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四点,杨康睿把最后一件设备零件装进纸箱,用胶带封好箱口。纸箱上写着“节点#7设备(B2-F-02B)”,收件地址是陈建国发来的一个实验室。他弯腰抱起纸箱,虽然不重,但心底却泛起一种奇异的感觉——七百二十九天的信号,七百多克的铁、塑料和残存电荷,就要离开他的生活了。
物流员把纸箱搬上小推车,在单子上签了字,递给他一张回执。杨康睿站在那里,看着小推车拐过走廊,消失在货梯口。他低头看了看手里的回执,轻轻折好,放进制服胸前的口袋里。
回到消防控制室,他坐了一会儿,觉得有些空。那台设备在的时候,他每晚都会去看看那颗暗红色的LED灯,像是去探望一位沉默的老邻居。现在它走了,负二层那间小房间彻底空了。
凌晨三点四十分,杨康睿照常沉入宫殿。
大厅里的烛光柔和,爱因斯坦坐在石桌前,手里夹着粉笔,面前的黑板干干净净。他看见杨康睿进来,笑了笑:“你看上去像是送别了一个朋友。”
“是的。”杨康睿坐下,“我有点想它。”
“想念是一个人心里共鸣的形状。”爱因斯坦用粉笔在黑板上画了一条波浪线,“既然你想起它,我们就来说说共鸣本身吧。你知道那两个频率吗?741.5赫兹,1497赫兹?”
“嗯,一个频率差不多是另一个的两倍。”
“在音乐中,频率翻倍叫做一个八度。八度音在听感上像同一个音的高一版或低一版,因为它们的波形高度吻合。”爱因斯坦说,“但为什么频率翻倍会产生这种‘同一性’?我要用一个数学公式告诉你。它被称为最美的一个等式。”
爱因斯坦在黑板上写下:
e^{i\pi} + 1 = 0
杨康睿看着这行字符。五个不同领域的常数——e、i、\pi、1、0——以一种几乎不可能的方式凑在一起。他感到一种莫名其妙的心跳加快。
“你学过微积分,知道e^x可以用无穷级数展开。”爱因斯坦在黑板左边写下:
e^x = 1 + x + \frac{x^2}{2!} + \frac{x^3}{3!} + \frac{x^4}{4!} + \cdots
“你也知道正弦和余弦也可以展开成无穷级数。”他又写下:
\sin x = x - \frac{x^3}{3!} + \frac{x^5}{5!} - \frac{x^7}{7!} + \cdots \cos x = 1 - \frac{x^2}{2!} + \frac{x^4}{4!} - \frac{x^6}{6!} + \cdots
“现在,让一个大胆的想法发生——把x换成一个虚数:ix。代入e^x的展开式,会发生什么?”
杨康睿拿起笔,跟着计算。他一项一项地写下去:
e^{ix} = 1 + ix + \frac{(ix)^2}{2!} + \frac{(ix)^3}{3!} + \frac{(ix)^4}{4!} + \cdots
他回忆i^2 = -1,所以:
i^2 = -1,\quad i^3 = -i,\quad i^4 = 1,\quad i^5 = i \cdots
逐项化简:
e^{ix} = 1 + ix - \frac{x^2}{2!} - i\frac{x^3}{3!} + \frac{x^4}{4!} + i\frac{x^5}{5!} - \frac{x^6}{6!} - i\frac{x^7}{7!} + \cdots
他把实部和虚部分开排列。实部是:
1 - \frac{x^2}{2!} + \frac{x^4}{4!} - \frac{x^6}{6!} + \cdots
虚部是:
i\left(x - \frac{x^3}{3!} + \frac{x^5}{5!} - \frac{x^7}{7!} + \cdots\right)
他停住了——这不就是上面那两个级数吗:
e^{ix} = \cos x + i\sin x
“这一步叫欧拉公式。”欧拉不知何时站到他身边,温和地看着他写下的公式,“它把指数函数、三角函数和虚数统一起来。从此,复平面上的一切旋转,都可以用指数来描述。”
爱因斯坦从欧拉手里接过话:“你想想,e^{ix}表示一个点在复平面上旋转。当x = \pi时,它旋转了半圈——角度是180度。”
欧拉公式给出:
e^{i\pi} = \cos\pi + i\sin\pi = -1 + 0i = -1
杨康睿盯着那行等式。数学的各个分支在这里汇合,像无数条河流最后汇聚成同一片大海。他轻声说:“所以e^{i\pi}+1=0……”
“对。”爱因斯坦说,“加一个1,回到原点。你看,数学里最本源的几个符号,在这个等式里各就各位,彼此呼应。就像你听到的两个频率,相差一个八度,本质上属于同一个音符。”
杨康睿垂下眼帘,心里有什么东西被照亮了。他忽然问:“那么,那个设备……它发出两个频率,也是一种共鸣的对话吗?”
欧拉说:“频率的倍数关系确实常出现在自然中——弦的振动、管风琴的泛音、甚至晶体的结构。你用傅里叶分析发现它们是倍数关系,这本身就让你在数学上理解了一个物理现象。”
“但最美的不是发现几个频率成倍数,”爱因斯坦放下粉笔,声音变得柔和,“而是你知道它是为什么发出的——为了求救,为了让某个信号被人注意。你回应了它。数学的海中,又有一座孤岛和大陆接通了。这才是今晚你该感到共鸣的事。”
杨康睿没有回答。他感受到胸口的心脏轻轻跳动,与石壁上摇曳的烛光达到某种相同的节奏。像是某个精密的齿轮终于咬合在一起,发出了微不可闻的一声“咔嗒”。
凌晨五点四十分。
杨康睿睁开眼。窗外晨光熹微。他拿出笔记本,翻到新的一页,在页面中央写下那行等式:
e^{i\pi} + 1 = 0
笔尖在纸上停留了片刻。然后他在下面写了一行小字:
“我去过那座宫殿,听过两个相隔八度的声音。它们其实是同一个声音。由此我知道了,这个世界上没有真正的音讯全无——只是你还没走到能听见它的地方。”
他合上笔记本,站起来,走向窗边。珠江口的白雾渐散,朝阳平静地升起。他想起那台设备,想起负二层空荡荡的房间,想起那个古旧的频率,心里不再空落落,反而像被什么填满了。
晨光落在他脸上,温温的,像数学一样不讲道理,却又令人安心。
第十五话·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