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两点零七分。
杨康睿站在负一层走廊的尽头，面前是那盏绿色的安全出口指示灯。
这盏灯他每天都会经过，早已习惯了它恒定不变的绿光。但今天，他停下脚步，盯着它看了很久。上周巡检时他感觉到的“轻轻震动”，今天又出现了。他集中注意力，用那种与万物共鸣的感知去触摸它——绿光的脉动比上次更清晰了，像一颗缓慢而规律的心脏。
他掏出手机，打开慢动作视频模式，对准指示灯的发光面板，录了六十秒。他反复回看，试图判断灯光是否有肉眼可见的闪烁。但LED灯的表面看不出任何变化——它发光的频率远高于人眼的感知范围。慢动作模式下，画面里唯一的变化是走廊里偶尔飞过的飞虫。
他收起手机，又站了一会儿，然后继续巡检。他决定不去拆开它——至少今晚不拆。
凌晨三点四十分。
杨康睿走进宫殿。四位数学家已经在石桌旁等他。桌子的正中央，放着一支蜡烛，烛火在无风的环境中静静地燃烧。
“你今晚一直在试图捕捉一个信号。”欧拉说，语气温柔但直接。
“是的，”杨康睿点头，“但我的眼睛看不到它。我只能感觉到它，就在那盏灯里。”
高斯说：“有一种数学，专门处理你不一定能直接看到的东西——隐藏在噪声中、隐藏在周期中、隐藏在看似随机现象背后的规律。”
“傅里叶分析。”阿基米德说，“这是你接下来要学的核心工具。”
欧拉用指尖指向蜡烛：“你面前可以看到两种现象。第一，蜡烛本身在燃烧——这是离散的、动态的过程。第二，房间里的光线在变化——这是连续的、弥漫的场。这两者，本质上由同一个物理过程产生。”
“傅里叶的核心思想是：任何连续的、复杂的波形，都可以拆解成一系列简单正弦波的叠加。正如任何灯光，无论它看起来多么复杂，都可以看作几种纯色调的组合。”
高斯在纸上画了一组图形——一条直线，一个大波浪，一个小波浪，然后三者叠加后得到的一条不规则折线。
“如果你把那条不规则折线看作你观察到的那盏灯的光强变化，”高斯说，“那么，它的那些看似随机的小起伏里，可能藏着一个清晰的波形——只要你知道怎么分解它。”
“怎么分解？”杨康睿问。
“用数学。”牛顿简洁地说，“你只需要一定的采样点，代入离散傅里叶变换的公式，就能找出这些隐藏的频率成分。”
杨康睿看到高斯在纸上写下：
X_k = \sum_{n=0}^{N-1} x_n \cdot e^{-2\pi i \frac{k n}{N}}
“这里xₙ是你采样的第n个数据点，N是采样总数，Xₖ是第k个频率分量的大小。”高斯解释，“如果你发现某个k对应的Xₖ比其他分量大得多，就说明你的信号里隐藏着一个固定频率的周期成分。”
“你要找的答案，就会在那个频率里。”
凌晨四点二十分。
杨康睿回到现实。
他走到负一层配电房，找到墙上的安全出口指示灯的供电线路——控制柜内一个单独的小断路器。他用万用表测量了电压：正常，稳定。他又回到那盏灯前，小心翼翼地拆下灯罩。内部结构很简单：一块LED灯板，一个应急电源转换模块，一个电池。
看起来一切正常。
但杨康睿没有放弃。他突然想到一个办法：把手机放在指示灯下方的地面上，打开录音功能，记录环境声音。指示灯虽然看起来不闪烁，但它的驱动电路如果存在高频振荡，就会以微弱的电磁波形式泄漏出来，被手机的麦克风拾取为可听见的噪声——一种极轻微的“嗡嗡”声，平时没人会注意。
他没有专业频谱仪，但手机上有音频分析软件，可以显示声音的频率成分。
他把手机贴在指示灯外壳上，录制了十秒环境音。然后打开软件，查看频谱图。结果显示，声音集中在50赫兹到10千赫兹之间，大多是泵房传来的低频噪声。但软件显示，在约1.5千赫兹的位置，有一个异常峰——一个清晰、稳定的频率尖峰。
那不是正常LED驱动电路应该产生的高频振荡。更奇怪的是，这个频率非常稳定，几乎没有任何漂移，就像有人在刻意发送什么信号。
杨康睿打开录音，把频谱图截图，然后把这个频率记录下来：1497赫兹。
他重新盖上灯罩，若有所思地回到控制室。他试图用数学来分析这个频率，但仅凭一个数字，他什么都看不出来。他又录了几次，每次的结果都一样：1497赫兹的稳定尖峰，持续存在。
凌晨五点三十分。
杨康睿不打算再等了。他找了一把螺丝刀，走到那盏安全出口指示灯前，再次拆下灯罩。这一次，他仔细检查了LED驱动电路板的背面——在电池和电路板之间，他发现了一个不该存在的东西：一枚指甲盖大小的线圈，绕了大约二十圈，底部粘在黑胶布下面，连接着一根极细的导线，导线的另一端伸进了天花板的吊顶里。
这不是原厂部件。
杨康睿小心地用手机拍下照片，然后逆着导线寻找它的走向。导线穿过吊顶，沿着电缆桥架走到配电房——最终，消失在一个他从未注意过的接线盒里。他没有打开接线盒，因为他没有足够的工具和安全装置。
他把线圈装回原位，让一切恢复原样，然后回到控制室。他在值班记录上写下：“凌晨五点三十分，负一层安全出口指示灯内部发现不明线圈，疑为非法附加装置，已记录，待进一步排查。”
他坐在转椅上，心脏跳得比平时快。
那枚线圈是一个信号天线。那个1497赫兹的信号，不是错觉，不是巧合，而是有人在灯光系统里植入的、刻意发射的信号。
他用手机打开频谱分析软件，再次对准那盏灯的方向，录了十秒。频谱图上，那个小小的峰再次出现，精确如钟摆。
杨康睿盯着那个数字，忽然想到——1497赫兹，如果换算成周期，大约是0.668毫秒。他闭上眼睛，用心跳去感受——他能感觉到，那个频率与他在宫殿阶梯上听到的、用身体感知的那个低频震动，似乎存在某种联系。他的羁绊逻辑心跳开始跃动，像在和那个信号对话。
但这一次，他没有冲动。他关掉手机，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让自己沉入那个更加安静的感知状态。
在感知状态的最深处，他听到了一个声音：
“你发现了我。”
“你是谁？”杨康睿问。
“我是你寻找的事物。也是在寻找你的事物。”
声音消失了。
凌晨五点五十五分。
杨康睿又思考了一会儿，最终取下线圈，用绝缘胶带包裹住导线头，放进一个自封袋里，做好标记封存。剩下的是牵连着的接线盒。他不能贸然拆开它。他先对那个接线盒拍了照记录位置，做完这些，他走向值班室，开始准备交班前的巡检。
他穿过走廊时，不由自主地放慢脚步。他被什么吸引着向后看去，只见走廊尽头，那盏刚刚被他动过手脚的绿色指示灯，依然安静地亮着。
灯光一如既往，既不安详，也不诡异。恒定、沉默、尽职尽责地闪烁着来自应急电源的电流。
但杨康睿心里知道，这栋建筑里一定有某个地方，正在接收他刚刚找到的东西发出去的信息。
而那个信息，正在以1497赫兹的频率，穿过墙壁，越过夜色，向某个他看不见的接收者飞去。
第七话结束后的伏笔，在这一话里落了地。
杨康睿走向下一盏指示灯，打开手机手电筒，开始新的巡检。
他不知道前方还有多少盏灯，但他知道，每一步，都要走得清清楚楚。
第八话·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