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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月月儿潇潇 更新时间:2026/9/6 18:10:02 字数:6005

我会被时间牢牢锁死吗。

我还活着吗……我究竟活了多久。我畏惧死亡,可我也快要撑不下去。我不想死,却又盼着结束这份煎熬,可我连结束一切的勇气都没有。

生命的重量沉沉压在心底。我在心里守着另一个自己,我同自己对话,向内索取慰藉。饿的时候,那一部分的我替我感知饥饿,提醒我该进食。

我好像,已经活过一回,也死去一回。

情绪汹涌席卷而来,精神陷入恍惚。喉咙紧紧收拢,翻涌着强烈的恶心,我控制不住地呕吐。巨大的痛苦没有出口,只能借由肉体宣泄,眼泪却怎么也落不下来。

我望着她,心底无声发问:你还能好好活下去吗。

是她在远方朝我挥手。海浪一遍遍捶打礁石,我与她行走在独木之上,靠着岸沿,摇摇晃晃。

能不能,在我坠落的时候拉住我的手?可不可以,在下坠之际,以吻熨平我破碎的心?这是我自私的奢望。

我别开脸,望见她笨拙的笑脸。我们可不可以,永远不要分开。

我贪恋依偎在身侧的暖意。当我看清自己的本心,才发觉我这般自私。你的思绪慢慢浸染我的心神,这方寸心底,只余下你我,埋藏在所有过往之中。

刹那之间,不安、悸动、甜蜜、挣扎、放纵一并涌来。大脑一片空白,空气稀薄,血液在身体里轰鸣流淌。

我在心底,默默为她祈祷。

好比一杯滚烫的红茶,我仿佛正径直走向终点,濒临死亡。

意识骤然失重,我向后倒飞,掠过两层楼的高度,最后重重摔落在院落之中,竟侥幸平安。衣衫凌乱,浑身困顿。

少女趴在窗边向下俯视。

“天天来这么一出,你是上瘾了是吗,没完没了。”

说话的人是夏茨,刚刚把我从三楼扔下来的人。

“我费心照料你的起居,你还不知足,是活腻了?”

“少来,那床你什么时候抬回去。”

“哎呀,今天气色看着还不错嘛。”

“别跟我打哈哈。”

“好好好,我这就搬回去。喏,给你带的早餐,先吃点。”

话音落下,女孩直接从窗口一跃而下。

“你就不能用正常的方式出场吗。”

她双手发力扛起整张床,每踏出一步,地面都微微震颤。

“轻点,别把地板砸穿了。”

“等等,有什么东西要掉下来了……”

终究还是晚了一步。

“看来你提醒得太迟咯。”

“总该会有仙子来修缮的吧。”

“那行,放学你来收拾。”

“没问题。”

“话说,我还要给你擦到什么时候?干脆算了吧。”

“不行,我可是拿了报酬,半无偿劳动也是劳动。”

“怕不是别人给你开的价钱太高。”

“当你的保姆真是遭罪。”

一阵尴尬的沉默漫开。

“那你父亲是怎么交代你的?”

“这个嘛……总而言之,把你的生命体征维持住就够了。”

“随便换个人都比你靠谱。你看看你,哪天做过像样的事?破坏力和失控的野兽一样,我差点死在你手里,这笔钱算是白白浪费。”

“要迟到了,别拌嘴了。”

“你说得倒是轻巧,以前我哪次不是踩着点冲进校门,也就你来了之后,我才勉强卡点。信不信我把你那些荒唐事告诉你父母。”

“算你狠,我认栽。”

我堪堪冲进校门,堪堪保住性命。有什么人,在千钧一发之际护住了我。刀锋已经抵上脖颈,在最后一瞬被挡开。

“可惜,这次只能放过你。我实在不甘心。”

上课铃响起。

“该收心了,同学们,把飘飞的心神拉回课堂。”

教室里只剩碳纤维撞击的细碎声响。讲台上的班主任自顾自输出,沉浸在自我感动里。时钟滴答转动,熬过四十五圈,才算得到解脱。百无聊赖,我传过去一张纸条。

对方很快读懂,落笔回复。

“你也觉得他的课十分乏味?”

“乏味到极点。”

“那你会不会觉得,长大成人,是一件幸运的事?”

“无所谓。我不想思考这些。该是什么模样,就接受什么模样就好。”

“你还是老样子。那你觉得,如今的你,有错吗?于世俗的眼光来看,这般格格不入,算什么。”

“错便错了,长大便长大。我只求不背叛我自己。”

“那在你眼里,旁人眼中的‘正常’,算得上正常吗?”

“谁来划定正常的刻度?凭‘我’吗?那这套标准本身,又是否正常?稍微偏离标尺,我就是异类了吗?我不必拿别人的道德尺子丈量自己。仅凭感官就将罪责扣在我头上,自私的本就是他们。”

“算了,只要你别自我内耗就好。我心里堆积万千情绪,却很难完整说出口,很多只是模糊的概念。”

“说不完整也没关系,不必抠细节,抓大致的感受就够。有困惑就试着寻找答案。”

“……以后再说吧。”

“感受大多是不经思考的第一反应。若是你觉得哪里不对,我会在这里等你。”

“你总这样,永远给我留好退路。”

“或许你已经遗忘,但我会牢牢记住。”

我只觉得一切都烂透了。

“醒醒,放学了。”

夏茨推醒我。“第一节课就睡到现在,从我俩聊完之后就一直昏睡,是生病了?怎么疲惫成这样。”

“没事,只是单纯累。”

夜色漫上枝头,晚风呼啸,路灯忽明忽暗。我走在路上,脚步踏过水洼,发出哒哒的声响。

“你为什么总想着逃避?”

“我只扛得住我能扛起的重量,拿得起,便放得下。我本就是无足轻重的人。”

“可机器少一颗螺丝,是会崩坏的。”

“总会有新的螺丝补上,哪里轮得到我这颗残次品,拖垮整体。”

“倘若这台机器,本就早已腐朽破败呢。”

“那就任由它彻底烂掉好了,本就该如此。”

“林卿,我理不清的不只有我自己,还有那些已经发生过的往事。有些东西我咽下去一次,往后每回想起来,都要尽数呕吐出来。”

“怎么了,一到夜里就变成这样。”

“没什么,只是又记起了一点碎片。”

到家。夏茨看向角落那个破旧的纸箱。

“你还留着它。”

“是啊,要躺进来坐坐吗。”

“好怀念这个旧东西,我还以为你早就扔了。”

“没有。”

“还记得六岁的时候吗?那时候你对世间万物满怀期待,对一切都满怀热忱,世间种种都对你充满吸引力。你的好奇心没有被禁锢,是被期待温柔包裹。那时你的世界很辽阔,不止你目之所及,还有家人,还有许许多多细碎的过程。直到镜子里自己的模样,都变得模糊。”

记忆里的冲突轰然爆发。

枪口抵在我的额头,泪水模糊视线。那一刻,我仿佛彻底失去眼前拥有的一切。我悄悄放下所有,暗自庆幸这些痛苦无人知晓。

为什么我们就不能好好说话,非要闹到这般地步。

很多时候,所谓责任,不过是拿来搪塞的庸俗借口。到最后,我连好好表达都做不到。

于是我开始写诗。可我又羞于写下这些文字。

“我的真心,于你而言就如此一文不值吗?

剖开我的胸膛吧,你能否感知心脏沉甸甸的重量。

尽数取走吧,你大可假戏真做,我只是漫无目的地呻吟。”

心像一只铃铛,因痛苦阵阵震颤。所幸,已经没有多少痛苦还能将我击溃。

写诗于我,是袒露心扉,可袒露真心这件事,令我无比羞耻。我无数次想要倾诉衷肠,到头来,不过白白耗尽眼泪。

我时常感受不到自己真切活着,自我在虚无之中被不断稀释。活着,或是在生死的边界反复徘徊;或是自私地接纳自我,一路行至故事的尾声。面对这个世界,我始终带着羞怯,羞耻心反复啃噬我。

“你所说的一切,听上去尽是离别。”

“我希望,我可以成为你的唯一。为了你的幸福,我甘愿舍弃属于我自己的幸福,哪怕你永远无从知晓。我只求,能远远听见,因我的牺牲而生出的,你的欢声笑语。

你每望向我一眼,我便生出新的勇气与品性。现在,你明白了吗?你能否感受到,我的心如同居无定所的飞鸟。

我向你吐露全部,而你静静聆听。听啊,我怀揣过盛大的期许,却从未这般奢求过什么。”

——引自《大鼻子情圣》

历经拉扯的时光,我再也不愿妥协。我终于卸下防备,是不是也可以允许自己懦弱一回。

“你还记得吗?在此之前,我所有痛苦都只是无病呻吟,我们之间滋生出这份羁绊。那个属于我们的夏天,处处涌动蓬勃的生命力。”

“他们都嘲笑我,说没有人爱我,没有人愿意和我玩。”

“那只是孩童狭隘的世界。不是没有人爱你。”

“为什么?”

“我们不是家人吗。”

“朋友,也算家人吗?朋友又不是血亲。”

“就算不是血亲,关系足够要好,也可以成为家人。这样,就会有人爱着你了。我们就是家人。”

“真的吗?”

“当然。拉钩,我不会骗你。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喏,送你一样东西。”

“是蒲公英吗。”

零碎的话语散落,回忆纷乱无序。

七月二十九日。

思绪如同被戳破的气球,我漫无目的地眺望远方。空气里漫开独属于夏日芒草的气息,我贪婪地呼吸这份独属于我的味道。空气黏腻湿润。我躺在草地上,依旧觉得不够尽兴。

我脱掉上衣,跃入水中。池水冰凉,双脚在水里扑腾。可报应骤然降临,我像一只充气过度的气球漂浮在水面,溺水袭来,意识如同老式电视的雪花屏幕,不停闪烁。

“喂!还活着吗?”

我喉咙被水堵住,发不出半点声响。

“看我一拳救你!”

等我回过神,人已经被救上岸,呛得难受。在我的记忆里,初次相见的她,本该是心思细腻的模样,后来却全然相反。

“过来。”

若仔细回溯,那一幕犹在眼前。

轻细的私语落在咫尺之间,望穿我的万千思绪。泛黄的幻想,小洋宅,圆月,云雾吞吐,如同呻吟的唇齿。一根细线,连接着我与她,景象诡谲,像一场童话幻梦。那是独属于我和她的幻象。

我哭到流不出一滴眼泪。胸腔早已被乌鸦啄出粉红的窟窿,或许乌鸦早已在此筑巢。掌心画下一颗心,那是臆想编织出来的羁绊,只有我们二人能够看见。指尖相触过后,徒留空洞的躯壳。

纸箱沙沙作响。黑暗之中,我闻到属于她的气息。哪怕看不清轮廓,我也清楚感知到她的存在。她躲闪着目光,身体不自觉蜷缩,不安肆意蔓延。

“你愿意把你的感受,讲给我听吗。”

“很多记忆我已经遗失。但我相信,六岁那年和你相伴的时光,赋予我的勇气,仅次于你。我期盼可以和你一同长大。就算记忆残缺,我依旧记得你。直到再也见不到你的那天,我都不曾意识到,那就是别离。”

“我珍惜当下,不愿因为逝去的过往,否定现在。可我无比矛盾。我恐惧,也憎恨自己记不起那些片段。我畏惧靠近倾斜阳光的树林,畏惧触碰到幸福。空虚、轻佻、煎熬压得我喘不过气,彻夜难眠。当零碎回忆浮上来时,我没有办法面对。喉咙像被什么死死卡住。那些思绪,早就烂在了过去。我不止丢掉了勇气,连回忆都如同触电一般,一碰就断裂消散。我什么珍贵的馈赠都没能留下。”

我近乎半完结地困在自我之中,兜兜转转,又回到原点,成为自我救赎最大的阻碍。人是依靠记忆塑造的存在,我的意志,本就和旁人没有什么不同。世界不会因为我而改变,可于我而言,我的世界就是我的全部。言语只是用来转述感受的载体,当感受被言说出来,那份意义,便不再需要被他人看见。

“谢谢你还记得我这样卑劣的人,记得孑然一身的我。这个世界算不上美好,我同它之间,也谈不上什么底线。只是,请不要推开属于你自己的感受。我深爱一朵花,我任由它自由生长;可若是我摘下它藏进心底,滋润它的,只会是我的眼泪。”

“那你,是那朵蒲公英吗?对视之时,从不会说谎。”

“我爱你。”

情绪翻涌,我一脚踢坏了陪伴八年的纸箱。

“八年的纸箱,今天终究还是毁掉了,真可惜。”

“嘿嘿,我不是故意的。”

八月二十日。

成为恋人之后,我们的相处大多一如往常。只是b总是放不开,心底藏着秘密。我们请假逃掉补课,漫无目的地行走。仅仅只是牵着手,就已经足够。

我们走到一处废弃铁皮厂房,趴在青草地上。阳光落在鼻翼,仿佛彼此紧紧相拥。不必言语,只要静静相伴就足够。我望向他,不愿移开目光。他对我扬起笑容。那是馈赠吗?还是我死死攥住的缎带。我们的心,早已紧紧相拥。散落的弹珠滴滴答答,那是属于我们的声响。

“我喜欢你。对不起,或许,那已经是爱了。我不知道该怎么做。但这样就够了,我爱你。我只想要你开心。我没有想要占有你,我只希望我的爱意,不要成为你的负担。我一无所求,只愿你肆意茁壮。如果你是蒲公英,我愿风把你吹散;如果你是玫瑰,我愿你不必为刺伤我而愧疚。我不愿看见你难过。对不起,我本该早早坦白。”

我递过去一本名为《黑》的本子。

明明内心没有生出抗拒,身体却先一步做出反应。不安、悸动、甜蜜、挣扎、放空,血液奔涌。看见他的瞬间,生理性的呕吐席卷而来。

时间好似在腐烂,浑身沾满污秽。我活在自欺欺人之中,身心俱疲。我倒在血泊里,周遭喧嚣刺耳,满心厌烦。我反复站起、蹲下,捂住额头大口喘息。是谁?是我吗。我一定要吞噬什么吗?为什么一切,非要走到这般境地。

我不想活了。我已经活够了。

血红的水花四溅,筋骨折断。我踩碎血肉。我明明已经拼尽全力。

“妈妈,我饿。”

血腥发酵成满口苦水,我拼命呕吐,又强迫自己咽下。腹中依旧空空,怎样都填不满。我吻上去,想要将你吞噬。我喜欢你。这是我曾经拥有,却再也记不起的梦。

到底能不能,放下过往。

对不起。

自那之后,我彻底自暴自弃,一心求死。我本就早该死去,多么自私。

《向日葵与蒲公英的孩子》

“事情办妥了?”

“嗯,妥当了。那今天,我们可以吗?”

“先看看情况吧。我最近记忆总是断断续续,明明刚刚遗忘,转瞬又会回想起来,感觉很奇怪。”

“那我们去废弃铁皮厂房逛逛吧。”

厂房外围萦绕异样的气息,屋内却气味浅淡。

“给你看个好东西。”

“这不就是旧纸箱?”

“你看里面,我放了枕头。以后这里,就是我们的小城堡。”

纸箱内壁画着花。

“画得好丑。”

“你不懂,这是艺术。我来画。”

“看,向日葵和蒲公英。”

“最近我的父母很奇怪。常常彻夜不归,偶尔回家,会没来由地打骂我,打完又买玩具哄我。那些玩具,我一点也不喜欢。”

“那家里经常只剩你一个人?今晚我留下来陪你。”

“你不怕被家里说吗?”

“我们不是家人吗,这没什么。”

我们在草地肆意翻滚,呼吸泥土与青草的气息。

“你还没来过我家吧,下次来,我有一件非常重要的事要告诉你,千万不要忘记。”

“可不可以不要走。”

“我会陪着你的。”

我们发现了生锈的地下室把手,推开铁门,一股腐朽的气息扑面而来,像死亡的味道,我们连忙关上。回到纸箱城堡。

后来我带她回我家。

“欢迎呀小姑娘。”我的母亲十分热情。

“就让她暂住我们家吧。”母亲爽快应允。夜里房间关灯,黑暗之中,她止不住地颤抖。

“以前我也会害怕黑暗。”我抱住她,“别怕。”

她死死攥紧我。

“为什么,要对我这么好。”

“因为我们是家人。”

往后的数月,她常常来我家中做客。直到某个下午,她登门,神色怯懦,满眼恐惧。我的父亲暴怒,对着她大声呵斥。

“你先离开吧,等他们外出了你再来。”

“对不起,让你受委屈了。”我抱住她。

“我只想你好好的,不必卷入这些糟心事。我站在你这边,就算自私也没关系。”

门关上之后,屋内传来玻璃碎裂的巨响。

“那些人,是寻仇而来。你的父母做了诈骗、洗钱的黑色勾当,卷走同伙的钱财想要抽身。他们本打算斩草除根。我亲眼看着你的父母遇害。为了护着你,我被捅伤。年幼的我冲动之下,杀了前来寻仇的人。那些尸体,就埋在你家的花园底下。”

“你在医院活了下来,精神却彻底垮掉,遗失了大段记忆,所以你以为我们是久别重逢。这座铁皮厂房的地下,就是当年处理尸体的地方,白骨不会说谎。人,是记忆拼凑出来的产物,我没有办法让你彻底遗忘伤痛。我本就该死去,我拼尽全力,只为让你活下来。这十七年,我一直在治疗你。杀人的罪孽,该由我承担。我早就已经死了。”

海浪一遍遍拍打沙滩。

又是那片礁石海岸。我们行走在摇摇欲坠的独木之上。

“坠落的时候,你会拉住我吗。这是我的私心。”

我看见她笨拙的笑脸。“我们能不能永远不分开。”

我静静站在浪涛之间,任由海水漫过身躯。

“帮我买一瓶水好不好。”

“这样,就足够了。我已经很开心了。”

我贪恋依偎的暖意,看清本心,才懂自己何其自私。从前我总以为海水刺骨,此刻才发觉,并没有那么寒凉。你的思绪慢慢浸染我的心神,心底只剩你我,封存在漫漫往昔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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