脚下的地面,猛地一空。
我被气浪掀飞出去,在半空中拼命伸手,抓住了正向崖下坠落的母亲的手腕。
我们两个人,一前一后,一起,坠入了那片望不到底的黑暗。
风,疯了似的往耳朵里灌,衣摆被撕扯得猎猎作响,血红的天幕在头顶飞快地缩小,越来越远。
这样摔下去,一定会变成肉泥的,如果……会飞就好了。
我茫然地想。
可,我们是人类啊, 没有羽翼,没有飞行的器官,凡人受制于引力与大地的束缚,在下坠面前,本该粉身碎骨。
这就是这片世界的法则。
但是。
但是魔法的存在,不就是为了打破这该死的法则吗?!
我曾经,在很久以前,下定过决心。
为了母亲的安全,为了守住虚幻的平静,我发过誓,再也不使用魔法。
可是……
如果连母亲都保护不了,这份约束,又还有什么意义?!
“小拉!!”
母亲在失重中拼尽全力朝我伸出手,试图用自己的身躯垫在我的身下。
看着母亲那张满是泪水的苍白脸庞, 逆着迎面狂涌的冰冷气流,我缓缓闭上了双眼。
雪白的长发于身后散开,在狂风中肆意狂舞。
一缕微光,自我的右手食指指尖悄然亮起。
随后是两缕,十缕,成百上千缕。
青白色的光,从我的指缝间,手腕,衣袖里涌出来,一圈一圈地扩散。
周围那些原本无序乱窜的气流,忽然齐刷刷地调转了方向,朝着我的身边汇聚。
多年没有碰过的魔力,在这一刻流畅运转。
仿佛它从未沉睡过,只是一直,安静地,等着我允许。
无数道魔力光流,自虚空中交织,延展,重构, 气流开始回旋,风压被强行改写。
不过眨眼之间,两扇由璀璨荧光交织而成的遮天羽翼,在我的身后撕裂夜幕,轰然展开!
我猛地睁开双眼,绯红色的眼瞳在黑夜中燃烧着璀璨夺目的光芒。
我凌空一振风翼,娇小的身躯不仅彻底停滞了下坠,反而在空气的蜂鸣声中如逆流的流星般猛然向上攀升!
“啪!”
我伸出小小的手臂,一把揽住了急速下坠的母亲纤细的腰肢,将她整个人紧紧抱住里。
风在我的耳边歌唱,气流如温顺的仆从托举着我们的足底。
在漆黑冰冷的绝壁之上,我乘着漫天激荡的青色光澜,轻盈地跨越了那道不可逾越的峡谷,朝着对岸的林海从容飞跃而去!
身后很远的地方,隐隐约约,传来了女人恶狠狠的抱怨声。
“疯子,真他妈是不要命的疯子!这种高度摔下去,估计早就粉身碎骨了吧。”
可是很快,那个声音变了调。
“等等……那道魔力痕迹?!那个白发小杂种,那女孩居然也能施展魔法?!”
“她才多大,体内的魔力,怎么可能庞大到这种地步?!”
“快追!不许发信号,绝不能被其他人抢先了!快追啊!!”
叫嚣声,破空声与呼喊声,在此起彼伏的狂风呼啸中渐渐被抛向了身后的夜幕。
“呼……”
伴随着双翼轻盈地散作漫天游离的光点,我搂着母亲,在软草地上落下双足。
四周是漆黑死寂的树影,远处主堡的方向已经隐隐亮起了被惊动的连天火把。
夜风拂过我有些滚烫的脸颊。
我缓缓低下头,看着自己那双在微光中微微发颤的小小手掌,胸口翻涌着太多太多说不清的情绪。
我恨极了斯卡雷特这个该死的姓氏,我恨透了这群高高在上的所谓同族。
她们的冷酷踏足,毁掉了我费尽心力才攒下的小小的幸福。
那间小木屋回不去了,后山的药田回不去了,门槛上那些安静的夜晚回不去了,什么都回不去了。
可是此刻……
我的眼眶微红,心底深处,却又不可遏制地涌起了一股悲凉的庆幸。
幸好。
真的幸好。
因为体内这股庞大的魔力,让我在最后一刻,接住了我最重要的东西。
我扶着母亲靠在一棵粗壮的松树干下,闭上眼,在脑海里翻找着关于治愈魔法的知识。
在这个世界里,魔法归根结底是“想象力的具象化”。
我可以极其清晰地在脑中勾勒出高温离子是如何急剧压缩,化作暴虐火球的样子,也能推演气流的压强差是如何撕裂空气,汇聚成御空风翼的。
但唯独面对治愈,我的想象力就像撞上了一堵墙。
这到底,是怎么做到的?
前世学来的那点常识,被我一股脑儿翻了出来。
要处理伤口,首先要清创杀菌,防止厌氧菌感染,接着依靠血小板破裂触发凝血反应,再通过纤维细胞和毛细血管网的缓慢增生,耗费数周时间慢慢肉芽化,愈合成疤……
可这个世界早就用无数次碰壁告诉我,前世那些东西,非但帮不上忙,有时候反倒会成为束缚手脚的枷锁。
想得越细,逻辑就越容易在意识层面发生冲突崩溃。
我咬着牙琢磨了半天也想不出个所以然来,最终只能绝望地放弃了微操的念头,老老实实从喉咙里极其生涩地咏唱起了一段基础的初级治愈术。
“嗡……”
一团并不算耀眼的淡绿微光自我掌心亮起。
母亲肩头渗血的伤口总算是勉强止住了血,皮肉在微光中浅浅粘连封口,算不上多漂亮的治疗,但至少,暂时够用了。
“呼,走,妈妈,我们得换个地方。”
我搀扶着虚弱的母亲,一步一步从林子里走了出来。
远处的空地上,火把连成了片,已然将半边天际照耀得一片通明。
卫兵们显然已经集结完毕,一个个神色紧绷地握着武器,朝着爆炸传来的方向张望,看来,那阵动静,早就惊动了整个领地。
“芙萝拉?喂!发生什么事了?!”
原本正提着佩剑,站在空地中央指挥侍卫的艾莉娅,一眼就看见了我们,立刻拎着裙摆跑了过来。
像是在水里挣扎了很久的人,终于抓住了一根浮木。这么多年了,我从没有哪一次,觉得她那张咋咋呼呼的脸,是这样令人安心。
“来不及解释了,有人在追杀我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