爸爸。
嗯?
天上为什么会有这么多星星呀。
那是以前的人的思念凝结而成的。
思念?
对。只要是生命,都依靠彼此的存在,来确认自己活着的『事实』。
人啊,都是依赖各种各样的记忆存在的。快乐的记忆、难过的记忆、想着特别的人的记忆,只有这些记忆组合起来,才能形成一个完整的人。
好复杂,我听不懂。
哈哈,是吗?但是小榴奈以后一定会明白的吧。对特别的人的记忆,其实就是思念啊……就像我们不在你身边的时候,你不也会想起我们吗?
对,对啊。
就是这样,天上的星星也是过去的人对他们重视的人的思念。正是因为彼此想念,在黑夜里才不会感到寂寞。
寂寞?
就是心空空荡荡,好像被挖走了一样。那就是『寂寞』啊。
挖走?怎么挖?
夏天吃西瓜的时候,不是会用勺子挖吗?就像那样。
绝对在骗我吧?爸爸。
哈哈哈,爸爸什么时候骗过你。
幼小的女孩,骑在父亲的脖子上,看着绚丽的星星在黑夜云霄之中闪烁。
也有爸爸思念的星星在上面吗?
啊,或许有吧。
那时父亲的表情,幼小的天道还不理解是什么意思。
但稍微再长大些,天道逐渐知道了那个表情背后隐藏的感情。
——那就是『寂寞』。
天地倒转,星空像风车一样旋转。
六岁的天道站在距离主卧的门后,听着里面传来的争吵声。
「你说没法再和我在一起了?是什么意思?这不是真的吧?」
「……就是这样,守。我们之间已经没有感情了,我们应该分开。」
「为、为什么?虽然工作很忙,但是我已经抽出时间来陪伴你和小榴奈了。」
「就是这样啊,就是这样。你一直都这样拼命,让我感到压力。」
「什么?我不明白你说的话,我爱你们啊。」
「才不是,你才不爱我吧?你爱的是草薙。」
草薙是谁?陌生的名字第一次出现在父母的争吵中。
父亲陷入了沉默。
「你从没爱过我。十年前我就知道了。我那么,那么努力。学会打扮、学会做饭、学习微笑,一直陪着你、爱着你、看着你,每一天每一天,你知道我都是怎么过的吗?……你的眼里没有我。」
「我所做的一切,都不如那个女人对你说一句软话,对你说一声『守君』。她笑你就跟着笑,她难过你就跟着伤心,她心情的一点变化就让你急得团团转,而我只能在我的角落,当我的『香织同学』,你是多么残忍啊!你甚至不愿意给我一点点目光,那时的你完全是一个被草薙枝子束缚的傻瓜。」
「……你在说什么呢。那都是多久以前的事了。现在的我有你,有我们的孩子——」
「就是因为这样!就是因为这样啊……」
妈妈在哭泣。
「因为你什么都不知道,所以我才害怕。你都不知道我做了什么『牺牲』……」
说到这儿,妈妈的声音断了。
父亲则变得疑惑。
「什么牺牲?我不明白你在说什么……」
「你会明白的。守。」妈妈用微弱而痛苦的声音说道。
「草薙回来了。她从法国回来了。看看这个吧。」
那是一封交给妈妈的信。多年后搬家时天道从堂岛香织整理的信物中发现了它,由于纸张被揉作一团,天道还以为是不重要的废纸,于是打开核实看了看:
香织。
见字如面。
这么多年没见到你,我很想念,不知道你是不是也挂念着我?
哈哈,应该不会吧。虽然是后来知道的,但是我没想到你这么恨我。
是啊,我怎么样也不会想到,我高中时相处得最好的朋友,我托付重要的事的闺蜜,竟然会恨我到,不惜欺骗我也要和那个男人组成家庭的地步。
——那个男人,我们共同爱上的『天道守』。
是啊,我是如此爱他,以至于奢侈地希望他能试着跟我来法国一起生活。即使不来也没关系,能够保持联系就可以了,就这样默默封存着这份爱意,也许会在时间磨蚀下渐渐消退也说不定……
所以我委托你将我手写的信件转交给守,希望他能接受贪心的我的要求,毕竟我们当时彼此是如此相爱,笃定爱情能够跨越天各一方的难关。
可是啊……可是,你没有给我这个机会。
你模仿我的字迹,伪造了信件,告诉守:我一去到法国,就和认识的新人陷入了爱河,将他彻底抛在了脑后,流连在香榭丽舍大道的繁花锦簇。
是啊,当时的通信是如此困难,更不用说他向我寄出的后续信件也被你随手截留,这段感情注定无疾而终。
他当时受到的打击,与我六年前听到你们结婚的打击,大概是一样的吧?
因为全身心投入热恋,所以完全没有注意到当时的你,也怀着和我同样的对他的感情,真对不起,香织。
但是,但是啊香织,这么多年我只意识到了一件事。
爱意这种东西,不会随着时间消逝。这么多年,它在我的心里燃烧,猛烈地燃烧着!把所有的骨架、所有的思念,都燃烧成了折磨的灰烬!我没法放下执着,深深的寂寞,快要使我发疯!
我的心快撕裂了,我没有办法。
我将要回国了,希望能再见你们一面。
别担心,我不会破坏你们的幸福。
见完之后,我会离开。
以上,是我小小的请求。
——想念你的,草薙枝子。
「这……这是什么。这上面写的……」
「没错,没错。都是真的,是真的!她都知道了,她要来了,就像当年一样,她夺走了你所有的爱!」里面传来母亲癫狂的怒音,让天道感到无比陌生。
那个温吞、笨拙的母亲,第一次发出了怒吼声,像是从灵魂深处爆发而出的怨念,将这多年来的恨意倾吐而出。
「……那又怎么样。」
「什么怎么样,你看了这个,难道一点想法都没有?」
「我们……已经有了自己的生活,我们有小榴奈,不管以前发生过什么,都已经过去了,不是吗……香织,就当我拜托你,不要毁了这一切。」
「够了!我受够了。」母亲垂泪的声音陆陆续续地传出,漫长的呜咽之后,她的声音戛然而止。
「是我没法接受,就当是我把你还给她。」
后面,无论父亲如何请求,母亲还是固执己见。
母亲——亲手打造了我小时候虚假的幸福,又亲手将它破坏殆尽。
她带着我离开了父亲,踏上了漫长的单身育儿的道路。
于是,小时候的我辗转多校,就因为母亲想要让我没法和父亲见面。
事实也如她所愿,我能够见到父亲的机会越来越少,近乎消失。
当我升入初中时,稀少的见面也迎来了断绝——
父亲和草薙阿姨结婚了。
……
房间里静悄悄的,柔和的月光从窗帘下的缝隙钻了进来。
七城在二层的空间上眨着眼睛,辗转反侧。
为了给天道腾出床铺,他只好爬到不熟悉的二层暂睡一下。因为不太习惯,所以入眠格外的困难。
虽然明天是周日,但要是休息不足的话会影响一整天的状态的。
只有在这种时候,才会羡慕野比大雄有秒速级别的入睡能力。
而且,让同龄的女生在自己独居的寓所住下,其实是很糟糕的事情吧?
但是——事实上也有联系过监护人。
没错,离家出走的天道最终还是接到了来自母亲打来的电话。
那个电话终究以两人的争吵而终。
「不要闹了好吗,榴奈?」
「你根本什么都不明白。」
天道紧紧咬着嘴唇,对着电话的另一头如此苍白地回应道。
「你根本不愿意相信我,妈妈。」
「我不是不愿意相信你……」
「你只是没法放手——」
就像你爱上父亲的那个时候一样。
天道失去了所有的力气。
「就这样吧,不要再打来了,我会在朋友家住下的。」
「等、等等,榴奈……」
说完,天道就挂断了电话,然后拿着手机发呆。
直到七城为她铺好被褥的时候,天道的情绪还是没有好转。
事实上,刚从她口中得知母女俩爆发冲突的起因,七城无疑是愤怒的。
「怎么可以……这完全是诱导未成年从事违法工作的犯罪吧?」
七城生气地说道。
「必须报警不可……让那样的人频繁到你家去会很危险。」
天道摇了摇头。
「不行,没有证据的话,只会引发反效果……妈妈会被调查,我会停学,谣言也会在学校里传起来的。」
「可是……也不能放着不管吧?」
「呵呵,我会尽量躲开的。」
天道神情憔悴,抚摸着自己的上臂。
「只要不回到那个家就好了……一切都会没事的……」
真的,只有逃避这一个选项了吗?
七城也对自己的无力感到沮丧。
这正是他失眠的原因。
面对严峻的单亲家庭的环境,天道一直都在靠着自己苦撑着吧。
想念父亲,又对渴望着爱情的母亲割舍不下。
被迫摇摆在父母中间的孩子,承受了太多的痛苦。
「……呜呜……」
「呜、呜呜……」
忽然传来断断续续的啜泣声,天道委屈的呜咽在房间里回荡。
天道……
看着在黑暗中抽动的柔弱肩膀,七城无法无视那小小的背影。
顺着楼梯往下摸索,七城跳到了地上。
来到天道身边。
「……天道,对不起,很难受吗?」
「抱、抱歉……呜呜……我没想吵醒你的。」
「不,这不重要。」
天道坐起身来,哭花的脸落在清冷的银月弧光中,睫毛上站着晶莹的泪珠。
透明的眼泪洇湿了那张往日的粉黛笑靥,她用手指胡乱地擦拭着。
她是如此积极阳光,以至于让人无法感知到她的内心当中脆弱的一面。
尤其是在这样的黑夜——寒冷、阴暗。
一无所有。
为了用自己的方式安慰她,七城轻拍着天道的脊背。
泪眼汪汪的天道眸中升起了惊讶。
「对、对不起,因为以前我妹妹哭的时候我也是这么安慰她的,如果你感到不舒服的话,我就停下……」
「不……继续拍吧,拜托你了。」
这么说着,天道低下了头,凑近了七城。
慢慢地——将头靠在了他的锁骨上。
七城不敢喘气,他有节奏地轻抚着天道,试图安抚她的悲伤。
长长的柔顺发丝近在咫尺,散发着芬芳香气。
天道贴的更近了,她环住七城的背。
抱紧。
「咕……!」
天道用力地抱紧了七城,超绝柔软的上半身紧紧贴住了他的身体,两人之间没有任何缝隙可言。
等、等下!……天道同学!
这样会被视作性骚扰的啊……我!
沐浴完的天道没有可更换的贴身衣物。
这让巨大而又柔软、磨蹭在身上并且不断颤动、挤压的触感变得愈加清晰。
天道因为哭泣而抽噎、哽咽着。
她是如此用力,抱紧到了几乎让七城窒息的地步。
体会到天道的痛苦,七城的心情也变得低落。
他揉了揉天道的脑袋。天道喉咙发出了咕唔咕唔的泣鸣声,任由他抚摸着。
唉。七城叹了口气,放置在两边、茫然无措的两只手,此时也反搂住了天道的背,像是对待易碎瓷具般小心地抱着。
浓稠的夜色,和沉重的泪水,终究湿透了他的胸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