断魂山上,血雨已经下了整整半日。
山间原本郁郁葱葱的古木早已被战火摧毁,鲜血混着雨水沿着山石缓缓流下,将整片山壁染成了暗红色。
祁墨尘半跪在碎石之间,右手撑着已经断去一截的长剑,胸口的伤口仍在不断往外渗血。
他身上的黑袍早已看不出原本的颜色。
周围却没有一个人敢贸然靠近。
十五年来,这个男人给整个修真界留下的恐惧实在太深。哪怕如今已经身负重伤,哪怕四周早已布下天罗地网,也没有人愿意成为第一个走上前的人。
直到一道身影从人群中走出。
温侍允提着剑,衣袍上同样沾满了血迹。
他站在距离祁墨尘数丈的位置,目光冷冷地落在他身上。
“祁墨尘,你已经没有退路了。”
祁墨尘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唇角却慢慢扬了起来。
“温侍允。”
他知道这个名字。
“我倒是没想到,最后站在我面前的人会是你。”
温侍允没有回答。
他与祁墨尘之间本就没有什么师兄弟情谊。
当年祁墨尘被逐出青霄门时,他甚至还没有拜入顾知宁门下。后来他成为顾知宁的弟子,听到的也始终只是关于这位大师兄的传闻。
天资卓绝,曾是青霄门最年轻的首席弟子。
后来堕入魔道,一夜屠尽山门。
再后来,他成了整个修真界最令人畏惧的魔君。
所以对于温侍允而言,眼前这个男人从来不是记忆中的师兄,而只是一个必须被讨伐的魔头。
温侍允握紧手中的剑,沉声道:“你做过的事情,今日也该有个了结了。”
祁墨尘没有理会。
他的目光越过温侍允,落向了远处的人群。
那里站满了各宗门修士,可无论他怎么看,都没有找到自己真正想见的人。
沉默片刻,他忽然问:“师尊呢?他刚刚不还在讨伐队里的最前线,人怎么就突然不见了?”
温侍允的神色明显冷了几分。
“师尊不会来了。”
祁墨尘怔了一下。
温侍允看着他,语气没有任何回旋的余地:“他走了,不会再来见你了,也不想再见到你。你做了这么多事情,难道还以为他会站在这里等你回头吗?”
祁墨尘没有说话。
周围的雨声忽然变得格外清晰。
他低着头看着手中的断剑,许久之后,竟然轻轻笑了一声。
“是啊。”
那笑声听起来并不像是在嘲笑别人,反而更像是在嘲笑自己。
“我怎么还会觉得他愿意来见我。”
他缓缓坐在一块满是裂痕的山石上,任由冰冷的雨水落在身上。
“我把他关在魔宫十年,十年里,他想走的时候我不让他走,想见旧人我也不让他见。我甚至亲手毁了青霄门,把那些曾经与他朝夕相处的人一个个杀掉。”
祁墨尘说到这里,声音很轻。
“我那时候总觉得,只要他留在我身边就够了。”
“我甚至觉得,只要我给他足够长的时间,他总有一天会明白,我做这一切只是因为舍不得他。”
温侍允的眉头微微皱起,却没有打断。
祁墨尘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那双手曾经握过剑,也曾经替顾知宁端过茶,替他整理过被风吹乱的衣角。
可如今,掌心里只剩下干涸的血迹。
“现在想想,真是可笑。”
他自嘲地笑了笑。
“一个把自己师尊囚禁起来的人,有什么资格谈舍不得?”
“我亲手把他推到了我的对立面,却又在最后关头妄想着,他会念着过去的情分回来见我一面。”
祁墨尘闭上眼睛,像是终于接受了某个自己不愿承认的事实。
“他不来,才是应该的。”
“如果换成是我,我大概也不会想再见这样的人。”
温侍允沉默了一会儿,最终还是冷声道:“既然你明白,就不要再抱什么希望了。”
祁墨尘睁开眼。
这一次,他没有反驳。
只是望着漫天血雨,眼底浮出了一丝难以察觉的疲惫。
“我这一生,似乎总是在把最重要的人推得越来越远。”
他说完,忽然又笑了。
祁墨尘缓缓抬起头,看向温侍允。
“你说得没错。”
“我就是个白眼狼,落到今天这个地步,也是我应得的。”
温侍允没有再说什么。
他只是抬起了剑。
与此同时,四周的修士开始催动阵法。
一道道灵光从山脚升起,巨大的封锁阵纹在天空中交织,几乎将整座断魂山彻底覆盖。
祁墨尘看了一眼那些阵纹,便明白今日已经没有任何逃走的可能。
可他并没有露出恐惧。
反而慢慢站了起来。
断剑重新被他握紧。
他看着面前的温侍允,忽然说道:“动手吧。”
温侍允眸光一沉。
下一刻,剑光冲天而起。
伴随着震耳欲聋的轰鸣声,整座断魂山再次陷入了混乱。
祁墨尘拖着重伤之躯迎向了最后的围杀。
没人知道那一战究竟持续了多久。
只知道最后,山巅之上的那道黑色身影,终究还是倒在了漫天血雨之中。
而属于劫渊魔君祁墨尘的时代,也在那一天,被世人认为彻底结束。
后来,史书将这一战记载为——
断魂之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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刹那间,一名少年猛地睁开眼。
胸腔剧烈起伏,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一般,空气灌入肺中却带着刺痛。他下意识摸向心口——那里本该有一道贯穿胸膛的刀痕才是。
他怔住了。
眼前不是断魂山的血色天穹,也不是漫天剑光与阵纹,而是一间狭**仄的房间。
白色的墙,铁架的床,陌生的桌椅,还有一盏发着冷光的灯。
少年的瞳孔缓缓收缩。
这里……不是修真界。
他猛地坐起身,目光如刀般扫视四周,浑身肌肉绷紧,仿佛下一刻就会有人破门而入。
可等了许久。
什么也没有发生。
只有远处走廊隐约传来的脚步声与说话声。
“……上课铃都响了,还在宿舍睡觉,真是越来越不像话了。”
脚步声越来越近。
少年眉头一皱,还未反应过来——
“砰砰砰!”
房门被重重敲响。
“开门!查寝!”
他下意识一惊。
还未等他起身,门外的人似乎等得不耐烦了。
“再不开门我进来了啊!”
下一刻——
“哐当”一声,门被推开。
一个中年女人叉着腰站在门口,脸色铁青。
“祁归尘!你怎么还在宿舍!全班都上课了,就你一个人逃课!”
祁归尘整个人僵在原地。
她……在叫谁?
祁归尘?
那女人见他不动,更是怒气上头:“你发什么呆!赶紧收拾去上课!一天天的就知道睡——”
声音刺耳又陌生。
祁归尘脑中一片混乱。
他明明才被围杀在断魂山,灵脉尽碎,魂飞魄散……怎么会突然出现在这种地方?
“你听见没有!说你呢!”女人伸手就要来拉他。
祁归尘猛地一缩,眼神骤然冷了下来。
那一瞬间的目光,竟带着令人心悸的杀意。
女人被看得一愣,下意识后退了一步。
而祁归尘已经翻身下床,像是本能一般避开她的手,直接冲进了旁边的卫生间。
“你这孩子!你干嘛去!我还没说完——”
门“砰”地一声关上。
女人被关在外面,气得直拍门:“你给我出来!祁归尘!”
可门内的人却再也没有回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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祁归尘双手撑在洗手台上,低头急促喘息。
脑子像被无数记忆撕扯着。
魔宫、断魂山、师尊......
全都混在一起。
他猛地抬头。
镜子里映出一张脸。
那是一张年轻的脸,轮廓与他前世有几分相似,却更稚嫩,也更陌生。
黑发,略显消瘦的脸,眼下带着淡淡的青影。
不像个魔尊。
倒更像个……普通少年。
祁归尘的手指微微颤抖。
这不是他。
绝不是。
他抬手触碰镜中的脸,指尖冰凉。
就在这时,他的目光忽然落在一旁的马桶上。
白色的陶瓷内壁,盛着一小池清水。
水。
他喉咙一阵发紧。
脑子混乱得像要炸开,他只觉得口干舌燥,仿佛整个人都在发热。
水……
他需要水。
几乎没有犹豫,他俯下身,直接捧起那池清水,低头喝了下去。
冰凉的水顺着喉咙滑入体内。
那一瞬间,他的神志似乎清醒了一瞬。
祁归尘喘着粗气,“哼......还好还有口井......就是味道......”
突然,门外传来更急促的敲门声。
“祁归尘!你是不是在里面搞什么鬼!”
祁归尘缓缓直起身子,水珠沿着他的下巴滴落。
他径直来到镜子旁,眼神锐利的盯着镜子里的那张陌生脸许久,胸腔的起伏渐渐平缓下来。
混乱的记忆像被强行塞进脑子里的碎片,一点点拼接起来。
断魂山的剑阵。
万千修士的围杀。
灵脉尽碎的剧痛。
还有那最后一刻,来自顾知宁最深刻的背叛......
那都不是梦。
他很清楚——他已经死了
可如今,他却还活着。
祁归尘闭上眼,深吸了一口气,强行压下翻涌的情绪。
“……所以。”
“我,这是……重生了?”
他低声喃喃。
不是逃出生天,也不是被人救下。
而是——重生。彻彻底底的重生。
只是,这一世显然不在修真界。
他再次睁眼,目光扫过四周。
白瓷洗手台,银色水龙头,头顶刺眼的灯光,还有墙上贴着的卡通贴纸与塑料挂钩。
没有灵气。
没有阵法。
没有符箓与法器。
一切都显得粗糙、简单,却又透着一种奇怪的秩序感。
再回想方才那女人的话——
“宿舍”、“上课”、“逃课”。
这些词汇在他脑海里浮现时,竟带着一种莫名熟悉的感觉,像是这具身体本能的记忆。
他微微皱眉。
看来,这具身体的原主,是个在学堂读书的少年。
只是这“学堂”,似乎与他前世见过的任何书院都不同。
祁归尘抬手揉了揉太阳穴,低声自语:
“时代不同,天地不同……连规则都变了。”
可不管这里是什么地方,有一点是确定的。
他活下来了。
而且,还换了一副身体。
既然如此——
那这一世,便是天意让他再来一次。
门外的敲门声还在继续。
“祁归尘!你到底好了没有!再不出来我可记你名字了啊!”
那女人的声音透着明显的不耐烦。
祁归尘听着这语气,眉头微动。
“祁……归尘。”
“呵。”
祁归尘勾起一抹邪笑,看着镜子,玩味般地抚摸起下巴,喃喃道,“还真是个好名字。”
而他现在的身份,显然只是个普通学子。
祁归尘轻轻吐出一口气。
“既来之,则安之。”
随即他再次前去马桶前盛起一小口水,简单洗刷掉脸上的疲倦,又用袖口擦干下巴,这才走到门前。
门被拉开。
宿管阿姨正一脸怒气地站在门口,见他终于出来,立刻开口就是一通训斥:
“你可算出来了!你知不知道现在几点了?全班都在上课,就你一个人在宿舍磨磨蹭蹭的!”
祁归尘站在门口,没有反驳,也没有顶嘴。
只是微微低着头,安静听着。
那副样子,看起来倒像是被骂惯了的学生。
宿管阿姨见他不吭声,火气反倒没那么大了,继续数落道:
“再有下次,我直接报到班主任那里去!年纪轻轻的,一点纪律都没有。”
祁归尘这才低声道了一句:
“……知道了。”
声音不大,却很平稳。
宿管阿姨愣了一下,大概没想到他这么老实,哼了一声:
“知道了就赶紧去上课!别在这儿杵着。”
祁归尘点了点头,侧身从她身边走过。
走廊里光线明亮,地面铺着白色瓷砖,墙上贴着各种标语。
一切都陌生得像另一个世界。
他慢慢往前走,脚步不急不缓。
心中却有一个念头,愈发清晰。
这一世的天地,规则,身份,全都变了。
但他——
依旧是那个祁墨尘。
祁归尘的眼神微微暗了下来。
“既然天不肯让我死……”
“那这一世,我倒要看看,这世道,又能奈我何。”
——
祁归尘沿着走廊慢慢往前走。
他的步伐不急不缓,目光却不停在四周游走。
长长的走廊,两侧整齐排列的教室,窗明几净。墙上贴着五颜六色的海报,上面写着各种他看不太懂的标语。头顶悬着一盏盏白色灯管,即便是白日,也亮得刺眼。
这里没有灵气流转的痕迹,没有阵法的纹路,也没有任何法器的气息。
安静得过分。
祁归尘心中生出一种说不清的违和感。
若是在修真界,这样规模的建筑,必定有护山大阵、巡逻弟子,甚至还有结界守护。而此处却像是毫不设防,人人都可以随意进出。
“还真是一所毫无防备之地……”他低声喃喃,“倒也奇怪。”
他正思索着,忽然——
叮铃铃铃铃——
一阵尖锐清脆的铃声骤然响起,在整个校园中回荡。
祁归尘猛地一顿,下意识抬头,眼中闪过一丝警惕。
这声音来得突兀,却没有任何灵力波动,也不像是警示阵法,更像某种机械发出的声响。
还未等他反应过来,前方的教学楼忽然“活”了过来。
一扇扇教室门被推开。
下一刻——
学生们像潮水般从各个楼层涌出。
说笑声、脚步声、椅子拖动声、喊叫声,瞬间汇成一片嘈杂的人潮,充斥整个走廊与楼梯口。
“快点快点!去小卖部!”
“等等我啊!”
“今天体育课吗?”
人群一窝蜂地往外冲,像决堤的洪水。
祁归尘站在原地,差点被人群撞到。他侧身避开,目光冷静地观察着这一切。
“……原来如此。”
他看着这群从教学楼里涌出的学生,眼神微沉。
方才那铃声,大概就是此地用来通知学子上下课的器物。
而此刻——
是“散学”时分。
祁归尘站在人潮边缘,像一块格格不入的石头,站在人流边缘,被人群推着向前走。他这才发现,这些学生身上的服饰也颇为奇特。
他们穿着统一样式的校服,只是颜色有所区分——
男生大多是深蓝色为主,衣襟、袖口带着古风的纹样,像是将传统衣袍改良后制成的短式外套;而女生则是以暗红色为主,衣摆层叠,腰间束带,既有现代剪裁,又保留了几分古时衣裙的韵味。
远远看去,蓝与红在人群中交错,竟有种古典画卷般的秩序感。
祁归尘低头看了看自己。
一身普通的便装,与周围人截然不同。
在人群中,他就像一块不合时宜的石头,格格不入。
不少人从他身边经过时,都下意识多看他一眼。
祁归尘却不在意,只是顺着人流的方向往前走。他想看看,这些人究竟要去哪里。
不多时,人群逐渐汇聚到一片宽阔的区域。
前方是一栋低矮却占地极广的建筑,门口人来人往,空气中还飘着一股奇异的香气。
油香、米香、肉香交织在一起。
祁归尘微微皱眉。
“食堂?”
这个词从记忆深处浮现出来。
原来这里,是用来统一进食的地方。
正当他站在边缘观察时——
“哎哟,祁归尘!”
一只手忽然从后面勾住他的脖子。
祁归尘本能地身形一紧,差点反手扣住对方手腕。但在最后一瞬,他硬生生压下了那股杀意。
“可以啊你,今天居然敢翘课?胆子肥了啊。”
那男生笑嘻嘻地凑到他旁边,一副熟络的样子。
“班主任刚点名呢,你不在,老王脸都黑了。”
祁归尘侧目看了他一眼。
少年长相普通,神情却十分活络,一看便是那种爱说话、爱凑热闹的性子。
脑海中零碎的记忆浮现——
这个人,好像叫……周远。
算是原主在这学校里为数不多的“狐朋狗友”。
祁归尘没有说话,只是淡淡地看着前方。
周远见他不搭话,正想再调侃两句,忽然像是看见了什么,眼睛一亮。
“哎哎哎!在那边!”
他立刻松开祁归尘,朝前方挥手,大声喊道:
“这边这边!”
说完,人已经兴冲冲地跑了过去,完全把祁归尘丢在原地。
而前方不远处,站着一名身穿红色制服的女生。
她的校服与其他人略有不同的是多了一层酒红色披肩,剪裁更利落,腰线收紧,衣摆层层叠叠,走动时轻轻晃动。
那抹红色在人群中格外显眼。
周远刚跑过她身边,便被那女生冷冷瞪了一眼。
“别在食堂门口大呼小叫。”
她声音清脆,却带着明显的不悦。
周远被说得一愣,挠了挠头,笑得有些尴尬。
祁归尘站在远处,看着这一幕,心中却没有太多波动。
他的注意力反而落在那身红色制服上。
“倒是别致。”他低声道。
这种服饰既不像古时长袍那般繁复,也不像此世寻常衣物那般简单,反倒多了几分雅致的味道。
若放在前世某些世家子弟身上,或许也不显突兀。
就在这时——
那名红衣女生似乎察觉到有人在看她。
她微微侧身,目光越过周远,朝祁归尘这边看了过来。
四目相对。
祁归尘的瞳孔,猛地一缩。
那张脸——
即便是经历几百个个世纪,他都不可能会忘记的,那副清冷、淡漠,眉眼间带着一丝难以言说的疏离感。
仿佛与世间格格不入。
那神情,那气质……
与记忆深处那个人,几乎一模一样。
“……师尊?”
祁归尘喉间微动,声音轻得连自己都几乎听不见。
顾知宁。
那个曾经被他亲手囚禁在魔宫深处的人。
那个在他最疯狂的岁月里,始终用冷眼看着他的人。
最终……也是亲手把他逼入绝境,爱恨交错之人。
而此刻——
那张脸,却出现在这人声鼎沸的食堂前。
穿着一身红色校服,站在人群之中。
仿佛是从旧日梦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