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早安……」
「早上好,榴奈。」
苏醒的榴奈,睡眼惺忪地蜷缩着身子,抱着枕头轻轻呼唤着雪野。
雪野从灶台前向后仰,榴奈的眸光躲闪到一边,不自然地游移。
不仅如此,她还忸怩地抚摸前发。
「醒了?怎么了,身体还是不舒服吗?」
「不,不是……」她羞窘地捂着脸,然后说道:
「只是想到这两天生了病之后,好像做了好多羞耻的事。一看到雪君的脸就回忆起来了……」
雪野的脑海中也浮现出这几天堪称过热的亲密行为。
「……我说啊,为什么不阻止我。而且身体都被摸了个遍,这下要嫁不出去了。」
「……请不要说会让人误会的话,并没有发生那种事。」
不讲道理。虽然是帮你擦了汗什么的,当做小孩哄了一会儿。
但是绝对没有到会妨碍缔结婚约的地步。
「唔……太羞耻了。」
榴奈拍了拍脸颊,脸蛋红红的。
「要是一直羞耻下去的话,就没完没了了。而且既然是雪君的话,那就没办法了。」
……希望你能拿点办法,比如说保持良好的危机感什么的。
今天是周末,但即使如此雪野还是起得比榴奈要早。
她将枕头放在一边,从被窝里手脚并用地爬了出来,然后站起来伸了个懒腰。玲珑的曲线,在日光下轮廓鲜明。
「我说,雪君。」
「嗯……早餐快做好了哟。」
「为什么不和我一起睡啊?」
「噗!」
这、这女孩。
明明刚才才被羞耻击沉,现在又在说什么呢?
「我觉得这有点违反青春期的常识吧,榴奈小姐。」
「明明都一起睡过了?」
榴奈抬眼盯着雪野看,露出洁白整齐的牙齿。
刚恢复一点,又恢复了那个爱戏弄人的本性。
而且,真正有一起躺着的,只有那个夜晚而已吧。
「该怎么说呢——因为是为了安慰榴奈,所以应该算得上是类似『急救措施』的行为?」雪野辩解道。
「什么啊,说得像是使用AED似的。」榴奈用袖子掩着嘴,咯咯地笑着。从尾野家拿来的睡衣缀有花瓣。
「看来你的精神好多了,今天有什么安排吗?继续休息也可以哦。」
「不可以。妈妈快回来了,必须找到工作和雪君私奔才行。」
私、私奔?我们好像没有这样的计划吧?
「请你至少说是离家出走……」
「……是啦,离家出走。这下要成为不良少女了。」
榴奈将头靠过来,看着雪野揉搓着早餐的饭团。
她的身上飘来一阵好闻的幽香,让雪野难免心悸。
「所以,下午的话要去便利店面试哦。会在晚餐前尽量赶回来的。」
「这样吗,我下午也要出去一趟。」
榴奈听到这话,微微一滞。
「咦?雪君要出去,是约会吗——」
拉长了音调。
「啊……是约了人,打算谈一点事情。」
「……是女生吗?」
为什么问这个?总感觉在被警惕地注视着。
「不是,是男的。」
榴奈松了口气,但是又咕哝起来,说什么「男的也不是没有可能吗?」,摸着下巴沉思着。
「虽然不能告诉你细节。」雪野慎重地选择着措辞,要是在这里败露的话,说不定会引起榴奈的警觉。
「要是有什么进展的话,我会第一时间告诉你的。」
榴奈闻言,表情放松下来。
拽着雪野的袖口,眼睛直直地盯着他。
「……你会陪着我的吧,雪君?」
「当然了。」
「不许骗我哦。我们现在啊,可是『一心同体』的共犯呢。」
……
暑日炎炎,烘烤到了空气都变形的程度。
哪怕是吹来的风都是热的。闷热的天气使人发疯。
柏油路的地面反射着热量,就连自行车的金属表面也滚烫无比。
像是折叠起来放进蒸屉中蒸煮一样,雪野汗如雨下,形成了水分和盐分流失的瀑布。
在灼热的晴空底下,快要融化的他边踩边蹬着自行车的踏板,车头也歪歪扭扭地摇摆。
熏风吹过稻田的池子,波纹一圈圈地扩散,蜻蜓三三两两地临着水面低飞。
湿热得令人烦闷。
又骑过一家卖冰的小铺,雪野强忍着干渴停下看了两眼,又看了看表上的时间,踩上脚踏板在小径上行驶。
视野中出现一幢红瓦顶的三层房屋。院子里打扫干净,用形态各异的石头围起来做了一道景观水池,旁边的架子上则摆放着不同的盆栽,看上去经过精心修剪。
砖墙并不高,粗看只有一米的样子。在浓密的树篱前方,一道简单的木门阻隔着外部。
砖墙上的门板上笔墨飞舞,写着『天道』二字。
「到了,现在怎么办呢……」
到了跟前,雪野反倒有些畏怯退缩了。
面对门牌底下的呼叫按钮犹豫不决。
但是,榴奈往日灿烂的笑脸,和今早寂寞的笑容,都在心里交织浮现。
如果是为了那个人的话……
下定决心地按响了门铃。
——叮铃!
咚咚咚。檐下门廊出现一道身影,木屐在碎石小径上踏步而来。
「欢迎你,七城君。」
俊逸的面容,梳理仔细的黑发,精致的下颌线,沉稳的眼神。
以及那标志性的黑框眼镜,贴合出众身高的甚平,让男人看上去儒雅随和,颇具文人气质。
就像一根挺拔的青竹。
「榴奈辛苦你照顾了。」
他就是榴奈的父亲,天道守。
到了会客厅,桌上竟然已经摆好了茶盏。茶香四溢。
「电话里讲不清,我又恰巧在截稿期,真是抱歉,麻烦你跑这么一趟。」守骨骼清秀的手指在茶具之中翻转,然后将一杯茶递到雪野面前。
天道守是刚在业内展露头角的推理小说作家,曾经拿到过几个新秀的奖项。社会派推理的写作风格,着重于探究深刻的现实问题,由此收获了一批忠实读者。
「没想到,那孩子竟然会交亲近的男性朋友。真是让我意外。呵呵,上次见到的时候,似乎进入了叛逆期,也不太愿意和我说话呢。」
守平静地看着雪野,杯中茶叶漂浮。
「我想,榴奈并不是想要和天道先生疏远。」雪野解释道。
「是啊,我怎么又会不知道呢?那个孩子,不愿意给我添麻烦。」
男人仰起脸,似乎陷入了回忆。
「她是个很温柔的孩子,从一开始就是这样了。」
「但是因为之后的经历,对男性也渐渐开始排斥了。能够得到她的信赖,七城君肯定也付出了很多努力吧。」
「不,一直以来……」
雪野回忆起在学校时,和榴奈的种种。
当温暖的光芒披在彼此的身上,注视着彼此的时候,能够或多或少地感受到对方的心情。
「因为榴奈的真诚和热情,我才有所转变。如果不是她的话,我想我还在停留在过去的失败,没办法脱离自我厌恶的怪圈吧。正是因为和她建立了珍贵的友情,我才能走到这里。」
自嘲的雪野,想起了开学时缩成犰狳的自己。正是榴奈敲开了他抵触外界的『甲壳』。
也是因为这样,即便知道自作主张地前来联系天道守,可能会惹得榴奈发怒,甚至是被讨厌……
雪野也觉得这是自己必须做的事。
「我想向她当初支撑着我一样,能做到支持她。」
他扣着手指,看着守的眼睛坚定地说道。
守平静的脸上浮现出欣慰的笑容。
「那么,暂且回到话题点上。」
他皱起眉头,不安的质询道。
「你在电话里说的,榴奈遇到的问题具体是什么情况?」
将最近榴奈身上的遭遇娓娓道来,耐心聆听的守,表情也从平静转为烦闷,接着转变为怨怒。
「怎么会……!竟然会有这种事!那个渣滓……」
守咬牙切齿,拳头紧握。
「虽然想保护榴奈,但是仅凭我一个人的力量是不够的……」雪野期期艾艾地说道。
「之前也有考虑过,是不是能拿上录音笔找到大宫,记录下他胁迫榴奈的言论,从而向警方揭发。但是,仔细想想,这样的手段也许并不能完全说服警方,而且风险很高,成功率也低,擅自行动的话可能会惊动大宫,迫使他做出更加恶劣的行为。」
「我们能采取的手段实在太过薄弱,也正因为如此,我才意识到……她真正需要依赖的,始终是作为这个家庭缺位的核心……也就是,天道先生你的力量。」
掷地有声投下的话语,让守感到愧疚。
「——是啊,我知道。在这种时候,我更应该跟她在一起。站在她的身边。」
面向雪野,守低下了头。
「对不起,七城君。正是因为作为家长的我的无能,才最终导致了现在的局面。要是我能早一些发现榴奈的痛苦的话,就不会……」
「我知道天道先生有了新的家庭和新的生活,本来不想打扰你们。但是只有你能挽救榴奈的幸福了。拜托了,请再次成为榴奈的助力吧。」
雪野的恳求让守动容,他叹了口气,肩膀垂落。
「竟然能为了榴奈做到这种地步……真是令我这个做父亲的感到羞愧。」
「我……」
话到嘴边,他们的交谈却被一道清脆的声音打断了。
「还在磨蹭什么呢,守。」一个声音忽然从身后传来,身着一件漆黑高领连衣裙,短发斜刘海造型的美丽女子,将手搭在了守的肩头。
锐利的眼神,薄薄的嘴唇,带着一层不能忽视的气场。
「要快点赶到那孩子身边才行吧,已经不是在这里耽误时间的时候了。」
是的,现在已经不是犹豫不决的时候了。
「抱歉,枝子。我必须到那孩子的身边去,我无法放弃作为父亲的立场。」
听到守的话,草薙枝子的表情也变得温柔。「既然是自己的孩子,就应该守护她的成长才行啊。为了自己的家人付出全力,这才是我认识的守。」
守腼腆地笑了笑,覆盖了肩膀上的那只手。
「既然已经决定好了,那么还有一件事必须拜托你才行,七城君。」
他的口气不再彷徨。
「什么事?请务必告诉我。」
「能让我……和榴奈见上一面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