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已经变为废墟的塔城逃出来之后,亚特就一直在做一个梦。
一个写着过去,但却指向未来的梦。
......
在进入森林的第一天,他和同行之人做好安营的准备工作之后,便回到车厢里自己的地铺上躺下。
“艾米娅......”
他看着躺在一旁睡熟了的艾米娅,心里充满了迷茫。
他不知道将这个女孩带在身边,跟着自己走这样一条充满未知的道路是否正确。
但是,一回想起当时亚特准备离开,将艾米娅交给骑士团的同僚照顾时艾米娅死死抓住他的披肩最后甚至扯出了一道小口的事,亚特便不忍心丢下这个孩子。
尤其是想起当时的“一起去问神明”的约定,亚特便不再思考这些已经不能再改变的事情了。
毕竟,他也没办法回到过去,改变不合自己心意的事,不是吗?
想到这里,他合上了眼。
——“今天才刚刚进入‘群山’,重头戏要到明天才开始,早点休息吧......”
带着一点点对明日的紧张,他闭上眼,意识逐渐沉入黑暗。
像是黑夜里,在浅滩溺亡之后沉入遍布彩色礁石的海底一样。
他再一次地,在这个已经做过许多次的梦之中,看见了这一段反复循环的朦胧场景。
那是亚特曾习以为常的日常生活。
被阳光照耀着的,是他的父母、妻子、女儿、朋友、同僚,以及那座承载了他前半生所有回忆的城市。
虽然日复一日的,谈不上有多美好。
但对于现在的他而言,这些已经是只会在梦里反复出现的过去了。
在梦里,有爱他的家人,有聚餐出游的朋友,有一同训练了许多年的骑士团的同僚。
梦里的他们一同对亚特诉说着往日的故事。
他们诉说着那些曾深埋在亚特记忆深处的美好。
最朦胧的片段,是早已逝去的父母对他诉说的、他儿时在高耸的城门前观看庆典时许下的愿望。
当时,尚且年幼的他面对作为仪仗队出场的骑士团对父母许下了愿望。
面对那些璀璨的盔甲,他说:“我也想去当骑士!”
这便是亚特这个男人成为骑士的起点。
那个遥远的,早已被他忘记了的,只会在这梦里被提起的,他人生的起点。
在此之后的美好便显得清晰了很多。
它们或是被许多人见证的,或是被亚特时常回忆的。
恋情、事业、婚礼、友人、孩子......
如同走马观花般,美好被梦中的他们七嘴八舌地倾诉出。
然后,在一瞬之间戛然而止。
不知从何时开始,梦里的阳光开始扩大。
然后,迷蒙的梦变成了几日前历历在目的真实。
亚特一个人低语着。
他独自倾诉着几日前的、在这梦境之中唯有自己知晓的记忆。
“光”从天而落,往昔的一切化为废墟。
这份痛苦的记忆是如此清晰,超过了此前人们向亚特诉说的一切。
这便是亚特这个男人作为骑士的终点。
——“这样啊......”
梦里的人们对亚特点点头,然后在太阳沉入地面之后便消失在了亚特的身边。
于是,亚特的诉说变成了凌乱的自言自语。
在此后,梦里便只有混乱的,充斥火焰、血与魔兽的,亚特作为骑士的延续了。
“神殿骑士”。
这是亚特在儿时无比向往的称呼。
“神殿骑士”。
这是亚特在进入骑士团之后无比自豪的称呼。
“神殿骑士”。
这是亚特在现在无比厌恶的称呼。
在这孤独的梦里,亚特诉说着那段早已被坠入大地的太阳带入另一个世界的过往。
然后,愤怒在这孤独的世界里蔓延。
他的未来只有可能是过去的延续。
只有可能是那些被磨灭了的过去的延续。
只有可能是那以过去为燃料被引燃了的烛火的延续。
然后,晃动从肩部传来。
——“!”
他猛地睁开眼,然后死死地抓住了那只晃动他肩膀的手。
然后,他看见了“死亡”。
就像是在预示妄图向神明复仇的自己的前路一样,那让人心悸的苍蓝火焰在亚特的眼前抖动着。
明明是火,但却毫无温度。
明明是带来温暖的事物,但却只能让人胆寒。
“......”
亚特并没有被近在咫尺的死亡吓退。
毕竟这样的结局他早有意料。
他冷冷的注视着眼前的死亡。
“嗯?”
然后,“死亡”发出了疑惑的声音。
在一段沉默的对视后,亚特突然发现眼前的火焰就像是在一个人的脸上一样。
——“对啊,我睁开眼了。”
他想起了今天早些时候和自己同行、自我介绍时露出左眼的那个异域青年。
——“记得是叫林恩......对吧?算了,本来就不熟,还是别直接叫名字了吧......”
他收回了握住林恩的手,略显尴尬的开口道。
“——啊。抱歉,我有点睡迷糊了,十分抱歉......所以,叫醒我有什么事吗?”
......
回想起十几分钟前的事情,亚特觉得自己果然还是太鲁莽了。
在“群山”这样的陌生环境下,自己居然做出认同两人下车的决定,这件事让亚特十分懊悔。
呼啸的风刮过脸庞,将阴冷的声音留在耳蜗之中不断回荡。
亚特下意识将大剑握紧,摆出戒备姿态。
相比之下倒是林恩要随意许多。
——“除了虫子和空中的飞鸟之外什么也没有吗?”
林恩眨着左眼,看着在黑暗里零星分布的“灵魂”显得十分疑惑。
——“难道又是幻术一类的东西吗?”
“莉莉丝,有发现什么状况吗?”
借着呼啸的风,林恩将声音压到了亚特听不见的程度。
「没有,至少林恩你的意识没有被修改过的痕迹。」
林恩点了点头,无视不断回响的风声继续向前走着。
“喂小哥,我们还是谨慎一点吧。”
身后传来亚特的提醒。
“不,没事的,我的眼睛没有再发现生物的接近,赶紧回去吧。”
“行,先回去吧,至少把那个法师叫醒了我们再下来找人吧。”
亚特跟在林恩身后,不时回望两人的身后。
在持续的呼啸的风之中,两人回到了车厢。
他们绕着车厢走了一圈之后,依然没有找到菲丽斯和那辆装有物资的马车。
“先回去叫醒那位法师吧,记得是叫摩沙夫对吧?”
林恩向表情同样凝重的亚特提议道。
“对,我们先去把他叫醒吧,希望他知道什么寻人的魔法。”
于是,两人回到车厢里。
因为白天的矛盾,林恩并不准备亲自去叫醒这位魔人法师。
看出了这一点的亚特并没有说什么。
他蹲伏在摩沙夫的身旁准备将他晃醒。
“这是?!”
在亚特将手靠近摩沙夫的时候,那层覆盖在摩沙夫身上的史莱姆突然活动了起来,将亚特靠近的手包裹。
紧接着,摩沙夫如同被谁叫醒了一样,睁开了自己惺忪的睡眼。
“这么晚将我叫醒是有什么事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