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天后的清溪村,夜深了,月光轻轻洒下,将小道和路边草的轮廓描绘成淡淡的白色,这里只有蟋蟀和青蛙还在不厌其烦地叫着,此起彼伏。
石伯家,床上的阿禾睡得正香,时不时冒出两句梦话;石伯则气息平稳地睡在床的外侧,防止阿禾掉下床去。
另一边,一个简易的草制小床上正躺着一只眼神深邃的"狐狸",他正回忆着前几日夜里做的"梦"——这几日来他已经基本能理解这世界的语言了,但他现在在想,究竟那真的是梦吗?还是那真的发生过……毕竟……这突然的觉悟,凭空就能明白“语言”,让他都感到太不真实、太过蹊跷,而且他实在想不通……
他问过阿禾和石伯,阿禾表示自己并不清楚,只知道那里有块荒地,而且石伯不让她靠近那里,但没有告诉她原因。
石伯虽然有些意外他知道那个地方,但还是告诉他那片林子的中央曾经有个池塘,但是干涸了,后来家畜或者是小孩常掉进去,所以老一辈们运来了黄土填平了那里,据说当时用了很多黄土才勉强能填上,好像那干涸之地吞食了一部分黄土。
尽管填上了土,但是不知道为什么就是长不出植物来,于是那里现在就只有一片寸草不生的光秃秃的怪地,而且同样地,也叮嘱他一定不要靠近那里。
然而他偷偷再去过那里一次,确实是一片突兀的黄色,但是现在已经变成一个有些下凹的坑洞了,好像是被挖去了一块一样。但是石伯明明说……填平了啊……
就在他思绪紊乱的时候,他又感受到了那股熟悉的,如水波般传来的召唤。他立马坐了起来,小心翼翼地离开石伯家里,生怕惊醒了睡梦中的两人,等到确定够远了后,他才撒腿狂奔。
道路旁稀稀落落地立着村民的房屋,但村民们都已经睡下了,没有灯,小路不好走,但好在月色为他点亮了前进的路,那股隐隐的呼唤也引导他往前,方向倒也分明。
不知为何,一路上他总有各种各样的疑问冒出,这是之前从来没有的。直到走到村口,一棵粗壮的古树撞进他的眼里,树上缠着村民们特意挂上的绳子旗子。
村口这棵大树在这多久了?为什么就它能长那么粗壮?村里这些房子什么时候建在这里的呢?应该比他出现还要早吧。那些人为什么会来这里呢?他们从哪里来呢?那我呢?我是谁?我为什么会来?……
恍惚间他已经到了树林入口,这里和以前一样,和每一次来的时候都一样,他走了进去,蝉鸣蛙叫的声音逐渐变小了,甚至之后好像是被蒙住了一样,听不真切。
他不记得上一次做梦来到这里的过程了,再加上这种雾蒙蒙的感觉,反倒让他感到好奇,所以他特意放慢了脚步,慢慢感受着往前走着。直到他终于走到了那片荒土,但是这次他看见的已经变了景色。
他看见了那天梦里一样的池塘,不一样的是,那天梦里的那个人——那个身着斗篷让他感到好似同类的人,正背对着他站在池塘边。
"这个世界上有很多问题没有答案,而你的问题有,"那个身影并未回头,"但你的答案需要你自己去寻找。"
说着那个神秘人的手在面前晃了晃,恍惚间好像有些淡淡的蓝色"气"从他的手中漂出,落到池塘水面,紧接着池塘的水面好似结冰般凝聚起来,而那之中好像出现了画面。
小狐狸好奇地走上前来,悄悄打量了一下那个神秘人,又回过头看着那变化的湖面。
只见池塘中的画面里有一个身着华丽黄色衣服的人坐在高处,底下是一群穿着红、蓝色衣服的人。
"陛下!臣,弹劾当朝兵部尚书!他贪墨军粮、纵容亲人行凶,还私结营党!简直目无王法!望陛下明察啊!"一个身着红衣的人决绝地站了出来,他的眼神里没有绝望,反而有一种平静的坚定,但说出来的话却那么铿锵有力。
那位陛下猛拍座椅扶手,猛地站起,指着一名身着铠甲的人发出怒喝:"大胆!简直是无法无天了,来人呐!给我拿下兵部尚书,拖出去——"
兴许是龙颜大怒,满殿群臣大气都不敢出,朝堂上连衣服的摩擦声音都消失了。
就这样过了几秒钟,群臣中突然有人站出来:"陛下!此乃污蔑啊!兵部尚书一向清廉正直,不可能做出如此事情啊!况且兵部尚书立下赫赫军功,如此岂不是寒了将士们的心!陛下三思啊!"
"是啊是啊!"群臣附议,声音像潮水一样涌上来。
殿中,那个被弹劾的兵部尚书站在原地,一动没动。他没有惧色,甚至没有要开口辩解的意思。他就那么站着,胸有成竹,像是在看一场早就排练好的戏。因为他知道,群臣会替他说话,皇帝也不敢动他。
"难道朕的话,都没人听吗?!"陛下的声音都在抖
但大殿里只有沉默,有的人看了看那位站着的兵部尚书,有的人看看那位站着的红衣官员。
一位须发皆白的老臣缓缓从班列中走了出来,他没有跪,只是微微弓了弓身子,声音不高,却像一块石头砸进了水里:"陛下……老臣这把老骨头,在朝中走了四十年,见过三朝天子,老臣知道一件事——若清廉正直的臣子要被拿下,那老臣这把骨头,留着也没什么用了。"
他没有说"辞官",但在场所有人都听懂了。
紧接着,"扑通""扑通",膝盖落地的声音接连响起,像多米诺骨牌一样蔓延开来。没有人喊口号,没有人领头的说"臣等也不敢"——他们只是跪下,一个接一个,沉默地跪下了。
大殿里跪了一片,而兵部尚书还是站在那里,不急不慌。
陛下攥着龙椅扶手,指节发白。他看着满殿的人,看着那个站在殿中央连慌都不慌的兵部尚书。他想说点什么,但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他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死死地盯着地面。
这时,兵部尚书背后有人喊了一声:"此等妖言惑众之辈,妄议朝政,当拿下治罪!"
没有人反对。皇帝没有开口,也没有点头——但他没有说话。这本身就是一种默许。
几名士卒走进来,架住了绯衣官员的胳膊。绯衣官员没有挣扎,他早就预料到会是这样。
他看向龙椅上的皇帝,皇帝避开了他的目光。他心里很清楚:这位天子不是不想管,是管不了。而他,虽然可以和兵部尚书同流合污,但他没法装作没看见。既然看见了,就不能当哑巴。既然不能当哑巴,那就得承担这个代价。
他平静地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冠,然后朝着龙椅的方向,郑重地行了一个礼。
"皇上。臣知今日得罪了兵部尚书,恐难逃一死。但臣恳请陛下明察——百姓已经生灵涂炭了啊!"
说完,他转过身,不再看那个无力的天子,跟着士卒一步步走出了大殿。脚步声在大殿里回响,每一步都像踩在每一个还残存着良知的人心上。
随着那位官员走出去,大家再次安静了一瞬。
随后,有的人满脸堆笑,小声在兵部尚书面前言语,有的人幸灾乐祸、有的人啐了口唾沫、说他妖言惑众还大言不惭,有的人只是看着。他们不关心这件事情究竟是真是假,他们只知道就算是这大殿燃起来,也烧不着自己的家。
但仍有人感到惋惜和敬佩,他们的眼中充满希望,他们不出来,因为他们要留下,起码现在兵部尚书他们虽然跋扈,但也不敢妄自称帝,这样这个被虫蛀的国家才不至于分裂,尽管只是维持了表面,但起码还有被拯救的可能,所以他们要留下来。
但……没有人看一眼上位的陛下。
下朝后,大殿里的人准备退下,而大多在等兵部尚书先走,只是兵部尚书挥挥手让他们先离开了,自己则是依旧保持那个姿势望着皇上,许久才移开目光。
下朝的群臣有的三两成群唠着家常里短,仿佛这一切没有发生,而有的面色凝重,不时还回头看一眼龙椅上的人,好像是怜悯,又好像是敬畏。兵部尚书走在最后,经过殿门时脚步顿了一下。
他微微侧头,从喉咙里发出一声极轻的、带着毫不掩饰的轻蔑的哼声。
"哼。"
声音不大,但在空荡荡的大殿里,刚好传到了龙椅上那个人的耳朵里。
陛下的身体僵了一下。他攥着龙椅扶手的手指关节又白了几分,但他还是没有动,也没有说话。
兵部尚书不再回头,迈着不紧不慢的步子走出了大殿。
这不是两人第一次交锋了,但无疑这殿上占据上风的人一直没有变过。
空荡荡的大殿,只剩下一个人。
陛下还坐在龙椅上。他闭着眼,头仰着,像是在忍着什么。许久,他缓缓睁开眼,看着空无一人的大殿——金碧辉煌的柱子,空荡荡的台阶,没有一个人敢看他,也没有一个人需要看他。
他慢慢地、慢慢地塌下肩膀,从龙椅上滑落了几分。
"天安……"
他喃喃道,声音在空旷的大殿里飘着,轻得几乎听不见。
"朕如何让这天安啊!"
一声长叹,像是从胸腔最深处挤出来的,带着血的味道。
"唉…………"
一阵微风吹过,水面泛起涟漪,然后画面开始模糊。最后彻底碎裂、溶解,变回池塘的水面。
神秘人依然背对着他,斗篷在夜风里轻轻摆动。他没有再说什么,只是抬起一只手,像是在说"你看到了"。随后便走进了一旁的树林中,等他回过神来,已经不见那位神秘人的踪影了。
小狐狸站在原地,突然一个眨眼的功夫,脚下的触感变了,是荒漠的黄土——池塘又没了,跟白天他来时看到的一模一样,蝉鸣和蛙叫也变得真切,这些无一不在提醒他,他回到了那个需要他自己去寻找答案的世界。他低头看了看脚下,又抬头看了看天空。天边泛起淡蓝色,天快亮了。
他现在脑子里全是那个红衣官员的样子、龙椅上的人闭眼叹息的画面,和那声轻蔑的"哼"。让他有一种难以言表的感觉。
总感觉胸口好似压着巨石,让他喘不过气。他甩了甩脑袋,想把那些奇怪的感觉甩出去,但并不奏效。身体深处,有什么已经安顿下来的东西轻轻颤了一下,很轻,像水面上被风吹起的一丝涟漪。
他不知道那是什么意思。他只是觉得,那个画面里的无力感,就好像是他想要搞清楚这一切究竟是什么,但是却始终没有答案的茫然和无措。
答案……
那个人说他的问题一定有答案,但是他自己都不相信,而且他也不认为自己真的能找到那份答案。
一阵清风穿过,卷起些许灰尘,也带动了他的毛发和衣角,轻柔而舒缓,好像在对他说些什么。他不自主打了个寒颤,思绪也回归了一些。
算了。
随后转身离开了这片奇怪的林子。他皱起了眉头,叹了口气,往回走的路上漫无目的地踢着石子。
他没有回去,他就在村口坐了下来,望着地上的草正被风肆意摆弄,无能为力地随风飘荡。他就这样看着,直到鸡鸣时分也不见他有所动作。
风逐渐变小了,直到风彻底停了,他才回过神来。他意识到自己该回去了。于是他便站了起来,拖着坐的麻木的腿脚回去了。但他都没有注意到,他坐过的这地方附近的草悄悄变得生机盎然,而且也比别处更挺拔、鲜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