费力地挖掘着。
到底挖了多久呢？
具体的时间已经记不清了。
只记得是在天色转暗后没多久，林恩便背着装着梅涟的棺椁来到了这旷野中池塘旁的小丘上。
然后，在铁锹第一次挥下时，天空便下起了小雨。
随后雨越下越大。
将林恩脚下的土地变得泥泞。
将林恩身上的斗篷变得冰凉。
最终，变成了现在这样遮天的豪雨。
远方废墟里的硝烟早已沉寂。
夜晚的世界在雨幕与笼罩天空的渐渐消散的浓烟里显得更加黑暗。
像是林恩阴郁的心一样。
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如此烦躁。
是因为下雨吗？
虽然在大雨里挖坑确实麻烦了很多，但还不至于让林恩到烦躁的程度。
倒不如说他还挺喜欢这一场大雨的。
多亏了这场雨，才让他因为今天这一连串的事件而过热的大脑得以冷却。
那么到底是因为什么呢？
梅涟吗？
早就因此流泪哀嚎了，现在怎么可能再继续呢？
说不清理由。
因为不明白自己烦闷的原因，林恩显得更加烦躁了。
他在大雨里，靠着单手拼命挥动着铁锹。
“就这样吧。”
看着面前已经有点积水的深坑，林恩停下了动作。
他用麻木的右手将棺椁轻轻地推进了坑中。
棺椁置入坑中后
那种无名的烦躁突然就化为了堵住心头的怅然若失。
难以呼吸，连思考都被阻碍。
林恩终于找到了那种烦闷到底是怎么产生的了。
——“梅涟，死了啊......”
是啊，梅涟死了。
对于林恩而言，在放入棺椁，埋入坑中之后，就再也见不到了。
他不想离开梅涟。
他想要再见一见梅涟。
他渴望完成与梅涟的约定。
但现在，他只能就这样看着梅涟的棺椁。
在一会儿埋上土之后，就连这冰凉的棺椁也看不见了。
他的嘴唇就像是紧紧地抿着。
像是在忍耐什么。
对于他而言，现在就像是看着父母被送进火葬场一样。
炽热的高温融化了生命，最后化为白色纯净的灰烬供活着的人怀念。
可梅涟呢？
在冰冷的地下，在日渐腐蚀的灵柩里，缓慢而不洁地变为白骨。
就连留给人怀念的念想也没有。
如果没有竖起碑的话，恐怕十年后就连这下葬的地点也会被遗忘。
人有两个时间会感到生命的逝去。
一个是得知离世消息的时候。
另一个是在遗体火化或者下葬的时候。
——“已经，没有办法再见了吧......”
他不再去捋那些因为大雨而粘在脸上的头发，只是埋着头，将刚才挖出的土重新埋上。
一点一点的，将坑中的缝隙填满。
一点一点的，将隆起的地面压实。
一点一点的，将回忆灌入心的缺口中。
......
「奉献」之 梅涟
万年前385——万年115年
感谢您为“迪伊之殿”和“莫尔塔莱斯”在数百年以来所做的贡献
愿您今后生活幸福
......
第二天，雨仍然在下。
林恩的右臂的义手已经在昨晚治疗术的恢复后取下了，所以现在的他正用完整的右手扛着营地那边昨天做好的石碑往掩埋梅涟的地方赶。
虽然当时林恩为了向那名医生解释自己左臂为什么无法恢复花了很多时间，但他终归还是蒙混过去了。
“不过，这个‘愿您今后生活幸福’是什么意思啊......”
林恩对于石碑上的话显得十分疑惑。
「应该是现在的风俗吧，我也不是很了解。」
莉莉丝如此引导着，林恩也因此直到现在仍不知道梅涟会复活这一事。
“这样吗......”
他对此不置可否。
对于莉莉丝而言，要是能让林恩多依赖自己一点那无论做什么都可以。
而且她根本不担心如果之后被林恩发现真相会怎样。
到时她只需要装傻说不知道就行了。
所以。
——「抱歉了，但是我真的很喜欢你。」
莉莉丝在心中诉说着。
——「如果可以，请原谅吧......」
于是，雨声再一次变成了世界的主旋律。
林恩一步步将石碑放到了埋葬梅涟的地方。
......
纪念
爱尔丽莎
......
跪在石碑后刻下这两行字之后，林恩感觉自己真的可笑到家了。
认识这么久，除了名字之外居然什么都不知道。
这样还谈何纪念呢？
明明爱尔丽莎的那根羽毛就和梅涟一起躺在这棺椁里，而林恩却连一个纪念的话都写不出来。
他抬头望向天空。
黑烟已经几乎散去了。
蒙蒙细雨和阴沉的云代替了浓烟的位置将天空占据。
雨水顺着林恩的脸颊滑落。
最后，他带着无奈在石碑上刻下了最后一串字。
——“谢谢你救了我”
“是啊救了我，结果到现在连回报也做不到了......”
林恩摇摇晃晃地站起身。
然后，慢慢的，走回了营地。
......
第三天，雨已经停了。
林恩在路边采了花，去往梅涟她们的安葬处祭奠她们。
他在放好花束后在石碑旁一直站到了傍晚才回去。
......
第四天，太阳在“冲击”发生后第一次出现。
在阳光下，少数几名骑士尝试着回到“塔城”内观察情况。
同时，尚且能用的物资也逐渐汇聚到了营地里。
林恩什么也做不了。
他一整天就是在营地与梅涟她们所在的地方来回走着。
......
第五天，“塔城”里确认已经什么都没有。
留下的就只有一片残垣断壁与满是尸骨的废墟。
人们陆续进入废墟之中试图重建家园。
同时，另一批人开始向其他完好的城市迁移。
......
“林恩先生，伤势好点了吗？”
那个一开始接待林恩的骑士又来到了林恩的面前。
“已经没事了，话说你来是有什么事吗？”
林恩站在营地的中央，看着忙碌的人群。
他在这一刻清晰的意识到了自己是一个来自其他世界的，在这个世界没什么社会关系的异乡人。
所以他什么也干不了。
更何况，他也不知道自己应该干什么。
“呀，其实我是来向您道别的。”
那个骑士显得颇为尴尬。
“道别？”
“就是说我要跟着那些去其他城市的市民一起离开了，虽然路上可能会有危险，但与其在这座已经变成废墟的城市里不如去其他城市，我毕竟是骑士嘛，再怎么说到了其他城市肯定还是有职务的。”
“这样啊，那再见了。”
林恩跟他并不熟，想来眼前这名骑士也只是看着有过交情的份上来礼仪性的道别的吧。
“嗯。再见了，林恩先生您也多保重。”
说着，骑士向他挥了挥手，然后转身离开。
也就是在这时，林恩看见了营地远处的两辆马车。
它们所处的方向好像不是废墟也不是其他城市。
“喂，那个，抱歉问一下，那两辆马车是干什么的。”
带着好奇，林恩叫停了转过身的骑士。
“啊，那个呀。”
骑士回头看了一眼那两辆马车，带着讽刺的语气说道。
“那个是去大海那边的马车。”
“大海？”
“就是‘海洋大空洞’啦，教典里写的那个‘大空洞’。”
林恩猛然想起了爱尔丽莎那天去“保藏室”里看的书也叫这个名字。
“可是，为什么要走这么远去大海呢？”
林恩十分不解。
“因为他们还可笑的想要去寻找神明啊，明明自己的家乡都被神摧毁了，居然还想要去见神，啊，林恩先生您千万别说我说过这种话的啊！”
听着他的话，林恩心中的迷茫逐渐消失。
“放心，我不会说出去的，不过，为什么寻神要去大海呢？”
“唔，我记得是因为教典里写的‘上即为下，下即为上’，所以大海的族群和大地的族群分开建造‘寻神路’。”
“大地上的就是已经被摧毁的塔，而大海里的不知道还存不存在的就是向下挖掘的‘大空洞’了——”
骑士的话还未说完，林恩便从他身边跑了出去。
“谢谢了！”
无视后面骑士的呼唤，林恩跑向了那两辆马车。
“呼呼——”
来到坐在前面驾车的地精大叔面前，林恩喘着粗气问道。
“大叔，你们车队还能再带一个人吗？”
地精睁开被浓密的毛发挡住的眼睛无语道：“可以是可以，但你缺胳膊少腿的，来了也是累赘，我——”
“那现在这样呢？”
林恩掀开眼罩，将苍蓝的火焰露在地精的面前。
林恩审视着地精身上的“创口”，同时，地精感到了一种莫名的寒意。
“我有作战能力，现在可以让我加入了吗？”
地精凝视着林恩。
“我们这一趟要穿过‘群山’和大陆上更遥远的危险之地，你可以吗？”
林恩不说话，但他左眼里的火焰升腾。
地精摆了摆手，骂骂咧咧地不满道。
“去去去，自己去车厢坐着，马上就出发了，唉......真是的，这车上就没有什么正常人吗？啊对了，我叫格罗姆•曼恩，平时叫我格罗姆就好。”
将眼罩放下，林恩低声说了句“谢谢”后拉开了车门。
在空间魔法的加持下，外面看着挺狭小的车厢实际非常宽敞。
靠近车头的位置坐着一名人类骑士和一个人类小女孩。
与他们相邻的是一名身体被史莱姆覆盖的魔人法师。
靠近门的地方是一名穿着白色长袍的老人修士。
蜷缩在角落的是一名有着猫耳的兽娘。
咔哒。
林恩走进车厢，见无人说话他便也没有开口，而是自己找了个地方坐着假寐。
——“居然是在这样的情况下去海边的吗？”
——“不过这样的话就有弑神的机会了。”
——“......”
过了一小会儿，随着车厢的抖动，马车缓缓向前。
塔城的废墟逐渐消失在车窗之中，随之消失的便是营地。
旷野向后延伸。
从塔上掉落的巨大残片像是流转的星空一样从窗外缓慢的向后移动。
远处的群山在窗户里渐渐变大。
林恩在一个月之前刚刚从那里逃了出来，现在又将返回那里。
简直就像是命运的玩笑一样。
终于，车厢内的寂静被一道声音打破。
“那个，既然接下来都是同行的伙伴，我们不妨先自我介绍一下吧。”
那个中年骑士如此说道。
“我叫亚特，如大家所见是一位骑士，这孩子是艾米娅，还请多关照。”
......
就这样，怀着各自想法的人们踏上旅途。
他们将穿过大陆，去往遥远的大海。
于是，就像是在遥远的未来的吟游诗人们歌咏的那样。
他们如此形容现在的这一幕。
他们在这故事序章的结尾高歌——
“别了，莫尔塔莱斯——”
“别了，那被旅人所眷念的过去啊——”
(本卷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