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天越来越短了。杨康睿已经连续等了四天,没有等到陈建国的电话。
他坐在消防控制室里,手边摊着笔记本,上面写满了推演:假设那台设备的电池容量约为一枚18650锂电池,容量按2000毫安时估算,平均功耗若在5毫瓦左右,理论可以运行约4000小时。但它在无人维护的情况下已经运行了七百多天,说明它的工作模式是间歇性的——每天只发送几轮信号,其余时间休眠。
他用指数衰减模型做了估算,在纸上画出一条缓慢下降的曲线。如果维持当前的功耗,那台设备的剩余寿命可能还有一到三个月,也可能更短,取决于电池的健康状态。他每天都去负二层看一眼那颗绿灯,绿光一天比一天暗淡,但始终没有熄灭。
就像一颗悬而未决的心。
第五天晚上,杨康睿照常巡检之后回到值班室。他关掉大灯,只留桌上一盏小台灯。他闭上眼睛,让意识沉入那座宫殿。
穹顶大厅的石壁上燃着数十支蜡烛,光影摇曳。四位数学家围坐在一张长桌旁,但今天多了一个人。一个白发蓬乱、胡子拉碴的老人,穿着一件松松垮垮的毛衣,没有正襟危坐,而是翘着二郎腿,嘴里含着一根未点燃的烟斗,正歪着头打量杨康睿。
“新来的,”阿基米德说,“这位是爱因斯坦教授。”
杨康睿愣了一下。爱因斯坦?那个爱因斯坦?
“你好。”爱因斯坦用带着浓重口音的英语打了个招呼,又换成生硬的普通话,“……你好。”他自己笑了一下,像是觉得很有趣,“我的中文不好。你们用数学说话吧。”
他站起来,走到黑边石墙前,随手拿起一支粉笔,画了一条横轴和一条竖轴。“年轻人,你在等一样东西。”他说。
杨康睿点头。
“等待是什么?你等一个电话,等一条信息,等一件事的结果。”爱因斯坦画了一个原点,然后从原点拉出一个扇形,向上延伸,“在物理学家眼里,每一个‘现在’都是一个事件。从这个事件的未来的光锥里,只有光速之内能到达的时空点,才能被它影响。”
他又画了另一个扇形,向下延伸:“同理,过去的光锥包含所有能影响这件事的过去事件。超出光锥之外的东西,无论存在与否,都与你现在无关——因为信息来不及到达。”
爱因斯坦拍拍手上的粉笔灰,转过身来:“你以为你在等待一个电话。但在时空中,那个电话的信号,从陈建国的手机出发,以接近光速的电磁波传到你这里,这本身就花掉了一瞬间。只是那个瞬间太小,你感觉不到。所有的等待,都只是信息在光锥内飞行的时间。”
杨康睿走近石墙,看着那个不对称的图形。他迟疑地问:“那如果信号太弱,电池耗尽,在电话到来之前设备就停了呢?”
爱因斯坦没有直接回答。他看向牛顿:“你来说?”
牛顿一直沉默地看着那个光锥,此时淡淡道:“那就让它停。你无法改变光锥之外的事情。你能做的,只是在你的现在时刻里,尽量让你的行动落入它的未来光锥。”
欧拉温和地补充了一句:“也就是说,你唯一能掌握的,是你现在就去做一件事,而不是等待它应该到来。”
杨康睿心里有什么东西被轻轻敲了一下。他问:“那我该做什么呢?”
爱因斯坦笑了:“先别急。我教你一个数学工具,它可以帮你决定一件事情:当你收到一个信号时,如何判断它来自未来还是过去?如何判断两个事件之间是否存在因果关系?这个工具叫做时空间隔。”
他在石墙上写下:
\Delta s^2 = -c^2 \Delta t^2 + \Delta x^2 + \Delta y^2 + \Delta z^2
“在牛顿的世界里,时间是绝对的,空间是绝对的,每个人看到的时间和空间都一样。”爱因斯坦说,“但我们的世界不是那样。不同的观察者看到的时间流逝和空间距离会不同。不过有一件事大家都会同意——两个事件之间的这个\Delta s^2,这个‘间隔’,是不变的。”
“\Delta s^2 0,说明它们毫无关联,隔得比光速还远。等于零,则是正好以光速联系。”
爱因斯坦放下粉笔,看着杨康睿:“你手机里收到的那个信号,从设备到达你,是-\Delta s^2 < 0——一个因果事件。你回应它,从你的设备到设备,又是另一个因果事件。你们的因果链已经通了。你不需要等待一个比光速更快的消息,因为在你们之间,信息一直在走。”
杨康睿看着那个公式,沉默地消化着。他突然问:“那我怎么知道我现在的行动,是不是太晚了?”
爱因斯坦眨了眨眼睛,露出一个顽皮的表情:“用你的方程啊。你记录设备的频率和强度,每天都在估算它的剩余寿命。你其实已经知道它还能撑多久。你真正不确定的,是你是否应该主动联系陈建国一次,而不是干等。”
杨康睿张了张嘴,没说话。
高斯从边上递来一张纸,上面写着一组坐标变换——洛伦兹变换。他说:“如果两个事件在不同时间、不同地点发生,你可以用洛伦兹变换把一个观察者看到的时间和空间换算成另一个观察者看到的结果。但注意,公式算不出‘该不该行动’。”
“行动属于你。”爱因斯坦温和地说,“数学只告诉你世界是什么样,而你决定怎么办。”
宫殿里的蜡烛静了一下。杨康睿望着那道光锥,觉得它比刚才清晰了许多。
凌晨四点五十五分。
杨康睿睁开眼,回到消防控制室。他看了一眼时间。现在是凌晨四点五十五分,再过一小时就要交班。
他没有犹豫,掏出手机,给陈建国发了一条短信:
“陈工您好,打扰了。我在设备间发现您的名片,想起您之前说会查编程记录。如果还没找到,不用着急。我今天想再去一次设备间,录一段更完整的信号样本发您参考,也许能帮您确认状态。另外,绿灯已经比上周暗了一些,我做了个简单估算,原电池可能还能维持三到四周,供您参考。杨康睿。”
然后他把手机放回桌上,站起来,拿上手电筒和记录本,走出了值班室。凌晨的走廊静悄悄的,他的脚步声在空旷的过道里轻轻回响。他来到负二层那扇门前,打开门,蹲在那台设备前。
绿色LED依然亮着,比昨天又暗了一点。他取出手机,开启录音,贴在设备外壳上,录了三分钟。在底噪中,他能隐约听到那个1497赫兹的信号,仍在规律地脉动,仿佛在对他说:我还在。
他收好手机,抚了抚设备的外壳,轻声说:“再坚持几天。”
然后他走出门,站在走廊里,抬头看着天花板上的管道走向,做了一个决定:不再等了。他要在今天晚上,把设备上那些散落的线头逐一拍照,画一张接线图,如果可能,找到它的通讯接口,直接与它对话——哪怕只是读取一段状态信息。他不再只是等待一个电话。
杨康睿回到值班室,窗外刚好亮起第一缕晨晖,照在他的笔记本上。那页纸上的光锥图被映得亮了起来。
他合上本子,在封面写下一行字:“信息在光锥中飞行的日子里,我在等;但当我知道它已经出发,我就不必再等。”
又过了一天。下午五点半,杨康睿被手机震动声吵醒。他摸过手机,看到的是一条来自陈建国的微信:
“杨先生,你好。我翻出了当年项目的旧电脑,找到了那台设备(节点#7)的说明书和通讯协议文件。文件是PDF扫描件,我整理好发你邮箱。里面有工程针孔开关的位置图和休眠指令的格式。你可以先看看,如果你觉得自己能操作,我可以远程指导你。”
杨康睿坐起来,睡意全消。他立刻打开邮箱,看到一封新邮件,标题写着:“节点#7设备资料(原B2-F-02B)”。他点开附件,手指在触控板上微微发抖。
那份说明书比他想象得完整。一共四十三页,详细记录了设备的硬件参数、传感器接口、通讯协议和调试指令。翻到“维护模式”一章,他看到了一行加粗的文字:
“在维护模式下,发送0x07 0x21 0x02 0x00,设备将复位内部状态,停止自发报警,进入静默待命状态。设备保留全部已采集数据。”
杨康睿盯着那串十六进制代码看了很久。他将邮件转发给陈建国,附言:“我看到了。如果时间合适,今晚我会试着操作。您方便在线指导吗?”
陈建国很快回了一个字:“好。”
放下手机,杨康睿坐在出租屋的窗边,望着远处繁忙的珠江航道,感到一种久违的平静。他打开台灯,在纸上抄下了那串十六进制代码,然后画了一张设备的接线草图,标出工程针孔开关可能的位置。
太阳正在落下。今晚,他还要值夜班。
而那一夜,他将在一座废弃设备前,用一行代码回应一段持续了七百二十九天的呼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