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会再有第二个冬天了,我的生命里。
“小秋!找到你啦!”
一个黑直长发的姑娘屁股靠着路边的铁栏杆,压的低低的灰鸭舌帽掩住了大半张脸,顺着她耳上的买手机送的白色有线耳机往下看,一件纯白色的短袖和一条短牛仔裤,啊……很俗吧,耳机里放着轻缓的纯音乐,大概选择困难,一直单曲循环着,周身环绕着一股生人勿近的气场……没错,这就是我……秋叶抚,一个即将步入高中的人机。
“你怎么知道是我的……凛。”
我按下电源键,怯怯的抬起眼,来人我再熟悉不过了,是我的小学兼初中同学,她也即将是我的高中同学。
“哪里冷去哪里找你,准没错。再说了,你还不好认吗,你的帽子都是我给你的耶。”
我和她约好了在校门口见面,今天是报道的日子。
“什么话……”
“太好啦,我们又在一个学校!”凛蹦蹦跳跳的。
“你今天……好漂亮……”
凛平日里都不扎头发的,加上有点黑,活脱脱的野丫头形象,她今天倒扎了两撮短短的小辫,顶着她妈妈送她的小橘帽,下面压着她栗色的头发,戴着她妈妈送她的银色项链,左手手腕上缠着一块运动手表,背着一个鼓鼓囊囊的单肩皮包,虽然比我矮一个头,但她让白色动画小猫图案的白色短袖与淡粉短裙结合在一起,成了大美人啦!
“和平常不一个样吗?你明明比我漂亮多了,皮肤那么光滑,头发保养的那么好,你也要多尝试尝试新衣服嘛。”
对比起凛的活泼,我显得死气沉沉了些,因为我真的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我头又自动低了下去,不自觉的扣着手手。
“你又不说话了。别一直低着头呀,咱们去报道吧~”
一阵柔软萦绕在我指尖,她拉起我的手,带我奔往叶原校园的大门。是真的拉着我跑过去啊,我跑不动呀!
秋阳裹挟着温柔,火红的枫叶夹杂着金黄的落叶铺满了街道,这一刻,再万丈的光芒,也比不上这里的安逸,是风啊,自由的风啊~落叶被踩的咔咔作响,秋日的空气是这么的干燥,我真后悔我空着个手过来,不过凛应该带水了吧,毕竟鼓鼓的。
凛带着我小跑着,叶原高中的大门越来越清晰,叶片随着我们的脚步扬起又落下,映衬着我们的一呼一吸,可我只感觉一阵胸闷。
“你慢点……我跑不动了!哈——呼——!”
刘海黏在额头上,红晕静悄悄地爬上我的脸,可我的呼声在这风中显得那样无助。
“你说什么?我听不见~”
凛放了放脚步。
“那个电视里,不都这样嘛~哇的一声,啊的一声冲进来,多有活力呀!”
“呜…………”
我低着头,双手撑着膝盖,手心攥着鸭舌帽,眼神迷离的看着一滴又一滴汗水从我各个地方跳伞,活力这个词完全和我没关系!要不是要报道,我才不出来呢……
小时候,我和凛家离的很近,每次假期,或者闲时,总会有一个栗色的脑袋晕着夕阳从窗外探进来。
“出来玩呀!”
“不……不去……”
我没有管她,只是趴在地上一块一块的往上叠着积木。
“砰”
我慌忙检查是不是哪的积木倒了,可是一切正常,但我却被一小团阴影笼罩起来,她居然翻进来了!我的积木被一巴掌拍翻。
“呜!你干嘛……”
“哎呀这有什么玩的,我带你去玩好玩的!”
“不去!”
但根本由不得我,她就这样把我一次次的背出去,哪来的力气啊!
我坐在公园的沙地,拿着铲子和桶漫不经心的玩着沙子,我散了神,回想起动画里机甲都有一个大钻头,到处钻,多威风呀。我将小铲子深插进沙堆,用力一搅,可我明显低估了威力,沙子如海浪般向我扑来,沙子洗澡……可不好受。
“秋!”
我循声扭过头去,眼睛因为进了沙子迟迟睁不开,我一边吐着嘴里的细沙,一边慌乱的擦眼睛。
“接招!”
一大把沙子砸到了我的脸上。虽然不疼,但我应该白忙活了。
“凛!”
我很想哭,可是眼泪夹杂着沙子磨得眼睛生疼,一疼就更想哭了,不过也算是把眼睛洗干净了吧……就这一嗓子更多沙子被我吞了进去。
“对不起小秋~”
我勉强眯开一条缝,她提着桶跑去水龙头那,又跑了过来。她接水干嘛……她渐渐占满了我的视野,一股冰冷的寒意从我的头顶灌满全身,衣服紧紧贴着肋骨,随着我的喘气起伏。身上被冲干净了,但也湿透了。
“好嘞,洗干净啦小秋~”
我哭的更大声了,虽然她确实想要给我弄掉沙子,但不知道的还以为在欺负我呢,不过凛确实总欺负我,也欺负别人。
“啊啊……别……别哭呀小秋!”
我偷瞄她那着急忙慌的样子,心里暗自窃喜,已经不想哭了,但我还是决定假哭到底。
“这样吧!我给你扎你一直想要的发型,然后请你吃冰棍好不好!”
“好呀~”
“唔啊!变脸真快!你一直都是装的吧!”
“略————”
狠狠回击了她后,心情瞬间好多了。我们坐在一个红色大象外形的滑梯顶端,大象的鼻子就是滑梯部分了。凛也没有食言,我坐在前面将双腿放在滑梯上,而凛则是从后面用双腿夹住我,不紧不慢的梳理着我的头发。
“冰棍我要葡萄味的凛。”
“那个贵死了,只有普通冰棍给你!”
“真小气!”
凛的指尖捻起我的发丝,时不时蹭到我的后脑勺,很痒,但我也只能委托她帮我扣。我看不见她在忙活什么,却莫名的信任她。我能感觉到凛指尖的温度,她的鼻息,她的心跳。
“你能不能不要故意吹气了凛……”
“居然被发现了!”
我能感觉到她速度加快了,凛不知道从哪掏出几个皮筋,对着我的头发一阵捣鼓,似乎面前不是什么扎头发的小游戏,而是一项重点工程!
“好了!”
凛把她扎好的两个麻花辫从后面甩到前面,就像捕获到什么宝贝的渔夫向同伙炫耀一般,一个劲的追我怎么样怎么样。
“凛的手艺这么好吗!”
可惜我没有镜子,没能看到我扎辫子的样子,要问家里不是有镜子吗?因为我根本不敢扎着辫子满大街跑,所以让凛给我解开了。我们手牵着手走在回家的路上。
“我的冰棍呢————凛————”
“我今天没带钱啦,先欠着~”
“骗人,你刚才还买了个溜溜球!”
“好好好给你买就是了!”
凛嘟着嘴,不情愿的跑去小卖部买了一个原味的双人冰棍。凛粗暴的撕去包装,然后捏住两个棍棍,直接掰开,可却没有均匀的分成对等的一半。
“我要多的那一边……”
凛把少的那一边递给了我,晃了晃。我无奈的接过,毕竟这是凛买的。我用舌尖轻轻触碰到冰棍,冰冰凉凉的感觉刺入舌尖,让人迫不及待的含入口中,随即口腔如同开了空调一般凉爽,冰到脑袋了!凛则在一旁嘲笑我……
“想什么呢?”
凛轻轻敲了敲我的头,秋叶随着微风抚摸着大地,我回过了神。
“真是的,我说,你该加强锻炼了吧!我今天带你到处跑跑!”
“我要是有你这样的精力就好了……”
我撩开黏在太阳穴的发丝,轻咬着下嘴唇。一股冰凉的感觉贴到了我的脸上,我惊得抬头,目光与她深褐色的双瞳撞在了一起,她的目光在责备我,我移开双目。原来是瓶矿泉水呀。
“你果然带了!”
“渴了吧,你连包都没有带呢……”
“忘家里了凛……谢谢你!”
太好了,凛的万能背包!我接过水,猛的喝了几口,清爽中夹杂着几丝甘甜,我们的青春或许不是酸涩的青橘,而是一个又一个平淡日子里夹着的甘甜。
“咳咳!”
我呛到了。
“没想到你还是个急性子呀~”
凛狠狠揪住我的脸。
“说话————”
“好痛,凛……”
我抓住凛的手腕,希望能将这两双钳子从脸上拔下来,不过凛捏了一会就松手了,用一种关照的目光看着我。
“明明比我高一个头,可却一点不比我开朗。小秋你对我这么内向干嘛!”
“呜……”
我把水瓶递过去,可怜巴巴的看着凛。
“你喝过的我~才~不~要~呢~略——”
她做了一个鬼脸,暖暖的触感缠绕着我的手,我们慢慢散步,静静感受秋日的干燥与温暖,凛轻轻哼着歌,仿若只有这样的时光,才属于我们,仿若这样的时光,才没有烦恼,仿若这样的时光,才真正快乐。
“我们好像要迟到了吧……凛……”
“啊啊啊……是吗?”
凛看了一眼手表,指针清清楚楚的指着8:56分。
“被你猜对了呢~嘿嘿……”
刚想夸她令人安心的……凛手心的力道加重了几分。虽然凛总欺负我,但她还是挺照顾我的,我摔倒时她会背我回家,会想方设法的从我嘴里撬出话来,会找好多好玩的和我玩,就像我是……
“你简直成我妹妹啦~”
凛干脆直接背着我上楼。
“停停停!好多人看着呢!”
我声音渐渐软了下去,急得快要哭出来。
“马上都要迟到了你还管这些!”
我只能将脸深深埋着,任由凛给我背到了教室门口。
“没脸见人了…………”
校园不算很大,从门口就能望个大概。道路两旁种着枫树,秋天是这个校园最美的时候了吧。红白相间的教学楼横在眼前,有两条楼梯可以上去,一共有五层楼,一楼是学生的柜子,再往前走穿过玻璃门,便是操场。二楼和三楼则是教室,四楼是图书馆,五楼是活动室,再则是天台,我们的教室在206。
“你们这是什么造型,自己挑个位置坐吧。”
这位戴着黑框眼镜,梳着黑色的长直发,笑眯眯的看着我们,应该就是我们的班主任了…………
“啊抱歉!”
凛带我去了后排靠窗的位置,不过因为来的晚,也就那空着了。我和凛并排在最后一排坐着,我靠窗边,她在我右边。
“哼哼没事小秋,后排靠窗,王的故乡。”
这又不是动漫!我不想理她,我只感觉浑身热的要死,全班的目光简直快要烤熟我!我决定了!不理凛了!但是她一直在戳我的腰。
“喂~生气了吗小秋?不过你生气的话也只会把自己弄哭吧~”
她居然还笑的出来!
“好了嘛~我请你喝汽水,不生气了好不好。”
凛轻轻的晃着我,装着一脸严肃认错的模样,可是她嘴角还是忍不住笑。
“要……要葡萄味的……”
“什么呀~大声点~”
我把头埋的深深的,她凑了过来,轻巧的贴着我的脸蛋。
“哦呦~你脸红了呀!”
“呜……要葡萄味的……”
我羞红了脸。
“好吧,其实我第一下就听到了。”
她胡乱的蹭着我。
“你明明知道我只喝葡萄的……”
“葡萄味有什么好喝的,橘子才是最棒的。”
凛从包里掏出两罐汽水,丢了一瓶给我。
“你那是百宝箱吗?”
“你别管。”
老师拿着硬皮本在讲台上敲了敲,打断了我们的对话。
“大家都来了吧,那么先自我介绍一下,可以叫我小百合老师,今后就由我负责你们的一切事务。那么,就先请刚才迟到的那两位同学先做自我介绍吧。”
“她是不是在看我们,小秋?”
“就是你们两个,还不快上来。”
“原来我们迟到了吗,嘿嘿,对不起小秋。”
我已经沉默在这片海底了…………
“我叫三原凛!喜欢运动!请多指教!”
她怎么会兴冲冲的!
“喂喂……到你了小秋……”
凛用肘尖轻轻戳了我几下。
“我……我……”
我能感觉到凛那担忧的目光,但比这更炽热的,是几十个人的目光。我的头越低越深,泪珠已经蓄势待发了,好难呼吸,好想哭,头好晕,谁来救救我……我突然被凛挽住。
“她叫秋叶抚!是我最最最好的朋友!额……虽然内向,但人很不错喔!”
凛洋洋得意的靠着我,于是我们两个就这样一起摔倒了,因为我根本没站稳。
“你个笨蛋凛…………”
等到所有人介绍完,就可以回家了。
“和我去一个社团吧,不过你肯定不会去的吧!”夕阳撒在乡间的土路上,枫叶晕得金红,夹着稻香的温风拂在耳旁,还有橘子味的发香,我的长发在风中摇曳,似风筝,又似浪花。
“哇!快看啊小秋!”
一大片麦浪浮现在眼前,在那金黄的末端,隐隐约约的能看到插的歪七扭八的稻草人,虫儿的鸣叫回荡在乡间,熟麦的味道沁入每一个梦乡。凛死命地踩着单车,任着风灌进她的嘴里。
“嘿嘿”
“你说话啊,再不说话我给你甩下去了哦~”
“好美喔~”
“你憋半天就这一句啊。”
“这不行吗…………?”
凛握着握把轻轻的左右晃了晃。
“别!会摔车的!”
我搂住她的腰,紧贴着她的背。
“不会的啦,我们之间的信任呢?”
“这路上一堆坑,你骑慢点啊!”
我抓的更紧了。
“你是不是不信我!”
凛骑的更快了。
于是我们就这样连人带车一起飞进了树林,不过有凛当肉垫,我没受什么伤。枯叶点缀着橙黄的天空,真好……啊……
凛小时候就这样,弄的两个人一起受伤,拉着我玩跳水,结果我不会游泳差点淹死;带着我骑自行车,非要炫技带着我从坡上滚下去;带着我爬树,给我一个人留在上面,我哭了半天才肯背我下来,那树其实矮的要命,一跳就下来了。现在再想起来,凛简直是个混蛋啊!不过我并不讨厌凛,没有她的话,我可能一辈子不会体验这些吧。但是凛是混蛋这件事无法改变!凛,我好想你。
残阳最后一丝余温唤醒了我,又是那股熟悉的橘子香,和全身上下的疼,我正轻轻倚靠在凛的背上,隔着薄衣感受着灼热的心跳,身上也多了大大小小的创口贴。我狠狠向凛咬去。
“啊啊啊!你咬我干嘛!你醒了呀!”
我只咬了一下。
“对不起嘛小秋~”
凛慢慢地骑着,驶过小河,驶过邮局,驶过田间,一座独户出现在眼前,有一个小院子,两层楼,外表看起来好像很久没有修缮过了,这就是我的家。凛一个侧停,放下自行车脚撑,先下了车,而我将双腿并起侧坐着,低着头,一言不发。
“到你家啦小秋~哎……不想回去吗?暑假你天天呆我家,真的没问题吗?”
凛走过来,轻握我的双手。
“反正她也不管我,死外面最好了……”
“啊呀你这什么话,我去打个招呼吧~”
我拉住她,如祈求般。
“不要。”
“好吧好吧,那去我家吧。”
凛像哄孩子一般拥我进怀里,于是我们又上了自行车,已经可以望见星星了,我家在山腰,凛家在山顶。披着星光,渐渐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