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下据点的日子依旧在平淡之中缓缓流淌。
自那夜简短对话过后，铁门内外不再是彻底的隔绝。
但距离依旧清晰。陆沉依旧不踏入苏晚居住的隔间，多数时候依旧待在外层的控制室与武器室。
只是回来的时候，偶尔会在门外驻足片刻。
有时是听见里面传来布料摩擦的轻响，有时是听见她翻动压缩食品包装的细微动静。不再像从前那样直接屏蔽全部声响，任由那一点微弱的人间气息，留在这片终年只有杀伐与冰冷数据的地下空间。
这天黄昏，陆沉外出的时间比往日更久。
多林战区西边峡谷出现兽潮异动，数头王级异兽集结游荡，已经有数支外出狩猎的异能小队全军覆没，鲜血浸透峡谷的碎石土地。
他前去清剿，等到折返据点时，夜幕已经完全笼罩001号基地。
黑色风衣上沾染不少异兽墨绿色的血渍，身上寒气凛冽，双刀刀身还残留刚刚厮杀过后的淡淡杀气。
走入地下通道，灯光将他的影子拉得狭长。
路过隔间门外，监测屏幕亮起。
苏晚没有睡觉。
她坐在地面的软垫上，借着房间内微弱的应急灯光，正低头摆弄什么。
纤细的指尖来回动作，神情格外专注。
陆沉眉峰微抬。
据点之内没有多余的玩具，也没有消遣的物件，他有些好奇，这个无异能的女孩，在做什么。
目光落得近了些才看清。
她在整理他偶尔丢进物资回收口、带回来的干燥野花野草。
是他在外猎杀异兽时，废墟缝隙里残存的末世野草，干枯却还保留一点浅淡色彩，被他随手带回来，本打算直接丢弃，却顺着物资通道落到了隔间。
苏晚小心翼翼把干草理顺，简单捆成小小的一束，摆在床铺旁边的角落。
满目冰冷金属的密闭小屋，难得多出一丝微弱生机。
陆沉静静看着屏幕，心底没有波澜，只是脑海闪过一念：倒是很会给自己找慰藉。
苏晚仿佛感应到门外的存在，手上动作一顿，抬起头看向紧闭的合金门。
“陆沉？你回来了。”她的声音隔着门板传出来，轻柔，不再是最初那副浑身发抖的恐惧，带着一丝习惯之后的熟稔。
“嗯。”陆沉应声，指尖擦过刀身上面干涸的血污，“今天睡得这么晚。”
这算是他为数不多主动发起的问话。
“刚才睡过一会儿，醒了。”苏晚小声回答，“外面……是不是打得很厉害？你身上，好像有很重的血腥味。”
她隔着厚厚的铁门看不见他，可是人的嗅觉骗不了人，通风系统会将通道内淡淡的气息，微弱的传到隔间之中。
陆沉动作微微一顿。
过往，从来没有人会关心他厮杀归来之后是什么模样。
旁人畏惧他的血腥，觊觎他手中的晶体，算计他的力量。所有人只在乎他能不能斩杀异兽，能不能提供价值，没有人会留意一身洗不掉的血气。
他淡淡回答：“西边峡谷出现小规模兽潮，已经处理完。”
“会很危险吗？”苏晚问，语气里是纯粹的担忧，不带半点功利。
陆沉沉默几秒。
对旁人来说九死一生的厮杀，于他而言，算不上危机。但他没有说大话，只是客观陈述：“会有麻烦。”
隔间里面安静了一小会儿。
随后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
过了片刻，传送物资的小窗口“咔哒”一声轻响。
一份东西被推了出来。
是一块包装完好的高能量代餐饼，是据点供给给她的口粮，她自己省下来没有吃。
“这个给你。”苏晚的声音隔着窗口传来，有些局促，“每次回来你都直接处理武器，好像很少吃东西，我不知道能不能帮上别的，这个你拿着。”
陆沉垂眸看向窗口那块代餐饼。
这是末日里普通人赖以活命的物资，是她赖以生存的口粮。
她一无所有，能拿出来的，仅此而已。
没有晶体，没有异能，没有权力计谋，仅仅是一点朴素的心意。
陆沉站在原地，黑眸沉沉地望着那一块平平无奇的代餐饼。
冰封多年的心湖，像是投入一粒细小石子，漾开一圈浅淡到几乎看不见的涟漪。
不是心动，不是浓烈的喜欢。
只是活了这么久，第一次有人，会把自己活命的食物，分给他这个双手染满鲜血的人。
他没有伸手去拿。
“我不需要。”陆沉的声音依旧清冷，却少了几分刺骨的寒意，“据点储备足够，不必省你的份额。”
窗口另一边，苏晚微微失落，小声应道：“……好吧。”
“收好，那是你的生存物资。”陆沉补充一句。
苏晚轻轻“嗯”了一声，把代餐饼又收了回去。
就在这片刻短暂交谈的时候，据点深处的警报，骤然发出一声极其细微的嗡鸣。
不是红色高危警报，只是外围探测阵列，捕捉到了一丝外来扫描波动。
陆沉神色瞬间收敛，方才那一点转瞬即逝的缓和彻底褪去，周身气息陡然冷硬下来。
他几步走到外层控制室，屏幕瞬间亮起。
基地外侧，数道微弱的探测信号，正在沿着旧时代废弃地下管网一点点扫过来。
热能探测、异能波动探测、生命感应扫描。
联邦总局的探查队伍，已经摸到了这片区域附近。
他们找不到确切入口，便用仪器大范围地毯式筛查。
幸好他这座据点层层叠加隔绝屏障，普通扫描无法穿透，可若是对方继续靠近，加大探测功率，据点的隐蔽性早晚会被撕开缺口。
陆沉指尖在控制台飞快滑动，屏蔽掉刚刚被捕捉到的一丝微弱泄露气息。
心底警钟大作。
麻烦，终于找上门了。
隔间里面的苏晚也隐约听见那一声异样的嗡响，有些不安地问道：“陆沉，刚刚是什么声音？”
陆沉侧过头，看向隔间的方向，语气恢复平日的淡漠，只是多了一层不易察觉的凝重。
“外面的人在找这里。”
苏晚心头一紧，攥紧衣角：“找……找我们？”
“找我。”陆沉淡淡道，停顿片刻，又补上半句，“若是被他们发现你的存在，你会被当成牵制我的筹码。”
虽然不一定管用。
他没有夸大。
以联邦高层的行事风格，一旦知晓他的据点藏着一个毫无自保能力的普通人，会毫不犹豫抓住苏晚，以此胁迫他听命于总局，逼他奔赴最凶险的异兽战场，榨干他全部战力。
隔间内陷入一片死寂。
苏晚终于明白，自己不仅仅是被安置在这里的幸存者，同时，也是他最大的破绽。
许久，她怯怯开口：“那……会不会连累你？要不我……”
她想说要不自己离开，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出去，只有死路一条。
陆沉听出她话语里面的动摇，隔着铁门开口，声音冷静而笃定：
“待在房间，不要靠近传送窗口，不要发出大动静。屏障我会加固。只要据点不被攻破，就没事。”
他不会把她扔出去。
当初是为了避免麻烦将她带回此地，可相处这些时日，那层单纯“怕麻烦”的想法，已经悄然发生改变。
就算会多出新的麻烦，他也不会将她推向荒野等死。
但这份念头，连他自己都还没有仔细深究缘由。
控制室屏幕之上，代表外来探测器的光点，还在一点点向着据点方向逼近。
窥伺的阴影，已经笼罩在了这座地下避难所的头顶。
和平安稳的日子，快要走到尽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