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于菲丽斯而言,这个世界并不是一开始便幽暗无光的。
至少在八岁前,她都还生活在富裕的家庭里。
可是,在八岁的时候,一场局限于她家的灾难发生了。
简单来说就是在菲丽斯上学的时候,作为经济来源的法师父亲在家中实验室试验魔法时发生了殉爆。
于是,在菲丽斯被通知回到家的时候,她便只看到了焚毁的房屋和几具难以辨认的尸体。
“为什么呢......?”
可惜,无人能回答她的问题。
就这样,她成为了孤儿。
当然,塔城也不可能对这样的孩子放任不管。
她很快被送到了亲戚家生活,生活费由神殿从她父亲之前的魔法研究成果的类似于“专利费”的东西中抽取部分发放给她。
所以从理论上来说,菲丽斯的生活其实并不差。
但是,如果用她自己的话来说,那便是另一种形容。
——“像是被剥掉了一层皮一样,我不再是我了。”
这并不是指收养菲丽斯的亲戚待她有多么恶劣,也不是指神殿的生活费发下来会出现巨量克扣。
而是很简单的,对自己现状的厌恶。
说到底,对于一个小孩而言,家人在八岁时全部离去,生活在不是很常见到的亲戚家里是一件很折磨的事。
那意味着彻底的改变自己的生活习惯,改变自己的过去养成的一切。
在改变的同时还要持续的忍受至亲离世的悲痛。
简直就像是被扒皮一样。
在那之后,沉默寡言变成了常态。
如果是要她父亲来说的话,大概就是“终于像她母亲一样像一只猫了。”
她在这样的日子里渐渐变得敏感。
每天都像是只猫一样垫着脚,弓着背,小心谨慎地生活着。
收养她的亲戚可能也是看在她这种伤感的状态而不敢去管她的吧。
在从类似于小学的设施中毕业前,菲丽斯还算是能称得上正常。
那么,在离开之后呢?
——“像是被分割了肢体一样,我离开了他们。”
就像是菲丽斯自己说的那样,她变成了离群的猫。
如果说,尚在“小学”的她还有那么几个能聊天的朋友的话,离开“小学”的她就变成了彻头彻尾的“一个人”了。
失去了肢体,难以行动,所以只能滞留在远离人群的地方。
然后,远离人群的她失去了交流的能力。
——“像是被取出了脏器一样,我失去了所有。”
感情日渐枯竭,除了因敏感而产生的足以让她炸毛的恐惧之外,她已经不剩什么了。
于是,生活向失常狂奔。
连收养她的亲戚也时常露出失望和担忧的表情。
她自己也知道,造成现在这一切的都是自己的原因。
但,她又有什么办法呢?
——“在躺上手术台之后,又有什么办法再下来呢?”
所以这样就好。
就这样在角落腐烂吧。
“就这样结束吧喵......”
于是,像是回应她的愿望一样,在她十六岁那年,也就是前几天“冲击”来了。
——“真是让人作呕的生命,为什么,在这样的灾难下还能苟活呢?”
血液从断肢处淌出。
——“好痛。”
火焰在身周燃起。
——“原来,爸爸妈妈当时是这么痛苦的吗?”
少女想要与以往一样蜷缩在角落静静等待死亡。
但是,身体不受控制地移动起来。
不,准确来说是这具放空了意识的身体在自己行动。
她无视了身体上的创口,向火场之外,向废墟之外爬行着。
——“这样啊......我如此渴望活下去啊......”
少女在今天终于发现了在八年前,在一切改变的那天自己除了“躺上手术台被解剖”之外还获得了什么。
那铭刻入眼的焦黑尸体。
那永生难忘的死亡恐惧。
少女不想死。
她的身体将目睹自己血肉来源的死亡的那份恐惧深深地埋入了遍布全身的神经之中。
这样啊,原来乙女解剖的开始,是脊柱被铭刻上烙印啊。
于是,名为恐惧的烙印灼烧着她的脊髓。
——“我不想死......”
她蠕动着爬行到火海之外。
——“我想活下去......”
在废墟的地面晃晃悠悠地站起身。
——“哪怕这条生命再怎么低贱我也要活下去......”
无视在剧烈动作下不断淌血的伤口。
她向外奔跑着。
像是所有的猫一样,少女在这奔跑中体会到了真正的快乐。
轻盈的身体,逐渐远去的死亡。
果然,这才是猫啊。
无论再怎么解剖,猫的本质都是不变的。
在未死的现在,猫就是拥有九条命的不死之物啊。
她们拥有敏感的心,拥有脆弱的身体。
却又总是会在人想不到的时候在灾难里存活。
——“原来,活着是这样美好的事啊......”
将身体的痛苦抛向远方,奔跑在废墟上的菲丽斯合上眼。
然后,泪顺着眼睑的缝隙抛洒在空中。
于是,属于少女的“乙女解剖”就此完成。
她拖着残缺的身体/心向旷野奔去。
......
菲丽斯是最早自己逃出废墟、之后被骑士团救下的难民。
断肢和伤势也在骑士团的魔法师的治疗下得到了恢复。
可是,身体上的伤势得到了治疗,那早已被解剖的心呢?
恐怕没有办法吧。
魔法是万能的事物。
但生命做不到万能。
所以被解剖的心无法治疗。
所以少女依旧游离在人群之外。
又或者是说她想要逃离。
她想要远离这充满了与过去的自己、现在的自己一样的痛苦之人的地方。
越是待在这里她就越是感到恶心。
就像是进入了屠宰场一样。
刚刚结束了自己的“解剖”从“手术台”上离开的少女不想看到成千上万的难民与过去的自己一样躺上“手术台”将自己“解剖”改变成另一个人的场景。
所以她想要离开。
离开这座自己本就蜷缩于其角落、已然化为废墟的城市。
又或者说,离开这些本就陌生的、让她恶心的、与过去的自己一样的人群。
像是每一只猫一样,在失去居所后四处流浪。
因此,她登上了那辆马车。
背离人群,面向群山。
菲丽斯不知道要去哪里。
但她不想停下来。
她并不想重建这座本就没有什么情感的城市,更不想跟着其他人去往别处定居。
“喵......有没有什么人少的路途呢?”
在知道了有一名骑士准备了去往大海的马车之后,她想也不想地便跑上了车。
并不是有什么目的。
只是想要“跑起来”。
菲丽斯不愿意再蜷缩在角落了。
本就被“解剖”与尸体无异的她想要证明自己活着。
是啊,证明自己还活着。
所以,去寻找神明吧。
为了一切的悲剧,去寻找神明吧。
菲丽斯想要知道,这些悲剧究竟是既定的命运,还是神的恶意。
就像在一切开始的时候,在见到父母尸体的时候,她问的一样。
“为什么呢?”
于是,虽然畏惧旁人,虽然知晓困难,但少女依旧坐上了马车。
因为她活着,所以想要去理解。
就像是被剖开的尸骨站起,去寻求“死亡”的真相一样。
菲丽斯,带着长年所形成的偏执,加入了这不知未来的旅途。
然后很快的,在进入森林的第一夜,她面临了自己的挑战。
......
那是在菲丽斯与大家一同整理了物资睡下之后发生的事了。
虽然依旧胆怯,但可能是因为没有多少人的原因吧,少女今天的交流少见的没有什么问题。
——“喵......不能这样了,车上所有人除了那个妹妹之外都有自己的能力,我也要变强才行。”
但应该怎么做呢?
——“明天去找那个骑士大叔问一下吧......”
因为亚特带着小孩的原因,菲丽斯面对他并不像面对其他人那样害怕。
——“嗯!就这样决定了喵,我也不能拖大家的后腿。”
她的猫耳抖了抖。
怀抱着这样的想法,少女蜷缩在车厢的角落沉沉睡去。
在黑夜降临,车厢里环绕着此起彼伏的鼾声后,风开始呼啸。
咔嚓。
本来紧闭的车窗凭空打开。
然后,蜜蜂鱼贯而入。
那团黑色的蜂群将车厢的天花板整个笼罩。
它们在盘旋了一会儿后探出了由蜜蜂组成的触手。
于是,在鼾声之下细微的蜂鸣将菲丽斯包裹。
少女猛地睁开眼睛。
她刚想要说些什么便失去了发声的机会。
——“喵!!!”
不过少女并没有迎来死亡。
她在一瞬之间被密集的蜜蜂分割,化为了细小的碎块,然后顺着窗户被蜂群抱了出去。
风仍在呼啸。
如同黑烟一般的蜂群笼罩了装有物资的马车。
下一刻,马车与菲丽斯一样被分割成细小的碎块。
她们被蜂群带着,在森林这并不宜人的晚风中消失在了茫茫的夜色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