祁归尘把名片塞进口袋后，没有再久留。
酒吧的喧闹在他耳中渐渐变得刺耳。
那种混杂着香水与酒精的气味，让他有些烦躁。
他起身离开座位，离开了酒吧。
夜色逐渐加深。
街道尽头的霓虹灯一闪一闪，像随时会熄灭的残烛。
而在酒吧内部的某个角落，那名递名片的小姐正靠在吧台边。
她看着祁归尘离开的背影，嘴角慢慢勾起，那笑容也不再妩媚。
而是带着一丝算计得逞的意味。
“上钩了。”
她低声自语。
——
祁归尘按照名片上的地址，穿过两条偏僻的小巷。
这里的灯光逐渐减少。
路边的店铺也越来越破旧。
最后，他停在一扇铁门前。
铁门上没有招牌。
只有一盏昏黄的小灯。
门口站着两名身材高大的安保人员，黑衣黑裤，神情冷淡。
祁归尘从口袋里拿出那张名片。
“我要来这里。”
其中一名安保接过名片，随意扫了一眼，又抬头看了看祁归尘。
目光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
校服都没穿的少年，看起来就不像会常来这种地方的人。
安保嗤笑一声。
“新来的？”
祁归尘没回答。
那安保也懒得多问，随便挥了挥手。
“进去吧，别惹事就行。”语气里带着明显的不屑。
铁门被推开。
一股混杂的气息迎面而来。
像是灰尘、金属、药味，还有某种说不出的古怪气味。
祁归尘走了进去。
——
黑市的内部，比他想象中更大。
这不像普通的地下商铺。
更像一个被废弃工厂改造出来的空间。
上方是裸露的钢架结构，悬着几盏工业灯，光线冷白而刺眼。
地面是粗糙的水泥地。
四周摆满了摊位，有的只是铺一块布，有的则是简陋的铁架。
叫卖声此起彼伏。
“来来来，旧时代遗物！刚挖出来的！”
“强化药剂！一次见效！”
“返祖辅助器，保证你见上上一世的真祖！”
祁归尘心中暗道，
“返祖？”
虽然不解，但想必不过是这年代所贩卖的噱头小物罢了。
这世道尽然还有所谓的“返祖”，真是异想天开。
整个黑市的气氛掺杂着，混乱，肮脏。却又充满着诱惑。
祁归尘站在入口处，眼神渐渐沉了下来。
这种地方他太熟悉了。
前世的修真界里，也有类似的黑市。
只不过那时用的是灵石，卖的是法器，交易的是命。
而这里——
只是换了一层皮，本质上并没变。
他慢慢往里走。
目光扫过一个个摊位。
忽然。
一阵低沉的兽吼吸引了他的注意。
祁归尘脚步一顿，顺着声音走过去。
在黑市角落里，有着一排铁笼，笼子里关着各种各样的灵兽。
而在最角落的铁笼中——
蜷缩着一只灰白色的狼兽。
它体型不大，却刚巧能融入进铁笼内的狭窄空间。耳朵尖长，尾巴蓬松。
额头中央有一道淡淡的银色纹路。
祁归尘瞳孔猛地一缩，那道纹路他再熟悉不过。
前世。
他曾有一只与他相伴多年的灵兽，在他还未堕入魔道之前，顾知宁赐给他的。
名字叫——
“霜牙。”
那个曾陪他走过最初的修行岁月，也是在他成魔以后唯一没有离开他的存在。
祁归尘站在铁笼前，许久没有说话。
四周依旧嘈杂。
叫卖声、金属碰撞声、人群低低的交谈声，在头顶冷白灯光下混成一片混乱的噪音。
可他的目光，却始终落在那只灰白色的狼兽身上。
祁归尘缓缓蹲下身。
铁笼的阴影落在他眉眼间，将那双眸子映得愈发幽深。
半晌。
他低低开口。
“……霜牙。”
声音很轻。
轻得几乎被周围的喧闹吞没。
可就在那两个字落下的瞬间——
铁笼里的狼兽，耳朵忽然轻轻一颤。
原本垂落在身后的尾巴，也像是本能般，无意识地轻轻摇了一下。
很轻。
像是连它自己都没有察觉。
祁归尘的呼吸微微停滞。
而霜牙依旧趴伏在那里，没有起身，只是那双原本半闭着的兽瞳，缓缓睁开了一线。
像是在迷茫地寻找什么。
祁归尘看着它，喉间微微发紧。
许久之后。
他再次低声唤道：
“霜牙。”
这一次，那只狼兽身体猛地一震。
像是某段沉睡了无数岁月的记忆，被人从漫长黑暗中骤然唤醒。
它缓缓抬起头。
那一瞬间，时间仿佛忽然静止。
它没有动，像是不敢相信。
又像是已经等待这一幕，等了太久太久。
可下一刻——
它的尾巴，却不受控制地摇晃了起来。
一下。
又一下。
越来越快。
像幼时第一次见到主人归来时那样，几乎压抑不住地晃动着。
祁归尘静静看着它。
眼底那层始终冰冷的情绪，终于微微裂开一道缝隙。
半晌。
他缓缓抬起手。
修长的手指在半空轻轻一划。
画出了一个圆。
动作很慢。
也很轻。
而铁笼中的霜牙，在看见那个动作的瞬间，身体骤然僵住。
下一秒。
它猛地撑起身体，踉跄着扑到铁笼边缘。
鼻尖贴着冰冷铁栏，急促地喘息着。
随后——
它抬起头。
像很多年前那样。
用鼻尖，在半空中笨拙却认真地，也轻轻画出了一个圈。
那是他们第一次相遇时。
祁归尘教给它的动作。
也是属于他们之间，第一个“心灵契约”。
四周喧闹依旧。
可那一刻。
祁归尘却仿佛忽然看见了很多年前。
青霄门后山，大雪初停。
那名蹲坐在雪地中，微笑着朝他伸出手的少年。
另一边，摊主原本正低头摆弄着桌上的药剂瓶，听见笼子里的动静后，下意识抬头看了一眼。
这一看，顿时乐了。
“哟？”
他咧开嘴，露出一口发黄的牙。
“这小东西居然亲人了？”
老板立刻站起身，拍了拍铁笼，语气一下热情起来。
“兄弟你眼光不错啊，这可是纯血雪狼！返祖程度相当高的品种，市面上都难找！”
“你别看它现在蔫巴巴的，等养熟了，那可是能看家护院还能辅助战斗的好东西！”
“而且灵性特别高！”
老板越说越来劲。
“你刚刚那手势看见没？它都懂！这种灵兽可不是普通货色！”
祁归尘站在笼前，神色平静。
只是伸出手，轻轻碰了碰铁栏。
而霜牙早已经把整个脑袋死死贴在笼边，尾巴疯狂摇着，恨不得直接从里面钻出来。
祁归尘眼底微微暗了暗。
半晌。
他淡淡开口：
“这只狼，本座要了。”
老板眼睛瞬间一亮。
来了！
他立刻搓了搓手，笑得满脸褶子，心想这或许又是哪家富家子弟心血来潮想来黑市买只灵兽玩玩。
“哎呀，小兄弟真有眼光！”
“本来这种级别的灵兽，少说都得二十多万，不过看你还是学生，我给你打个折——”
老板故意停顿了一下。
随后伸出手。
“十八万。”
空气忽然安静了。
祁归尘：“……”
老板：“……”
霜牙：“嗷呜？”
祁归尘脸上的神情，第一次出现了一丝极其细微的僵硬。
十八万？
什么东西？
灵石？
银票？
还是某种此世货币？
他忽然意识到一个极其严重的问题。
——他根本不知道这个世界怎么交易。
别说十八万。
他连自己身上有没有钱都不知道。
空气陷入诡异沉默。
祁归尘站在原地没动。
老板脸上的笑容，也渐渐开始凝固。
半晌后。
老板狐疑地上下打量了他一眼。
“……你不会没钱吧？”
祁归尘沉默。
老板：“……”
下一秒。
老板脸色当场一变。
“靠！没钱你搁这儿装半天？！”
他连忙冲上来挥手赶人。
“去去去！哪来的穷学生！别耽误老子做生意！”
“现在小屁孩真是什么地方都敢混！”
老板一边骂，一边把铁笼往后拖。
而霜牙原本还疯狂摇着尾巴，一看祁归尘被赶，顿时急了。
它整只狼扑在铁栏上，嗓子里发出低低的呜咽声。
那双银灰色的眼睛死死盯着祁归尘。
委屈得像下一秒就要哭出来。
祁归尘站在人群外，冷冷看着这一幕。
目光微沉。
片刻后。
他转身离开。
老板还在后面骂骂咧咧。
“没钱装什么大爷！”
“现在学生真离谱——”
祁归尘却已经走进了黑市另一侧的阴影里。
灯光照不到这里。
空气阴冷而安静。
他缓缓抬起手。
五指微微收拢。
下一刻——
一缕极淡的灵力，顺着经脉缓缓流转。
祁归尘眉头顿时皱了起来。
“……废物。这躯体真他妈废物……”
他脸色当场黑了。
“这身躯体里的灵力，简直弱得可笑。别说本座成为“劫渊魔君”时期。甚至连我当年刚入青霄门时都远远不如。”
灵脉堵塞，灵力稀薄，经络脆弱。
简直像个没修炼过的凡人。
祁归尘额角隐隐跳了一下。
他活了那么多年，第一次体会到什么叫“气得想笑”。
可片刻后。
他又缓缓冷静下来。
虽然灵力少。
但——
境界还在，经验还在，意识还在。
前世那些刻进骨子里的战斗本能也还在。
若只是从这种地方带走一只狼，那还绰绰有余。
想到这里。
祁归尘缓缓闭上眼。
五指一点点攥紧。
黑暗中。
一缕极淡的灵力，悄无声息地开始流转。一瞬间，他的嘴角勾起一抹笑意。
“本座，可还没菜到连这群黄鼠后辈都打不过的地步。”
半晌后。
——
“抓住他！！！”
“那小子抢狼了！！！”
“靠！！铁笼谁弄开的！！”
“别让他跑了！！”
原本混乱的黑市，瞬间炸开。
无数人回头望去。
只见街道尽头。
一道黑色身影正飞快穿过人群。
祁归尘怀里抱着一只灰白色的狼兽，衣摆被风吹得猎猎作响。
而他怀中的霜牙正笑的一脸灿烂，疯狂乱摇着尾巴，像是快乐得快要飞起来。
祁归尘额角青筋微跳。
“……这群可恶的黄鼠后辈！诺不是本座……！！”
霜牙：“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