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落把头顶的半边天渲染成金黄色,这会向来是夏日最为恬静的时节。
这天是高考结束后的第三个周六,我像前些天一样没有目的地,穿梭在老城的街巷里。
自从走出校园后,这种空荡荡的感觉一直伴随在我内心当中。
头顶夕阳晃过我的眼,打断了内心的思绪。抬头,映入眼帘的是一块石碑,碑上的红字已经被风雨冲刷掉了棱角。
眼前是旧市民公园,荒废已经有好些年了。
这里是我儿时最爱的去处,而今日居然误打误撞到达了这里。
【听说这个夏天结束之后,这一带都会迎来拆迁,趁这里消失之前,好好再逛一次吧。】
抱着这样的心态,我跨过了锈迹斑斑的铁门。
入口是一棵棵松树排成的,公园拐角就是居民健身区,几乎所有的器材都布着锈迹,每一样东西都散发出一股快要被拆掉的破旧味道。
相较于多年前,人烟气息早已不复存在。
越往前走,童年记忆就越清晰。
公园不大,还没走多久我便来到了尽头。
停在公园边缘地带,脚下是一大片的青草地。记得上一次来到这里时,这片草长得还没那么高,我和那些玩伴总会进到这玩耍。而如今却是一副萧条、荒芜的景象。
不知为何,我忽然想走进那片草丛。可如今的杂草长得快到大腿,又密又暗,一看就知道可能藏着蛇虫。我脚步猛地顿住,本能地想转身离开。
公园很快就要被拆掉、以后可能再也没机会走进去,一想到这我还是咬了咬牙,硬着头皮跨了进去。
右脚踏入的瞬间,杂草便从小腿两侧扫过,那股痒意直往皮肤里钻。
草地的尽头连接着片树林,从外面往里看,里边不小,而且树影阴沉,是我曾经从来不敢踏足的地带。
小时候有人说里边发生过命案,当时我我们深信不疑,现在想想大概是担心里边蛇虫多的隐患,大人用来吓唬小孩子的。
此时是黄昏时分,光线忽明忽暗,看上去还真有几层阴森氛围。
时光早已磨去了当年的胆怯,眼见几只百灵振翅飞入林间,我心头一松,选择向前迈步,再无半分迟疑。
走进后,给我的第一感觉是清爽。
我抬头,看到树荫婆娑,摇曳。这里绿树成荫,渗透进来的瓣瓣阳光落到绿茵上,黄绿绿的。我有点后悔没有早些发现这么一片绿荫,即使是盛夏,随便找块草地就能趟上一整天。
往前走,即将沉落的夕阳在我的眼前闪过。视线跟着脚步微微摇晃,那缕金光便顺着晃动的节奏,一道接一道扫过身旁的丛叶。
不知往林深处走了多久,或许是夕阳终于彻底沉落,那斑驳的光晕不再在树丛间跳跃。
也是在这时,我的视线被一棵大树给占据了。那是棵榕树,很大,枝繁叶茂,数不清有多少垂下地面的榕枝。
我不由自主地朝榕树靠近,每向它靠近一步,就愈加能感受到它强盛的生命力,估计这儿就是整片树林的中心。
我还是第一次亲眼看到这么大棵的榕树,站在树荫下,我竟刻意压低了呼吸声。
“叮叮!”
一直突如其来的铃铛声响起,我这才留意到,榕树其中的一条枝干上系着一枚银铃,孤零零的一枚。
说来也奇怪,一路走来没有半点人烟气,就连指路牌也见不到一块,偏偏在这榕树上,挂着这么一枚精致的银铃,显得格格不入。
嗯?
正想凑近仔细观察那枚铃铛,我脚下的触感忽然变了,不再是泥土夹着枯叶的那种松软。
我低下头,看见榕树根部的泥土微微隆起。我蹲下身,拨开浮土,一角坚硬的东西露了出来,看上去像是石板的边缘。
待我顺着边缘用双手将表面的泥土都刨开,才发现这是块打磨得平整的青石板。宽约一米的青石板表面刻着图案,看清图案的刹那令我浑身一僵。
正中央,是轮廓清晰的六芒星,由两个尖锐的三角形拼接而成。更令人心悸的是,星芒的六个角上,竟各立着一支红色的蜡烛。烛芯焦黑,显然是未曾燃尽的模样。
祭祀?供奉?
这两个词几乎是同时跳进我脑海的,那诡异的六芒星阵和未曾燃尽的红烛,不像孩童的恶作剧,反倒更似影视作品里虚构出来的祭坛。
我缓缓站起身,只觉双腿有些发软,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
禁地、古榕、银铃、石板、红烛……这几个词串联在一起,实在透着一股令人窒息的怪异。
不过很很快一个念头跳了出来,瞬间压过了我心头的恐惧。
与其说这是祭祀用的祭坛,我觉得它更像是玄幻小说里所描写的魔法阵。毕竟,这些器具在虚构作品中,往往只会出现在极为隐秘的环境之中,而这片树林也勉强称得上隐秘。
看着青石板六芒星上规整摆放的红烛,我内心冒出一个想法:只要将这些蜡烛依次点燃,,魔法阵便能被激活。
我没有理会脑中突如其来的念头,直接绕着青石板走了一圈,竟在榕树裸露的盘根旁,发现了一盒完好的火柴。
这一切透着说不清的巧合与怪异,即便这样,我还是下意识地抽出了一根火柴。火柴并没有受潮,看起来可以正常使用,于是我捏紧一划,一簇微弱的火苗被点亮。
屏住呼吸,我捧着那点火星,缓缓朝最近的一根蜡烛凑近。
一切似乎都太过于顺利,六根蜡烛被依次点燃,我起身长呼一口气。
接下来该做什么呢?
点蜡烛的时候,我下意识伸手碰了碰,想把蜡烛摆正,可它们却像被牢牢粘在石板上一样,纹丝不动。
我垂眸盯着被火光包围的法阵,一时心绪纷乱,注意力没法完全集中。
不知怎么,我的脑海中开始反复涌起细碎的回忆,那些记忆飞快地掠过,最终定格在某一物上。
也是在这个时候,法阵的中央亮起一层银色的光,那抹光转瞬即逝,只留下一支心形折纸,静静躺在六芒星的正中间。
这是怎么回事?真的触发了?
我瞬间僵在原地。
突如其来的异象让我双腿有些发软,但我还是颤抖着伸出手,将那枚用50圆人民币折成的爱心捡了起来。
指尖刚接触表面,上一秒还在燃烧的蜡烛竟整齐地熄灭了。
青绿色的纸币被折成爱心形状,但我在意的是里面包着的东西。我小心地拆开一点,在不破坏折纸的情况下看清了里面,是一张黄符纸做的平安符。
这是当年她替我求来的,还特意用纸币折成爱心,一并包在里面,说戴着便能护我平安。去年我不慎把它弄丢,为此还苦恼了好一段时间。
失去的东西凭空出现在青石板上,实在超乎常理。
比起这股怪异,我心里更多的是失而复得的激动。
握着平安符的右手仍在止不住颤抖,我的心脏也跟着狂跳起来,一个大胆的猜想掠过我的脑海。
试验了一次,我大概摸索到了法阵能够带来的效果,并不是什么祭祀通灵,像是寻回,能够寻回所丢失的物件。
平安符带着微凉的触感,真身得让我有些不敢置信,我想要再尝试一次。
带着一半期待,一半惶恐的心理,我蹲下身重新抽出一根火柴,开始点燃蜡烛。
点完最后一根蜡烛,烛火在微风中摇曳,我闭上双眼,试图找到先前记忆翻涌的感觉。一只毛发黄白相间、圆滚滚模样的小狗开始在我的脑海里细细描摹。
那是只我陪我走过初中三年的宠物柯基犬,只是在三年前在一个雨夜丢失,我便失去了它,从此杳无音讯。
睁开眼,看到的是法阵中央又一次亮起的银光,这说明奏效了!
心脏猛地一颤,这次的光芒比先前更亮了许多,缓缓笼罩住了整个六芒星图案。
银光消散的同时,我的激动已无法用言语形容。一道矮小的身影轮廓出现在光芒之中:黄白的短毛、耷拉着的耳朵、短尾巴,真是那只柯基犬豆豆。
我鼻尖一酸,眼眶瞬间发热发烫。
小狗似乎有些迷茫,晃了晃脑袋,抬起鼻子嗅了嗅周围的空气,随即像是察觉到了什么,抬头看到我的那一刻眼睛都要亮了起来。
“汪!”软糯的叫声打破了林间的寂静,小狗豆豆后腿一蹬,跃出青石板,与此同时烛火也瞬间熄灭。
我张开双臂,迎接豆豆,它扑进了我的怀中。柯基犬的体重算不上太重,可这份失而复得的重量让我浑身发软,直接被扑得向后倒去。
我将怀里的小狗紧紧拥住,指尖划过它柔软的毛发,是真实的触感与温度。
“这么久了,你到哪去了?”
我问着豆豆,相较于三年前圆滚滚的模样,它消瘦了不少,甚至肋骨都能隐约摸到。很难想象不见的这几年里,它都经历了些什么。
我一只手将豆豆托起,然后起身尽量平复自己的心情。
现在已经能确定,眼前的法阵是真的能够寻回曾经所属之物。既能够唤回物件,也能寻回活物,或许把这一现象称之为“通灵”才更贴切。
我的心绪平复下来,豆豆也开始安静,此刻我的脑海却不受控制地,浮起了那个人的影子,是我每天入睡前都会想起、却连一句再见都没来得及说的人。
如果……如果连失去的宠物都能够寻回来,那是不是意味着,有些曾经以为永远找不回来的人,也……
我猛地攥紧手,指甲陷进掌心。
我明白,从豆豆扑进我怀里的那一刻起,有些事情,已经停不下来了。
长呼一口气,我努力抑制心脏的疯狂跳动,指尖捏着点燃的火柴朝蜡烛伸近。眼看火苗就要撞上烛芯,却在下一秒直接熄灭了。
怎么回事?明明没有风。
我像是本能般停下了手里的动作,一起身,刺骨的凉意瞬间爬上了后背。我抬头,目光扫过四周围——树林里那些晃动的枝叶在此刻仿佛化作了虚影,像是有无数双无形的眼睛在盯着我。
太诡异了……
头顶的天空已经变得灰蓝,四周围静得可怕,没有一丝风吹草动,连之前一直持续不断的虫鸣,也不知道在何时悄然停止了。整个林间只剩下我急促的呼吸声,还有心脏的跳动声。
压抑气息沉沉压下,笼罩包围着一人一狗。向来温顺的豆豆,此刻面露凶色对着空气疯狂吠叫。
即便脑海里还残留着触发法阵、寻回她的执念,可身体早已先于理智做出了反应。我几乎是下意识地摸出手机,打开手电筒,转身朝着来路狂奔。
“豆豆,我们走!”
我慌不择路地往前冲,跑了许久才地发现,这条路竟比来时漫长了无数倍。每一步都踏得心惊胆战,身后的恐惧如影随形,像怎么甩也甩不开。
最后,还是豆豆抢在我身前,凭借犬类天生的寻路本能,在漆黑的环境辨明方向,一路领着我,跌跌撞撞地逃离了这片阴森的树林。
直至奔回到家门前,我还是惊魂未定,整个人还陷在方才的阴森里没缓过来。
“你这是去哪来?”
家门被推开,母亲看着我这副模样,语气带着担忧。
“汪!”
不等我开口,一道小身影已经从我胯下钻了出去。豆豆摇着短尾巴,欢快地蹲在母亲脚边吐着舌头。
母亲俯下身,试探着伸出手,语气里带着不敢置信:“这是……豆豆?”
我抹了把额头上的汗,声音肯定:“对,就是豆豆。”
“都这么久了,居然……”
尽管还是不太相信,母亲的手却已经在抚摸豆豆的脑袋。豆豆立刻往她怀里钻,她也没有半点嫌弃,一下一下地顺着它的毛。
“没骗您,就在旧公园那里碰到的。隔了这么久了,我都觉得不真实,但它就是豆豆。”
通灵法阵太过荒诞,我无法对母亲一一解释,只能随口捏造事实。
“先去冰箱拿点牛奶和火腿肠给它垫垫,明天再带它去宠物医院做个全面检查。”
母亲看着豆豆的眼神里满是怜爱。当初我要养它时,她是一万个不乐意,可到后来,疼它的程度一点不比我少。
见母亲的注意力彻底被豆豆牵走,再没追问我刚才失魂落魄的模样,我这才悄悄松了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