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学生会活动室,玉置静子正与几位女同学聊天。
「就是说啊,副主席那副高高在上的态度真是让人受不了。」
玉置托着腮帮,对其他俩人说道。
「上次我只是迟了一会儿,她竟然跟我说『请你注意时间,下次不要再犯了』,不觉得很过分么!只是一场会议而已,用不着这么大题小做的吧。」
「欸——」女同学甲有些惊疑,吞吐着说:「是上次那个委任会吗,我想,月峰学姐也只是好心提醒……」
她这么说着,却被玉置黑暗的眼神剜了一眼,立时不作声了。
女同学乙则是双手合十,说道:
「虽然这样,但是静子,月峰学姐在同学们当中很有人气呢。啊,我说的不是指容貌还有名声之类的,能在这么多个社团部门中游刃有余地进行调节,说明她有着很强的工作能力和心理素质呢!」
她憧憬地说道,全然没注意玉置的眼神愈发冰冷。
「我们还是不要把注意力放在水原前辈身上了,感觉会引来不小的麻烦……」
「你究竟是站在哪边的?」
玉置看着她,似乎在笑,但却没有牵动脸上的表情。这让女同学乙害怕得缩了缩脖子。
「我只是、只是……」
玉置不置可否地哼了一声,抱起胳膊,抬手将发梢向后拢去。
「我可不怕她,比起她来说,我更适合水原前辈旁边的位子。」
别开玩笑了。仅仅是因为青梅竹马的身份,就想要占据那个人的身侧。
不管你有多么优秀,我也会让你在大家面前真相毕露。
一股莫名的思绪笼罩在玉置的心头——用了那么多努力打扮自己,花费时间和无数精力变得可爱,倾尽全力捕获前辈的目光。但是,所有人都在赞誉月峰,谈论着她的品行——她无疑拥有一切:无可挑剔的美貌;聪明的头脑;高效的行动力;蕙质兰心的谈吐;优渥的家境;帅气的青梅竹马……
她怎么可以拥有一切?生来拥有一切?
仅仅是因为与生俱来的素质就可以目高于顶、睥睨众人吗?在我还在为了些许粉刺而过度忧虑,为了身材而焦虑得食不下咽的时候,这样的人却能心安理得地接受四面八方递来的鲜花和掌声。
太不公平了。毫无公平可言。
我要创造一种公平:让那个女人所依赖的一切分崩离析,让她成为众矢之的,让她脚下的高塔骤然崩塌。从她的颈项上将那腐朽的王冠取下。
玉置这么想着,走到了活动室背景墙前的桌子旁边。
这里平时是月峰办公的位置,现在是午间,她大概是还在休息,还没回来。
桌子上摆放着几份申请表格,玉置拿起来看了一下,那是戏剧部、服装部以及音乐部申请活动室使用的申请表。
草草看了几眼上面的细节,玉置兴致缺缺,随便地丢回原处。
「怎么了,玉置?」
「没什么,申请活动室的表格而已,没什么稀奇的,随便看看而已。」
「哦,社团活动啊!真好呢,我们社团前几天也申请了活动室的使用,结果被其他社团抢先了。结果那天只能取消在校活动了。」女同学乙举起手指向玉置介绍道:「要是不及时确认时间,和其他社团冲撞了可不行,所以我们推迟了下次训练的时间。」
「哦、哦。这样啊。」玉置随便应付了她几句,忽然脑中念头一闪,她快速回到桌子边,拿起了那几张表格仔细查看。
「哦~这倒是个不错的法子。」玉置别有深意地自言自语,拿起表格向她们炫耀似地晃了晃。
「什么法子?你想到什么了?」
女同学甲有不好的预感。
「我只是得到了女王的宝剑。」
而我将借来一用。
……
校园的庭院中,鲜艳的花卉盛放着。耀眼的红色、沉着的蓝色、妖艳的紫色,绮丽多姿。
漫步其间,花香阵阵,莺啼婉转,树须垂落。
然而,月峰汐音此时的心情却谈不上美丽。
「俊介,为什么要当面顶撞高桥老师,社团的经费审查本来就是我们分内该做的事情!」
「烦死了,都怪那个臭老头,一天到晚地把事情都塞给我们,这种事情让社团的顾问老师自己做不就好了,让学生做算怎么回事?这是剥削学生和强制劳动,他们应该为此付给我们工资——」水原嫌弃地摆了摆手,像是驱赶惹人厌的蚊子。
「当初,是你自己说会努力负责的,我才帮你写了大会上的发言。可是现在你对学生会的事务完全不管不问……怎么能这样?」
月峰紧紧捏着手掌,指尖发白。
水原瞥了她一眼,双手放在头后。
「这有什么?反正小汐音你这么能干,帮我干了不就好了?再说了,学弟学妹们可需要一个完美帅气的学长了。既然如此,『水原俊介』这块学生会长的招牌就得打得响亮一点。」
水原揉搓着自己的碎发,他那犹如锤炼过的帅气面颊上平添一份笑意。
「再说了,我想你也不会拒绝来自『青梅竹马』的请求的吧,小汐音~」
水原说着,便伸手去拨动月峰的柔顺如锦缎般的长发。
月峰吓了个激灵,匆匆退后半步,发丝从水原指尖滑过。
「别碰我。」
月峰嫌恶地说,垂落的眼睑之下,是一股隐含的怒意。
水原哑然,随后噗嗤笑了出来。
「你不会以为自己上了高中之后就真有什么能耐了吧?汐音?」水原冷嘲热讽地说道,完全不在意月峰僵硬的表情。
「从初中的眼镜土妹子,高中竟为之一变,出道成为大家口中的冰山女神、高岭之花,你是不是心情非常好?」水原挤了挤眼睛,对着月峰笑道。
「受到大家追捧,就忘了自己以前那副唯唯诺诺、低声下气的模样,还真是可爱呢小汐音。还是说,你巴不得让我将这些都说给他们听听?」
「过去的我,和现在的我是一个人。」月峰觉得双脚冰冷,想要立刻逃离此地。远离这个令人作呕的男人。
但是,那一连串无形的锁链困住了她,动弹不得。
「我不会因此而感到羞耻。我只想在这个学校,留下属于我自己的那份回忆。」
「嗤。谁管你。」
水原的无视让月峰的心沉落谷底。
「为了这些琐事浪费大好的青春,我可不要。」水原说,「我要去谈恋爱了,学生会的事就交给你吧。」
「谈恋爱?」月峰睁大了眼睛,「那个告白,你答应了?」
「为什么不答应?是可爱的学妹向我告白的,我当然要满足她们喽。」
水原随性地说道,就像是在说吃饭喝水的事情一样。
「还是说,你感到嫉妒了,未婚妻小姐?」
水原带着玩味的笑容看向这边,月峰因他的话而浑身发抖。
「那、那只是两家家长小时候的戏言……」
「……他们可不是这么想的。」
水原的眼神变得阴冷。
「还是你对他们的决定有什么不满?小汐音,无视我们之间的羁绊也太无情了吧~」
「住口!」
月峰用了自己都没想到的极大音量喊了出来。其他学生们注意到这边的动静,向这边走了过来。
水原耸耸肩,独自离开了,将月峰留在原地。
气喘吁吁的月峰盯着地面,不敢置信自己刚才遭遇的一切。
眼眶蒙上了一层水雾,以前的记忆像潮水似的涌来。
『喂,一起玩吧?』
少年向她伸出了手,让她从年幼时的寂寞中解脱。
但是。
记忆变得浑浊,四周也模糊不清。到底是什么时候深陷迷雾了?
为什么曾经那个真挚的少年,现在会变得如此骄矜自大、面目可憎。
为什么要时时贬低她,束缚她,将她付出的一切贬斥得一文不值?
月峰感到胸口一阵刺疼,如坠深渊。
怔怔地站在原地,一道声音传入耳中。
「学姐,你还好吗?」
是七城。关注到这边的人群,不知何时散去了。只剩下这个少年,站在了她的身前。
要忍耐。
「没事,只是和那个人说了些话……」
虽然这么说,但是眼泪还是不争气地夺眶而出。
糟了,太羞耻了,我究竟在干什么啊?在学弟面前露出这副丢人的样子,一定会被耻笑了。
——没想到那位高贵凛然、被学生们追捧为校园偶像的月峰汐音,竟然会在童年玩伴前被数落成这副模样,真是令人意外。他一定这么想吧。
「不介意的话,请用这个。」
七城从口袋中取出了一方手帕,递给月峰。
「不,怎么能再给你添麻烦……」
「那我希望学姐给我添麻烦。」七城直率地说道,他凝视着月峰的脸,让她再次不好意思低下了头,「请学姐接过去吧,一直拿着也挺累的……」
「哦、嗯。」
从七城手上接过了手帕,月峰犹豫了一下,轻轻擦拭泪水。
七城带着她走到长椅上坐下,自己也在一旁待着。
虽然一段时间里只有沉默,但是月峰能感受到七城就在自己身边,心情好转了许多。
「总是让你看到我丢人的样子呢……」她嗫嚅道。
「这么说,我还挺幸运的?」
「不要把这种奇怪的事当做好运啊……?」月峰嗔怪地扬起眉毛。
七城呵呵一笑,展露的笑容清爽真诚。
「真是抱歉。在那之后也没能赴约。」月峰垂下了美丽的眉眼,「单方面的许诺,肯定也给你造成压力了吧。说起来,我们本来就不是同一年级的,让你怀着期待每天到庭院来白白等我,是不是太过分了?」
想到让七城失望了,月峰就感到自我厌恶。
「不,与其这么说,我们根本就没有做过约定吧。请您不要放在心上。」
月峰沉默了一阵,缓缓开口:
「你不好奇吗?关于刚刚那个人的事。」
「学姐不愿意说的话,我不会问的。」
「如果是我想说呢?」
「那我很乐意倾听。」七城顿了顿,「无论你想说什么,我都会好好接住的。」
什么啊,这个人。
明明什么都不知道,还是表现出了不计代价的温柔,为什么要对我这样的人表现宽容?
……
从小到大,身边的人都在说『月峰真厉害啊,长得也漂亮,一定会很顺利的』。
也有人对此表示了相反意见——『不过是运气好罢了,如果我有她那样的容貌和家境,我也会很受欢迎。』
小学时代跟水原成为了邻居之后,招来了更多女同学的恨意,『你以为你是谁啊,离俊介君远一点!』
吵得不可开交的时候,还会抓我的头发,说着污言秽语,讥讽我,辱骂我。
不绝于耳。
但是,即使是这样我也狠狠还击了。
「别开玩笑了!!」我努力抓了回去,跟她们扭打在一起,直到伤痕累累才停手。
俊介没有来帮我,他只是在一旁看着,后来问他为什么,他也只是说:「被认为是情侣很麻烦啊……」
想起来,我对他的失望就是从那个时候开始的吧。
我暗下决心,一定要做到最好,给那些瞧不起我的人看一看。
成绩优异、射术冠军、操持学生会……
每件事都做的井井有条,任何比赛都名列前茅。
但无论付出了多少汗水、多少努力,流下多少泪水,那群狞笑的家伙都会将之一切归为我的『好运』『天赋』『容姿』。
没有人愿意看着真正的我。
我的身边依旧空无一人。
在我将这些话娓娓道来的时候,七城君只是在旁边静静地看着我。虽然没有讲话,但是不知道为什么,刚才灰暗的心情已经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浸染心田的无边羞惭。
我竟然在后辈面前,像个小孩一样撒娇似的说着抱怨的话。
啊——想挖个洞跳进去。
我捂着发烫的脸颊,自顾自地碎碎念着。
然而,就在此时,远处的上课铃声悠悠响了。
「糟了,我该回去了。那么再见了,学姐!」
「请、请等一下。」
我拉住了七城君的衣角,他的眼神有点困惑。
还希望跟这个人多说说话,想要听到他肯定我的声音。
如果不在这里把该说的话说出来,下一次见面又会是什么时候呢?
感觉很讨厌。
「约、约定,我们再做一次吧!」
「嗯?!」
「请在每周三的中午来庭院这里,我会带便当给你的。请你不要拒绝,就当是平时听听我的倾诉也好,拜托你了!」
七城君温柔地笑了。
「……是我求之不得呢,那么,就这样说定了。」
「嗯。」
心情摇摆不定。我攥着七城衣角的手没有松手,而是将小指轻轻伸出,朝七城眨了眨眼睛。
七城君怔住了,旋即苦笑着勾住了我的小指。
「约好了哦。」
我轻轻说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