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我被这个世界排除在外了。
我差点这么认为。
待我的意识差不多恢复到能够自由运转的状态时,却压根搞不明白眼前的状况。
深夜的巷子,清冷的灯光。
以及暗红的血液不断向外渗出的肩膀处。
鲜血像树根般生长,爬满了整整一个右臂。
我带着微颤,将手掌张开,捂向出血处。
这是本能的反应。
受了伤,就得止血,否则会陷入危险。
这是止血的理由。
我却思考不到出血的缘由。
我只记得,来到了这个巷子,然后就变成了这样。
名为过程的部分仿佛丢失了数据。
记忆像断片一样稀碎。
我不断吸入冷气,再呼出半冷不热的气体。
心脏剧烈地发颤,却感知不到恐惧。
这种情况,一般会以“麻痹”称之吧。
我回想着,思考着,摸索着,但终究没有找回更有意义的记忆内容,甚至就我此时的状态而言,我是否有真的在思考都有待商榷。
“呼——!”
长长吐出一口气,给予我冰片般的两掌微不足道的温暖。
混杂着白雾的水汽,从手指头缝中钻了出来。
不下雪的一月,似乎比下雪更具备杀伤力。
纯粹的冷,纯粹的荒凉。
既没有雪的优美,更缺失了寄托情感的冰雪。
想把思念通过雪花带向远方,都做不到。
双手早已被干燥的冷气团冻到通红,仅仅是做一个握拳这样的动作,都给人以机械般的不协调感,就像手和脑是不相干的两个独立运作体系。
我的脸此时一定比手还难看吧。
基本没有防具遮挡的脸,在这种环境下,大概早已发红,起裂了。
边这么想的我竟然边露出的笑意,仿佛迫在眉睫的伤口不存在般。
不管什么情况,先回家为好。
这种情况也只有回家了。
虽然是这么想,我却迟滞了数秒才迈开步伐。
像是在试图重新找回控制身体的手感。
身体一动起来,才发现不光是肉体上,精神上也蒙受着不少的疲惫。
眼前是一片摇曳的景象。
但我能确信我已经尽力让步子走得很直。
走起来,先前还没有感触的伤口也随之发出疼痛的信号,痛感直击于我的脑门。
整个右肩膀,此时像是累赘般黏附在我的躯干上。
完全没有可操控的余地,仅仅是轻轻一个抬掌,骨头接壤处便像即将断裂般,摇摇晃晃,摇摇欲坠。
不过,我反倒能安心点,因为这至少还能够证明我是一个活着的生物。
而不是连失去存在都没有意识到的,就这么走哪算哪的落单魂魄。
回家的速度极其缓慢,如同在伴随时针走动。
伤口,寒冬,眩晕,厚衣,黑夜,失忆,全部都是不利因素,阻碍在我归家的道路上。导致我此时看起来的状态,就像是在拖着两条残腿蹒跚。
直到意识中流逝了好长一段时间,才终于将那条小巷子抛之身后。
唯一对我的有利因素,是这里距家还算较近。
如果是很遥远的路途,我恐怕是支撑不到那个时候了吧。
半途倒下,与寒风长眠。
无人发现的情况下,冻毙于街头。
我连忙晃了晃脑袋,逐出胡思乱想的状态。
我所处的地方位于城市的远郊地带,在此时深夜十一点半的时段,街道各处的人影早已消失无踪,唯有冷淡而白皙的路灯灯光,陪伴着这所孤独的城市。
不是人群背弃了城市,而是被背弃的人居住到了城市里。
我不禁真正感受到了紧张。
狭窄的心脏,冷干的手掌,有些痛的肠胃。
这就是“紧张”的状态吗?
“城市”在普遍认知当中,应当是常有人的,若没有人,通常则会联想到“发生了社会影响恶劣的危险事件”等原因因素。
这条认知已经作为安全法则,被烙印在了当代人们的心中,若出现了此法则中反面的情况,大脑便会不自觉地发射出危险信号。
因此现在身处这种仿佛无人的城市中的我,感觉到了压迫呼吸的紧张。
有悖正常情况的情景驱动着身体警告信号的产生,给本就寸步难行的身体,再添一抹沉重的石担。
好在能看见光了。
经过费时费力的拖行后,小区居民楼零零散散的灯光出现在了眼前,比以往任何时候看时都要美丽。
连呼出几口气,送出压力与紧张。
好。
一鼓作气踏完最后的路程,终于实现了“回家”这个此时仅存的目的。
有了看得见摸得着的目标,似乎相应地就会拥有更加踏实的力量。
从冰冷的小区里,蹒跚进冰冷的楼道。
用右手握紧钥匙,塞进门孔中哐哐当当一阵上下窜动,紧接着以几乎整个身躯的重量将门把手向下压去,于是门带着身体一同摔了进去。
一阵夏日沐浴般的温暖瞬间包裹了全身,冻红许久的肉体一接触到热空气,立刻被刺激得发痒,重拾自我的愉悦感不禁喜上心来。
躺在卧室,倒在床上,我尽情地将身体与精神置于完全放松的境地。
今晚就像渡了一场死劫。
拼上性命的短途夜行,与名为“冬”的劲敌较量,最终得以在家中划上无事发生的句号。
身体各项机能也在不断解冻,我明显能感觉到。
唯独大脑除外。
记忆依旧是像悬崖两侧断裂的木桥,两头清晰明了,唯独找不到合适的材料去将中间的空缺填补上。
一切的开头,似乎是我离家出门买水,结尾,就是现在的我这样。
对于最重要的过程,脑海里却完全搜寻不到踪影。
正如我说的,也许在那个时间段,我被世界排除在外了吧,存在被短暂地剥离,又被重新投放回本来的位置上。
想不到,想不起来,也不想想了。
我干脆合拢上眼皮,决定就这么结束今夜。
抉择之果断,就连我身上厚重的衣物都还没来得及褪去一件。
算了,身体发炎什么的,就全留给明天的我去承受吧。
但,心中泛起一丝不对劲。
总觉得如果不解决它,这顿觉就绝不会睡安稳。
“是什么?”
我在心中朝自己发问。
“是伤口。”
回想起刚刚开门的过程,疑点立即被锁定。
怎么可能用的是右手开门,甚至还做出了那么激烈的动作?
我弹起躺下的腰板,抹下右肩膀处的布料——那个我明确感知到曾经发出过痛觉,留下过血液的地方。
......完好如初。
别说伤口,就连淡淡的疤痕都看不见。
触感光滑顺畅,一点儿也不带有撕裂过的痕迹。
真正意义上的——天衣无缝。
我小心翼翼地抬起右臂,置于九十度的角度。
没有异状。
做了一个旋风甩的动作。
骨骼肌肉配合得相当完美,华丽地演出了这个动作。
......我静静地坐着,只是坐着,保存着这个姿势。
又——笔直地,朝后倒了下去,后脑勺重重给了枕头一锤。
来自天花板的热浪呼呼吹着,背部逐渐感受到了黏糊的汗液。
修复木桥中部的材料找见了。
同时也证明了我未曾被世界排除过。
原来一切都只是我的误解。
然而还没来得及细想,思绪便进入了梦的国度。
“我想也是,人怎么可能无缘无故失去存在呢?”
因扛不住乏力而睡着的我,想起的最后一句话。
2
半小时前的同一晚。
我坐在什么灯都没开的家中,将家里的最后一瓶矿泉水饮至干瘪的空瓶,缓解着先前由糖量过高的咖啡给予咽喉甜腻的酸涩之感。
并不是我热爱与黑暗为伴,与光明为敌,而是这么做能让我感到一种莫名其妙的安心感。
在如今快节奏的生活中,人们似乎习惯了每天都要与光亮打交道十几二十个小时,在工作中麻痹,于速度里迷失。深夜办公桌前常开着灯的身影,几乎没有一具是健康的,因劳累与缺乏运动的身心问题时不时威胁着“活在灯下的人”。
就这样,黑夜所带来的黑暗成为了休息与舒适的联想词——其实自古以来便是如此,白天劳动,夜晚休息,只不过这一点,在现今获得了数倍的极端化趋势。用以休息的夜晚,沦为了为休息而休息的时间段。
因为白天进一步的时间剥削,一到夜晚便想报复性地补偿回来。
昼,什么都不属于自己。
夜,什么都属于自己。
一盯电子屏幕,就这么盯到了破晓时分。
这样的夜晚对我已是家常便饭。
却愈发加重了我潜在的焦虑。
于是这几个月开始,我决定多睡少玩。
然而今天这个晚上,执行似乎必须中断上一次了。
如果要责怪的话,就只能埋怨前不久被困在学校中的我,没有意识到那杯名字难记的咖啡所带来的严重后果了。
意识宛如被装载了常明灯,照射着永恒不熄的清醒之光。
不仅抗困抗眠,更是为了尝到甜头之后的焦渴费尽了储存于家的淡水资源。
玩弄着空无一物的矿泉水瓶,我就在这夜中,将其揉捏挤压成一个塑料球,寂静的室内瞬间爆起一阵卡拉卡拉的声响。
紧接着盲投向前方。
“卡拉卡拉。”
又是一阵。
瓶球撞上了垃圾桶的边沿,弹飞了数米远。
我不再理会它。
然而这也意味着,我现在没水喝了。
......出去吧。
不到十秒钟的思考。
其实睡一觉,挺到明早是完全可以做到的,甚至如果不介意口感的话,现在的自来水也是能够放心饮用的,现在买不买水,对我而言不是必需的事。
我只是借此为由出趟门罢了。
只有一个人的家,又对电子产品暂时提不起兴趣,内心可谓闷慌到了极点。
只是想找找,有什么东西能把我心中的异物取出来罢了。
喉咙卡住的异物可用物理方法摘除,心灵的异物,却不得不靠同样的心灵来负责摘除。
这方面,我有一个绝佳人选。
披上质地厚重的黑外套,草草系上一条黑黄相间的围巾,踏出门外。
现在是深夜十一点。
由于地段偏僻的缘故,此时的街道路面上除了同样孤独的上班族,便再无哪怕一条可连接成线的人群。街边的店铺似乎也意识到揽不来客人,不想浪费多余的水电,一个接一个全部都卷帘门禁闭。
此时之世,只有凛冽在寒风酷冷中的路灯杆,愿意陪伴着城市走过时间。
“真是的,简直一座死城啊。”
我默默嘀咕,给我的围巾吐槽着。
如果是城市的中心地段的话,恐怕能狂欢热闹到不眠不休吧,在纸醉金迷中,不知时间似的跃动起舞。
不,那样的话,其实我更不向往。
以我的心境,是跟不上那种剧烈的节奏的。
即便是郊区相对较慢的生活方式,有时也会带给我一身疲乏,更不用说我会对那块的节奏有多抵触了。
“死城也有死城好啊。”
依旧讲给围巾听的。
“不过,偶尔也会对此突然闪出羡慕的心情。”
我想是出于群居动物的本能吧,不管再怎么厌恶市井,再特立独行,自诩清高,也终究难免被生物遗传的基因所煽动。
但归根到底我肯定不适应那种生活就是了。
拐过大概两到三个转角,终于看到了目前为止第一座发光的建筑物,那是一家不间断营业的便利店。
我并没有向它走去,而是脚一转,拐进了一条不易被发现的小巷中。
这里的深处,藏着一个不起眼的小型批发部,若非特别熟悉这个地方的人,是绝对找不来这里的。从那里采购物资,无论是从物价亦或是数量而言,都远比面向全部公众而营业的便利店便宜实惠。
批发部由一位看着气质颇为成熟,却并不显年华已逝的老气的女人经营着,靠着最多只有两位数的老主顾,安稳运营了十年之久,直至今天。
从它存在之初,我便开始从这儿淘东西。第一次来到这里,是我六岁之年,刚搬到这个地方不久的事。
我还记着,一个年幼的男孩,为了熟悉当地的环境风俗,与这里的小孩一同玩起了需要不断进行走街串巷的鬼抓人游戏。
被选定为“人”的他,在倒计时的不知所措中,误打误撞逃入了这里,并顺势躲进了一堆纸箱子里。
当头顶的箱子被拿开时,他原本以为自己出局了,挠着脑袋露出不好意思的笑容。
与这份笑容对接的,却是一位陌生的女人。
男孩望着她,脸上写满好奇与茫然。
女人棕红的短发,随风而摆荡。
当时......她是什么表情呢?
时隔久远,男孩已经回忆不清当时了。
只记得从那时开始,这里便成了男孩常来的地方。
只记得从那时开始,女人便始终看不出年龄变化。
女人现在的容貌,与男孩第一次在箱子中看她时,并无太大差别。
令人难以想象前后的十年之差。
一眉两眼,一口一鼻,动起来,都是曾经的模样。
直到现在,长大的男孩。
女人留着一头棕红色,恰好伸到脖颈的短直发,性格带有几分散漫,却不失内心的友好。她经常与我聊天,一聊便是按小时算的单位,并且几乎都是单方面地向我输出。
无论是什么话题,对她而言似乎都是信手拈来的事,我在大多数情况下都只是被动方,却时常听得入神,露出津津有味的表情。在聊天结束后,也常常大方地甩给我一堆她烹饪的多余料理。
仔细想想看,她啊,可能对我再了解不过了。
然而,我却整整十年,不知道她的任何隐私相关的问题,包括年龄,家庭,籍贯,甚至姓名。
尽管从表面上看,她并不像那么靠谱的样子,有时还会带点随心所欲的傻气,然而一旦接近比较涉密的问题,她的口风就会转变得相当谨慎,即便是用撬棍也打不开三分。
这就是......打个比方的话,棉花下的铁黑网。
以不是全部的面貌的面貌示人,且能做到毫无破绽,无论在哪,都绝对称得上不好惹的类型。
越向巷子身处走去,过往便越像影片胶卷般,在来回的两侧墙壁上播放。
那时的我还没意识到——
过往永远只能成为过往了。
......
“嗒,嗒,嗒。”
空旷的巷子只有我的脚步声在不紧不慢地回响。
这个巷子由两栋居民楼的背面的相隔空间构成,最深处被一扇年久失修,焊着一把泛黄泛黑的铜锁的高铁门堵着,妥妥的一处被遗忘的城市角落,即便是碰上了前些年大张旗鼓的旧物新替运动,过程中也依旧没人注意到这扇老门。
两栋居民楼呈东西两面分别对立,导致这个巷子一大半的采光面积被毫不留情地剥夺了,因此这个地方即便是在白天,看着都有些灰蒙蒙的阴影,更别说此时的深更半夜了。若无巷道中部的那唯一冒着点光亮的指向灯,笑着走进去,满脸肿伤地出来也并非不无可能。
不过,虽然地方不显眼,但由于垃圾车会经常来这里淘货的缘故,整体环境还算得上干净整洁,没有刻板印象中的老鼠蟑螂破水管。
来到了,一处老旧但干净的铁门前。
就在这里面了。
我握出拳头,给门上甩了几锤。
这个女人还有一项盘石头的奇怪爱好,至少是我经常看见过的,她经常把两到三块七彩斑斓,叫不上名的彩石在手掌中来回揉搓。一个人独处时,她往往就这么盘到深更半夜。因此我不必担心在这个时间点会打扰到她的睡眠。
我现在确实不用担心她的睡眠。
因为前来开门的,是一位我从未见过的银发金衣的少女。
门一发出开启的咯吱声,便迎来了比夜更深的沉寂。
这位少女全身上下只套了一件单薄的连衣裙,裙上泛着浑浊偏暗的金黄色,宛如购买之日已有十年之久的旧衣服。她的皮肤如发色般白皙,长到肩膀上部的银发随着涌入门缝中的风而飘起,像细雪做成的柳枝在摇曳。
她就这么裸足站在进门所需的台阶上。
虽说是少女,但她的体型却远远小于平均值。
不细看的话,很有可能看成小学生阶段之类的人。
不,或许她就是呢?
......
我俩互相打量了一段时间。
她现在一定正在思考和我同样的问题吧。
“你是?”我先开口了。
因为我觉得我更有必要问这个问题。
“你是?”她重复着同样的问题。
“很明显我是来买水的顾客。”
问顾客“你是谁”的商家,今还是第一次见。
“顾客......”
她看起来很用心地在思考,手指头不自觉地抓紧了薄裙的金褶。
“能告诉我你的特征吗?”她思考一阵后说出。
“什么?”
我怀疑是我没听清。
“tè zhēng,就是比如你的发色,穿搭,脸型,身材之类的能够将你与他者区分开来的辨识点。”
“为什么你要问这个?”
少女转身,欲将门闭上。
“诶!等等!”
我连忙一只脚堵进将要关上的门缝,结果脚踝被夹得生疼,被迫弯下腰紧捂着足部。
少女看着我,用普通的表情。
“特征......我的话嘛......黑发,半蓝框眼镜,头发绑在镜架上,脸应该算偏圆一点吧,不算瘦不算胖,肤色...不知道用什么词形容...黄种人吧,至于称呼的话,你就叫我Leon好了,准确发音是‘/leɪ.ɒn/’。”
这个称呼,是在某个相当古早的曾几何时,被某个行事诡异的......应该算作是朋友吧,给莫名其妙扣到头上上去的称呼,时间一长,我的真名便彻底被淹没在一片无人记忆的虚无混沌当中去了。
自己准确描述自己的特征,我才发现并不是件容易的事。
生活中总是能把别人的特征精确概括,就误以为这是件很简单的事,实则不然,认识自己是比认识他人要困难很多的。
少女又陷入了沉思的状态,眼珠朝向大脑。
“那......衣服呢?”
“披着件黑外套,里面是无袖的毛毯式灰毛衣,再里面就是普通白衬衫了,还有一片黑的长裤。”
虽然很想说“你不会自己看吗”,但唯恐吃闭门羹的我还是将话咽了下去。
她又在思考了,而且时间更长了。
“无袖,黑发,半蓝框......”
念念有词的声音我都能听见。
“啪!”
她将门推开到最大,门把手猛地撞上了背面的墙,随后头也不回地走了进去。
这是在......示意我跟进去吧。
我便带上门跨了进去,希望没有会错意。
进来一会儿后,我感到一阵放松。
熟识的地方与熟识的气息。
在这里,精神上甚至感觉比家来得更放松。
这个地方不算很宽敞,室内的大片面积都为大量的货箱所占,堆得一层接一层直挨天花板,导致生活空间的设施被设计得十分矮小,尽管如此,家具摆放却井然有序,给人以一目了然的简洁与安适,颇有一股日式招待所的风格。
地板上,铺满了大量陈年报纸作为地毯,报纸之间的时间跨度足足能有五十年不止,整个房间中闪亮着橙黄色的暖调,复古的气氛从一进门便扑面而来。
我坐在一堆报纸上,紧挨着一张正好到我腹部的低矮桌子——那种日本家庭常见的矮桌。我四处扫视着这里的每一寸,从中汲取回忆的养分。少女则不知道在别的地方忙些什么,只能听来一阵铁打锤敲的嘈杂声。
要说女人的容貌基本没怎么变过,这个房间其实在我的印象中,也没怎么变过。
这个批发铺宛若被时间遗忘的空间,连带着在此居住的女人,游离于时光之外,冻结着自己的变化,不顺时间飞走,而却伫立于此,只是静静注视着过往的往来。
真想在这个地方,就这么睡过去。
我仰面朝天,双臂完全张开,落在地面上。
打心底的愉悦席卷全身。
“你在做什么呢?”好奇又洪亮的声音响起。
“诶——啊!”
弹起半个身子。
“没什么......”
“泡面,待客用,要吃吗?”
顺势一瞧,少女手握着的端盘,放置着盛着泡面的两个白瓷碗。
原来刚刚是去做这个了啊。
不过做泡面竟然会发出那样的动静...搞不懂。
少女没等我回应,就把其中一碗径直摆在我面前,端着另一碗自顾自吃了起来。
“谢谢。”我轻轻说了一句。
正欲食用时,才发现少女并未给我拿餐具。
这个时候再麻烦人家就不好意思了,我自己去拿吧。
提出一双筷子的我坐回原处,夹起一筷子面。
断掉了。
我没太在意,继续夹了一筷子,正欲往嘴里送时,又断开了。
“嗯?”
我开始察觉到事情不对劲。
再夹了一次,这次还没把面夹出碗就身裂浓汤中了。
一次,一次,一次,一次,再一次。
我的心情愈发急躁。
断掉,断掉,断掉,断掉,又一次。
不知过了多久,直到碗中再也没有一根完整的面条。
我撑着地,仰面叹息。
愤怒转化为了想哭的心情。
“咦,你在做什么啊?”
少女停下腮帮子的动作。
我紧盯着眼前这位少女。
眼睛纯洁无暇,似乎是真的在关心我遇到了什么麻烦,不像在整恶作剧的样子。
猛然发现,她吃面时是不带餐具的,直接抱住碗就向嘴里倒。
原来那才是正确吃法吗......
“所以啊,为什么你要把面煮成这样啊?”
“煮面需要把时间多煮一会儿,确保熟透,所以我就有些用力过猛,煮成了像火锅里煮了半个小时的土豆粉一样易断,但我必须这样做,这是妈妈教我的。”
“这样啊......唉,知道了。”
我也抱住有些发烫的碗身,准备有模有样地学着吃。
“但......不对!”
“等等!”
我差点将口中的汤面吐了出来。
“妈妈?!”
我像枪开火一样叫出了这个词。
“嗯,妈妈教我的,怎么了?”
我摁住额头,克制住惊讶。
“妈妈指的是,这里平时常在的人?”
“是的。”
“留着红棕发的人,是不是她?”
少女点头。
“哦......啊......好吧。”
我抱着泡面,将身体微微侧转过去。
需要时间来平复一下心情。
其实刚刚我并非意料之外的惊讶,那个女人虽然至今不太清楚具体信息,但至少肯定成熟了十几二十年有余了,有自己的后代这种事,也并非不在情理之中。事实上从小到大我也没少想象过她可能存在的儿女。
不过从心理上讲,对于“可能存在的事”,经过相当长的一段时间才终于见证了它的存在,成功确认了“有或有无”到“有”的过程,仍然算得上一件很令人值得惊奇的事件。
但这怎么说......总感觉基因都差得大了些,先不提外貌,光是性格特征上就很难以将两人联想进血缘关系,若将女人比作水面上燃烧的火,少女则便是在烈酒上点燃的火——行动飘忽不定,难以预测。
我往嗓子灌进大量泡面,试图装作若无其事。
在比我年龄小的女孩子(至少看起来是)面前失态,纵使脸皮再厚,似乎也会滋发出男性本能的羞耻。
“咳,咳!”
不小心用力过猛了,我边挨着呛边将身体重新摆回正位。
桌子对面的少女早已吃完,端坐在那里望着我,用满是好奇——纯粹的孩童目光看着我。
“那个,那个,我能问一下吗?”
“嗯?”
“你的妈妈呢?”
“嗯?”少女不解。
“就是......她不是经常在这里吗?不,我觉得她是每天都在这里,这十年来无论我挑什么时候去,她的店门永远是开着的,即便逢年过节也并不例外,全当平常日过,所以我想问......今天的情况,是......怎么个回事啊?”
“有事要办。”
陷入寂静的房间。
“......没了?”
“就是有事要办。”
“好一个不想回答的回答!”
“不是的,我真不知道,妈妈告诉我的仅限于此。”
“啊,原来这样啊,那知道了。”
又归于了僵持般的死寂。
我皱着眉头,两手在桌子底下来回搓着手指。
少女则抱起空碗,来回翻看。
她貌似并不健谈啊。
我的心在无助地叫着。
“那,刚刚为什么要问我......特征之类的东西?”
我再次找来话题破冰。
“也是妈妈让我做的。”
“让你做的?”
“是的。”
“我猜......做的理由也没告诉你吧。”
“没错。”
“意料之内啊。”
“不过,我有个猜想。”
“你?”
我一时愣了一会儿。
截至少女冒出这句话时,她似乎都是在遵循“妈妈”的意志。
这还是目前我见到的,她第一次要试图表达自己的意志。
那我当然要听听了。
“猜想......你指的是?”
“可能妈妈是想,把有些交情的,特定的老顾客请进店里做客吧,在她不在时候。我需要,借此识别”
“嗯...也的确符合她的性子,不过为什么不直接告诉你特定顾客的名字呢?反而要以这种......描述特征,怎么讲都有些奇怪。”
“可能单说名字,存在重名的风险。”
“这里的老顾客不超过两位数吧,用不着这样吧?”
“你能排除掉重名的可能性吗?”
“啊,这...但反正概率极低啊。”
“如果你要用排除法,就请排除掉所有可能性。”
被噎住了。
尽管有些牵强,却合乎逻辑,反驳不了。
但更触动我的是,她在交流中竟然压了我一头。
看着仍显幼态的年纪,但似乎不容小觑。
这一家子人的字典都没有“一般”二字吗?
“额......那为什么要让来的人自己描述自己呢?特征不是用自己的眼睛看就行了吗?可别给我说这又是妈妈让你做的。”
房间又死寂了,少女只是盯着我,一个字都不说。
“额...怎么了吗?在想什么吗?”
“......”
“说......说吧?”
“是你让我别给你说的。”
“啊...哦......这样啊。”
“这次我也没有猜想。”少女补上一句。
“嗯......”
话题结束。
反复多次地,现在又只能听见我们之间的呼吸声。
可爱,甚至有些好欺负的外表,结果谈起话来总是能占上风,不仅如此,还把人往死角撞。
啊,我似乎找到了我认为是遗传的证据。
......
我有点想回去了,该打发的时间也已经打发了。
虽然与这位少女不能像先前那个女人一样构建痛快的聊天,但还是给今晚我心中空缺的位置填补了某种东西,从结果而言,似乎也算愉快。
再剩不到三刻的时间,日历表就该撕一页了。
我扶起身子,整理了下乱糟糟的衣物,从一堆货箱中提出一盒水。
“不早了,要走啦。”
我把一张钞票轻轻贴在少女的门额上,带着半开玩笑似的性质,转身走人,她似乎也并不嫌。
“祝你的妈妈早点回来吧,你看着也不像适合一个人过夜的样子。”
“请先不要走。”
传自背后的声音叫住了我。
回头一看,当然还是她,在桌前坐得像棵树般挺直。
“啊,怎么了吗?”
“还有一件重要的事。”
“重要的事......什么?是啥?”
“你先坐回来。”
刚还感到有点疲乏的我,突然像是被打入了一针的提神药物。
我有些重心不稳地坐回来,还没稳定身子,少女便发话了。
“你愿意和我做一个交易吗?”
就这么开门见山地问出来了。
语气比起先前带有了几份重量。
我的嘴刚弯成弧形——
“这并不是一般形式的交易。”
把我即将脱口的发问给撞了回去,我便顺而无言,等着她自行解释。
明显能感觉到,她的瞳孔此时流失了很多天真。
“这场交易,我们彼此要付出的东西是未知的,得到的东西也将是未知的,我不知道我将要给你的具体东西是什么,你也不知道你将会失去什么东西作为交换。交易后的东西对于各自而言算不算有利,依然是未知数。并不是我有意打哑谜,而是,现在的我是真的不知道。直到交易的影响能被其他人观测到之前,一切全是不为人所知的。这样,你愿意和我交易吗?”
我的嘴再次弯成了弧形。
这次没人堵我,我却依旧僵持着这个姿势。
这...该说些什么啊?
我的脑中写满了一万个不解,如同蒙眼转了十圈似的眩晕。
想做出回答的肌肉记忆先口舌一步发出。
“这...什么?算什么?
先不说我是否答应之类的,这种‘三不知’交易,你要如何实现?”
“交易的方法,我倒是知道的,也只知道方法,做完了这个方法的过程,交易便会自动实现,随之而来的,便是不知道什么时候会产生的,得与失。”
我低头思考,反复揣摩。
“我举个浅显的例子吧。现在我要给你一个盲盒扭蛋,扭蛋里是什么?我不知道,你也不知道。开出来的东西对你而言是喜欢的?还是不喜欢的?也不知道。但我至少知道‘如何给你盲盒’,不至于实现不了交易,这样你明白了吗?”
“哦......”
“但是,有一点和盲盒不太一样。你拆开扭蛋后就能立刻获得到情绪价值反馈,而我的这场交易,反馈大概率并不是当时的,可能要很久,或者很久以后。这点还需要你斟酌一下。”
“哦............”
什么啊,这横平竖直地看,都太乱来了吧。
我有种被玩弄于股掌之间的感觉。
却找不来依据,也貌似没有挣脱的想法。
“所以......实现交易的那个方法,既然你是想与我做交易,我应该能有知情权吧?”
“是的,我可以给你说。”
我的视线始终抓着她的脸,就像要看透点什么东西。
她仅作了一次深呼吸——
“让我捅你一刀就行了。”
这句话,本身就像把匕首,突地刺向我的脑巢。
刺得意识为之一荡。
刺得身躯为之一震。
我下意识地身板朝后仰。
结果是,我冻结在了原地。
少女坐直的身板,慢慢地,像不带情感的机械一样,弯下来鞠了个躬。
可能是好久一会儿。
“你是......什么意思?”
体内响起的心跳声逐渐发展到能传入耳朵的地步,并且节奏随着每一次的呼吸而变得急促。
“这就是交易的过程,完成这个,交易就算作完成,另外你不必担心失去生命体征,因为只需向非要害的......”
“我不答应。”
我打断了她的话。
我是性子偏平常心处的类型,对于再怎么无聊没意义的对话,也一般情况下都能够听到最后,能让我主动去打断的话,那不叫话,叫一堆词语的随机拼接,结果凑出一个非常可怕的东西。
“不管你认真的,或恶作剧,也罢,都不答应。”
“是认真的。”
“我刚也说过了。”
我重新站起身,提起水箱。
“往人身上捅一刀的交易,太荒谬了。从古至今,我从没听说过有什么交易需要朝当事人身上动刀子。”
“所以才说这不是一般形式的交易啊。”
“我这人啊,最讨厌非一般形式了。无论是生活中的哪个方面,我都巴不得能顺着‘一般形式’永远运行下去,扫地的就老老实实扫地,教书的就兢兢业业教书,别整什么太浮夸的老师,另外,公交车,自行车,飞机什么的也都给我老实照正常的路径和方式去行驶,诸如此类,尽管听着无聊又无趣,对吧?
但这种生活至少能够保障各方面的稳定,给人心里扎根安全的种子,接受现有秩序的保护而生活,不用因变革引来的忧怕而提心吊胆,而且再怎么说——
——我已经不想追求刺激了。
——在刺激换来的安稳下追求的刺激,这算什么?”
一阵寂静。
“......真古怪”
少女没再看我,垂着眼皮盯着留有碎汤面的空碗。
“真古怪......”
她又重复了一遍。
“都是这个时代了,比以往任何时代都要开放的时代,竟然还存在着你这种人......更不可思议的是,甚至是个年轻人?按一般形式讲,你这种人不应该是最先扛着潮流的大旗走在队列前头吧,你这种固步自封的态度,从根本上就已经算背离你追求的所谓‘一般形式’了吧,一般形式的年轻人,有哪个是你这样的?”
咕!
心窝上像挨了一拳。
找不到回击的余地,只能眼睁睁瞅着理论盔甲被撕开的一角。
“我走了......”
不管怎么说,这次都是真的要走了。
虽然总觉得不答应“交易”就亏欠了些少女什么。
但被捅一刀的代价,除非找个人愿意代我偿受,否则无论如何都不可能答应。
不,即便那样也应该不会容易答应,毕竟得到的东西对我有利有弊,我还不清楚。
而且把话说回最根本的地方,也没有证据能够证明少女是在说真的吧。
虽然看起来不像在作假,但也仅仅是“看起来”,这年头擅长伪装的骗术,一抓一大把。
交易物不知,影响不知,时效不知,这种虚无缥缈的交易。
亏了都找不到地方说理去。
甚至这种交易的“亏损”,我总觉得不单停留在利益金钱的层面上。
到时候只是白白体验了一把被捅是什么感觉。
结果真如此的话,怕不是要被我一位不爱守规矩的女性朋友指着鼻梁笑死。
交易,本质上就是双方同时一得一失的过程。
舍弃利小之物,换取利大之益,是世上每笔交易的最终目的,也算交易这一行为从存在之始便附加的必需意义。
若不达成这个目的,则无人会去自讨苦吃。
这么想的我,心中的负担感觉轻了些。
打开铁门,凉风扑上脸,摇醒了有些乏累的大脑。
“再见啦,多谢款待。”
“我知道你的原因。”
少女并没有回应相对的礼送用语,而是用这跟外面一样冰冷的语气敲出这句话。
“你的原因,我其实知道,安于现状,保守自封。”
她不带有感情,一字一字吐出,如同执行命令的机器一般。
我正欲踏出去的脚悬在半空中。
“一月二十日。”她的语调没有任何起伏。
少女只是说:“一月二十日。”
“两年前的一月二十日。”
逐字逐音,她像是在念将死之人名字的黑白无常,缓缓说道。
我突然感到一阵寒颤。
无数的,千枝万叶,紧密相连的记忆信息涌上我的脑袋。能回想的,不愿回想的,全都在我的脑海中被呈现得一览无余。
随后静立了半晌,让凉风尽情贯穿我的身体。
“你说这些,是想干什么?”
此时我只知道。
眼前这位看似不起眼的少女,或女孩,必须以十倍的力去认真对待。
我的语气也不再留有为小孩所想的宽容。
因为说这家伙是小孩,大错特错。
明明看着天真无邪,字里行间中却游刃有余。
玩得挺精通,不属于外表年龄段的话术。
我三度地又坐了回去。
“我知道的,你不是平白无故要去追求公式化生活的,你是因为某些缘故,内心只允许自己做分量之内的事。”
我没有接话,把话头又递了回去。
“两年前,你的同班同学殒命于附近的半山坡之上,死相是不宜具体描述的类型,且死法也是前无古人后无来者的诡异——甚至属于直到当今的人力技术也复刻不了的恐怖。她死亡时,当时在场的,似乎只有你?这点,应该没错?”
像是明知故问似的。
“不过因为证据链几乎每一环都对不上,理所当然地,你的嫌疑很快就被洗刷,此案的结果也最后不了了之,更为不解的是,死亡的那个同学,身份来历都是不明的,案发后,警方也联系不到她的任何一位亲属,甚至为此专门去福利机构调查了一趟,结果也是一无所获。
因为那次时间发生在一月二十日,所以这个案子也诞生了‘百二事件’之类的代称,并广为人知,频繁使用到了现在。”
看我没反应,少女又补充道:“没必要问我‘怎么知道的’这类老套的问题,这曾经可是人尽皆知的事件,但我觉得就算那些所谓的‘小道消息’收集再多的闲人,也永远不可能会比你更了解当时的现场情况吧。
而正因为你最了解,你才不愿意与自己和解。”
“这种事情,不用多说了,已经是过去的事了。”
“过去本身并不意味着什么,你怎样看待过去才是重点。”
“所以我说,那已经算‘过去’了,过去了。”
“我否认,‘百二事件’的确过去了,但你还不能把它轻易给过去了。”
“你这么说的话,一定有依据吧。”
“拜你所赐,依据已经由你亲口说出来了。不爱热闹,逃避变化,一味地守卫现行秩序,难道你天生就如此吗?”
“如果我肯定呢?”
“那也是说不通的,对比从妈妈那里得到的信息,你是从两年前才开始变成这样的,这意味着什么不必我多说吧。这一点,你是无论如何都推翻不了的。”
“好,好,也罢,推翻不了就推翻不了。”
“据说,那一天,你正是受了那位死亡的同学的陪伴邀请,才放弃了原本的,应当算是‘一般’(她特意重读了这个词)的回家路线。结果那一天,及之后,全部随着你偏离的选择,而偏离了。虽然知道是真是假的人仅有你一人,但我认为假设为真的话,却十分地合乎整条逻辑链啊。”
我紧皱着眉头,脸相应该不算好看。
谈话间的口舌运动蛮费力的,我当成拆开水箱,拿出一瓶水。
“所以,你的重点是什么?”
“重点?”
“没有我可就要走了,这不是适合当家常去闲话的事件,尤其是对我而言。”
今晚像是被这个地方束缚住了。
怎么也走不掉。
“事实上我可是回忆都不愿回忆,这点,同样拜你所赐。”
“你这句话已经自己推翻了你前面的论点哦。”
“到底有没有?”我不耐烦地对少女说。
“还记得之前说的那个非同寻常的交易吗?”
“记得,有什么问题吗?”
“如果交易完成后,你得到的东西,可能改变那起事件的结果,你会如何做?”
刚准备拧紧瓶盖的手停下动作。
已经咽下去的水差点再次涌了上来。
我瞳目圆睁,架在鼻梁上的半蓝框眼镜止不住地去抖动。
还算平稳的心立刻荡起千层浪涛。
这家伙嘴里吐出的话,怎么一次比一次猎奇啊?
就连眼前的视线都被震得有些看不稳。
“你说......什么?”
“完成交易,有可能改变事件结果。”
“保真吗?”
“话本身是真的。”
“不是‘一定’吗?”
“主要取决于你自己,交易的结果充其量只是给了你一张入场券。所以我没法给你担保这个。”
“不是......啊,刚才你还说,交易的影响你是未知的......”
“具体影响我确实不知道,但确认一种可能性很容易做到吧。但我需要提醒你,既然是可能性,做了,就是有可能,不做,永远没有可能,希望你务必记得这一点。”
我双手捂头,撑在桌子上。
方才还觉得不合理的东西,现在突然无论怎么看都很合理。
因为不想相信的事,想相信了。
少女平静的面部就像再说“这种反应就等于自我承认了”。
没有错,我一直在承认,且仅向我自己承认。
承认自己的无能,胆小,卑劣。
压抑的黄昏,荒凉的山坡,她的尸体,尸体,尸体!
还有我这颗早已无药可救的心。
想不再目睹不幸,却采取了沉溺于安稳的方式,并以“一般形式”堂而冠之。
这样的确不会目睹了,但不幸却每天都在我的心中被目睹着。
这样一来,其实天天都在目睹不幸。
现实在心境中引发的不幸,也能当作是现实中的不幸的一部分吧。
呼吸着新鲜的空气,结果是在给枷锁徒增负担。
如果有可以改变这一切的方法。
被捅了也就被捅了!
“交易什么的,我答应不就是了。”
我重新抬起头,正对着少女。
一股久违的,发自真心的笑意,不受控制地在脸颊上舒展开来。
连我自己都不知道笑的理由。
是看到了解脱的希望,还是在对过往嗤之以鼻?
或者...回答为谁而笑,所诞生出的理由。
面部肌肉的抽动,刹都刹不住。
总觉得,面前的这位少女,也在浮现着同样的笑容。
只不过并没有在表面呈现。
“多谢了。”
“多指教。”
我们不约而同地站了起来,彼此隔着三米远的间距。
少女,一遍又一遍擦拭着银色的匕首,反射的清光照映在她纯白无暇的脸颊上。
杀意的银光与神秘的白光交融混错在一起,仿佛创造出了用以孕育希望——最适合的容器。
她时不时朝刀刃上哈出热气,蒙上一层白茫茫的水雾,再从头到尾,由头到根,将手帕包裹住顶端,干脆利落地一擦为快。
此时的房间,只有来回摩擦的拉紧声。
不知为何,我非但没有即将被刺的恐惧,反而全身上下都抖动着一股极致的兴奋劲。
简直就像**高潮来临前的快感。
“甚至压过了身体本能的危险信号么......”
我这样想到。
“咔哧。”
夜空里,有什么东西似乎被划破了。
银发金衣的少女,用刀尖在半边脸上割开了一道长长的口子。
不带有任何犹豫。
连一直紧盯着她的我,都没有感受到任何预兆。
鲜血顺着弧形的伤口蔓延出来。
银白的光辉与黑红的血。
她仿佛又重回了,初见的那种天真好奇的样子。
蓝宝石般的眼眸在月色下映射出晶莹透亮的光芒。
她笑了,慢慢地笑了。
那是我第一次见到的,她的有实体的笑容。
这样对她,有一种不属于她的伤痛美学。
“一切正常。”
“请闭上眼吧。”
我照做不误。
周围陷入了死寂,但填充它的,不再是尴尬的氛围。
在眼皮创造出的黑暗世界中,我的意识与时间共游荡,一滴一水,不紧不慢。
只有自我与自己的世界。
直到——终于被打破了。
风划开了一道口子,直击于我的肩膀。
那个力道没有缓慢可言。
充满了果断,就像是为“执行”而生的动作。
肩膀处的痛觉,带来的不再只有痛。
夹杂混合着,各类单纯的痛无法引发的情感,自伤口处迸发出来。
身体向后倒去,少女也撞进了我的怀中,连着银色的匕首一起,跟着同样的方向摔去。
少女反而更像是那把匕首的附加物。
为了表达“痛”的感觉,而与这把匕首一同被赋予了意义。
这个过程没有速度可言。
“喂...这些行为,也是你妈妈的指示吗...”
在即将失去意识之前,我像突然想起来似的,询问这位少女。
少女没有否认。
“那有你自己的意志吗?”
少女既没有肯定,也没有否认。
我看到的最后一幕,是在怀中,变得透明的少女。
像被风吹散了一样。
“真是的,为什么不能对自己好一点啊?”
不知道在向谁说,她说出了这句话。
带着点哭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