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一切开始之前,只有混沌,无边无际,死寂无声
然后在某个连"时间"都还不存在的瞬间,混沌中生出了一种东西,它没有形状,没有声音,甚至没有存在的资格……但它有"渴望",它像呼吸一样汲取着混沌中的一切,越来越多,越来越重,直到混沌本身被撑得摇摇欲坠
终于,混沌裂开了
那是一场撕心裂肺的爆炸,把混沌和空间一同撕裂,碎片四散,聚成了星辰,聚成了万物。而那东西,那种"渴望",被炸成了亿万片,溶解进了每一寸宇宙空间里
它变得太薄了、太轻了,轻到几乎不存在
但它还在那里。溶解在星辰之间,溶解在每一口呼吸里,溶解在那些极少数人偶尔能感觉到的、说不清道不明的"异样"之中
它的名字,早已被爆炸的轰鸣淹没在时间的源头
它叫"灵"
几十亿年过去了
那场爆炸的温度早已冷却,物质在引力作用下相互反应、结合,聚成星系,聚成星球。在那微弱的、几乎无法察觉的"灵"的弥散中,其中一颗蓝色星球上,诞生了生命
又过了无数年
天安二年,秋
终南山深处,一个采药的行脚郎中蹲在溪边,深深吸了一口气
他是一只獾兽人,年纪不大,肩上背着竹篓,裤腿上
沾着泥。他不是在用鼻子闻草药的气味,他是在感受这个地方,溪水对岸那片背阴的山坳里,空气比别处湿润一些,风也柔和,站在那里连呼吸都觉得顺畅。他每次走到这种地方,肩膀上常年积累的酸胀感就会莫名其妙地松下来,整个人像泡了热水澡一样舒坦
他不知道为什么,他只当是自己赶路赶累了,歇一歇就舒服了
但他还是循着那种"舒服"的感觉走过去了。山坳里土质松软,腐叶层厚,一株株黄芩长得格外肥硕,根粗叶厚,是上好的道地货。他蹲下来挖了半篓,心里美滋滋的——这种品相拿到城里药铺,能多换好几吊钱
后来他跟药铺老板说:"那地方水土好,药材长得壮"
老板点点头:"你小子会找地方"
他笑了笑,没多说。但他心里隐约觉得,不只是水土
的问题。那个山坳……安静得不一样。像有什么东西在底下托着,让他整个人都轻了几分
但他没往深处想,谁会去想呢?舒服就是舒服,管它为什么
天安二年,冬
长安城东的"醉仙楼"里,一只上了年纪的猫兽人正拍着醒木
"话说那上古之时,天地混沌!忽有一日,神明降世,以无上神力撕裂虚空,移山填海,定四方八极!凡人若有仙缘,得神明垂怜,便可承其神力,呼风唤雨,长生不老!"
台下几只兽人嗑着瓜子,哈哈大笑
"老刘,你这故事编得一次比一次离谱了!"
"就是!要真有神明,我怎么没见过?"
猫兽人不恼,眯着眼笑了笑:"信则有,不信则无嘛。再说了——你们没见过,不代表没有。前些年终南山里还有人见过仙人腾云驾雾呢!"
"得了吧,那不过是方士糊弄人的把戏!"
满堂哄笑。没人把那些话当真。神明、仙术、长生不老——都是茶余饭后的谈资,和话本里才子佳人的故事没什么两样
笑声刚落,角落里有人"呸"了一声
"神仙?神仙管得了城南那档子事?"
一只獾兽人把瓜子壳吐在地上,撇着嘴说:"前几日城西那户有钱人家,少爷喝醉了当街把人活活打死,死者家里人跪在衙门门口哭了一天一夜。结果呢?银子一塞,人连牢门都没进,大摇大摆回家了。这叫什么事?"
旁边有人低声接了一句:"那家人据说在京城有亲戚,谁敢动?"
角落里,那只上了年纪的羊兽人摇了摇头,声音不大,但满桌都听得见:"天安天安,这天什么时候才能真安下来?我看呐,这天安不了!"
话音刚落,店小二端着茶壶从旁边经过,手一抖,赶紧凑过来,声音压得更低:"诶,各位爷,咱还是莫谈国事吧——这年头,隔墙有耳"
满堂又是一阵哄笑,有人说羊兽人"老糊涂了,喝多了说胡话",有人催老刘"快讲讲下一段",笑声盖过了那句话,就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天安三年,春
在那颗蓝色星球的东方,一片被群山环抱的幽谷中,山川走势恰好形成了一个天然的聚灵之局,四面八方的"灵"在这里缓缓汇聚、沉积,日复一日,年复一年。没有人知道这个过程持续了多久——也许几百年,也许几千年
直到沉积到临界点的那一刻,灵能量开始自我组织
他醒了
不是被什么吵醒的,就是……醒了。像水面浮上来的气泡,没有前因,没有过程
他睁开眼。头顶是树叶的缝隙,光从里面漏下来,碎碎的,晃得他眯起了眼睛。他坐起来,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手掌和小臂覆着雪白的短毛,手背上有纤细的黄色图案。他动了动手指,它们听话地弯曲和张开
他是谁?这个问题在他脑子里停留了一瞬,然后像水滴落在热石头上一样蒸发了,因为他不知道"谁"是什么意思。他只知道自己是醒着的,地面是凉的,风是
暖的
他站起来。两条腿有点晃,但很快找到了平衡。他往前走了一步,又一步,脚掌踩在落叶上,发出轻微的沙沙声
周围的树林很安静,太安静了
不是那种"没有声音"的安静,而是……好像有什么东西应该在响,但没有响。就像一屋子人在窃窃私语,突然在你推门进来的瞬间全部闭嘴了。你能感觉到他们还在那儿,但声音没了
他歪了歪头。耳朵微微转动了一下
他不知道那是什么感觉,他只是觉得……不太对劲,又说不上来哪里不对
他甩了甩头,把这个念头甩掉了。然后他闻到了风里的气味——泥土、腐叶、溪水的潮湿,还有远处某种果实的甜。他的鼻子动了动,肚子叫了一声
他顺着气味走了过去
他好像没觉得饿过,偶尔会摘树上的果子吃,不是因
为需要,而是那种甜腻的汁水在舌尖炸开的感觉让他觉得有趣。但他可以好几天什么都不碰,身体没有任何抗议。他不知道这有什么奇怪的,他甚至不知道"奇怪"是什么意思
他偶尔还会感觉到那种"不太对劲",比如有一次,他趴在一块被阳光晒暖的石头上午睡,迷迷糊糊中觉得浑身松快,像泡在温水里一样。那种感觉很舒服,舒服到他不想睁眼。但等他醒来,什么都没变——石头还是凉的,周围还是树林。他甩了甩耳朵,觉得自己
大概是睡迷糊了
还有一次,雷雨天,闪电劈下来的一瞬间,他突然觉得胸口有什么东西"颤"了一下,不是被雷声吓的——是更深层的东西,像水面被石子击中,涟漪从他身体里穿过,他浑身一激灵,毛都炸开了。但雷声过去后,那种感觉又没了
他不知道那是什么,他甚至没想过要去知道
他走到了山间的小路上
山道旁有一片林子,他在路边灌木丛里发现了什么东西——一件被丢弃的旧蓑衣,破了好几个洞,沾满了泥和枯叶,不知道在那儿扔了多久。他把它拖出来,胡乱裹在了身上。灰白色的毛从破洞里露出来,泥土沾在了他雪白的小臂以及手背黄色的花纹上。他低头看了看自己,又扯了扯蓑衣的边角,没在琢磨这个东西该怎么用。只是觉得裹上之后好像比不裹暖和一些,于是乎他就这么穿着了
他在路边没多远找了一块风景不错的空地,蜷成一团睡了过去,尾巴绕在身前,耳朵偶尔在睡梦中微微动一下
天安三年,春末
石伯赶着驴车从城里回来
车上装着几袋种子、一捆麻绳、还有阿禾缠着他买的糖糕,她一路上都在啃,嘴角沾着糖渣。石伯是个牛兽人,年纪不小了,性子沉稳,是青溪村的老住户。阿禾是他带着的兔兽人小姑娘,十来岁,活泼得跟只蚂蚱似的,一路上叽叽喳喳没停过
驴车晃晃悠悠地走在山道上,路旁是一片林子,树影斑驳
阿禾啃完最后一口糖糕,眼睛往林子里一瞟,看见有只花蝴蝶,她"嗖"地一下从车上跳下去,追了进去
"别跑太远!"石伯喊了一声,自己不紧不慢地赶着车往前走
他睡得很沉
直到有什么东西碰了他的耳朵
他猛地睁开眼。带着刚睡醒的迷糊和一丝本能的警惕,眼前是一只长着长耳朵的小姑娘,蹲在他面前,
眼睛亮晶晶的,手指还悬在他耳朵尖旁边
"小狐狸!"她小声说,像怕吓着他似的
他没动,只是歪了歪头
阿禾笑了,她伸出手,小心翼翼地指了指他手背上的黄色花纹:"这个好好看。"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背,又抬头看看她
"你一个人在这里吗?"阿禾问
他没回答,不是不想,是根本不知道怎么开口,他只是看着她,眼睛里什么情感都没有,像一汪干净的、空的水
"阿禾,阿禾我们该出发了。"石伯的声音从林子外面传过来,带着关切的温柔
"这儿呢!"阿禾扯着嗓子喊
脚步声踩着落叶嘎吱嘎吱地靠近。石伯拨开灌木走过来,额头上冒着汗,他看到阿禾蹲在地上,旁边缩着个小家伙——瘦瘦小小的,裹着件破得不成样子的蓑衣,光着脚丫子,雪白的脸上沾了点泥
最让石伯心里咯噔一下的,是那双眼睛,异瞳——左边是绿色而右边是蓝色的,干净得不像话,像是从来没在这个世界污染过一样,没有恐惧,没有乞求,甚至没有好奇,就那么看着他
"你一个人?"石伯蹲下来,声音不自觉地放轻了
小家伙没回答,他只是歪了歪头,耳朵也跟着偏了一下
石伯看了看周围,这地方是山道边上,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一个这么小的孩子独自待在荒山野岭,裹着件捡来的破蓑衣,连话都不会说
"可以带他回去吗?"阿禾拽了拽石伯的袖子,眼睛亮晶晶的,"他好可怜!"
石伯叹了口气,他看了看小家伙,小家伙也看着他,
四目相对,那双眼睛里什么都没有——既不挣扎,也不配合,就那么冷冷地看着你,像一只猫被人从窗台上抱起来时的表情
"……上来吧。"石伯拍了拍驴车的木板
小家伙没有动,他不知道"上来"是什么意思,他只是觉得,这个大块头牛兽人和这个长耳朵的小姑娘,身上的气味不讨厌。而且跟着他们走的时候,那种一直以来的"不太对劲"的感觉好像……变了,变得更远了,又好像更近了
阿禾跳上车,朝他伸出手:"来呀!"
他犹豫了一下。然后伸出手,阿禾用力一拉,他就这样被拽上了驴车
驴车晃晃悠悠地继续往前走。顺着小道往青溪村的方向去
随着周围的山势渐渐开阔,那种"空"的感觉逐渐显现——从身体深处涌上来,像有什么东西一直在填着那个地方,而现在,那个东西没了
他的肚子叫了一声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肚子,看了看旁边的阿禾。阿禾听见了,噗嗤一笑:"你饿了吗?"
他不知道"饿了"是什么意思。但能大概明白她说的是那种空虚的感觉。就在他准备回应的时候,车子突然颠簸了一下,他本能的稳住身子,视线随之往前看去
远远地,青溪村的轮廓出现在山道尽头。土墙茅草顶,十几户人家散落在一条土道两旁,鸡犬相闻
石伯抖了抖缰绳:"到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