荒原的风滞留在身后。
穿过层层荒草与断壁边界,视野尽头逐渐褪去灰黄死寂。水泥路、临街商铺、悬浮路灯、往来稀疏的行人,卡伦星边缘城区的烟火气,平缓地铺展开来。
烬夜第一次踏入这片人间市井。
依旧是一身暗沉宽松的衣物,裹着娇小单薄的身形。纯白无光的长直发披落肩头,在明亮的城市天光里格外显眼,却又因为她过分苍白的眉眼、沉默死寂的黑瞳,透着一股与周遭格格不入的疏离。
她没有目的,没有方向。
离开荒原独居的废墟,只是单纯想换一片陌生的区域待着。
荒隅太静,静得能听清体内恶念缓慢翻涌的声响;城市人多,细碎繁杂的情绪层层叠叠、互相抵消,反而让那种深入骨血的持续性折磨淡了许多。
不浓烈、不尖锐、不痛得刺骨。
是温和的、浑浊的、被人间烟火稀释过的平淡。
对她而言,这是一种难得的松弛。
街道整洁,秩序规整,联邦的治安巡逻车匀速驶过街道。路边小店敞开橱窗,贩卖平民日常的简易饮品、便携能量块、基础物资。行人步履平缓,闲聊、赶路、驻足挑选商品,没有极端的怨恨,没有濒死的绝望,只有普通人日复一日的琐碎生活。
烬夜走在人行道边缘,刻意避开人群中心。
她不懂城市规则,不懂人间热闹,不好奇商铺琳琅的物件,也不看往来行人的神情。只是顺着街道直线慢走,目光平视,神情淡漠,像一缕游离在人间之外的影子。
路人偶尔会侧目停留。
雪白长发、过分孱弱的体态、沉默无表情的脸,看着像易碎、需要避让的小姑娘。没人会把这副萝莉体态的清冷少女,和联邦档案里未知的高危黑暗天灾联系在一起。
市井的细碎恶意很轻。
几句不耐烦的催促、一点排队的烦躁、些许生活拮据的抱怨。细碎的负面情绪随风散落,被她无声吸纳、无声消化,不起半点波澜。
她终于明白,为何众生贪恋人间烟火。
不是温暖动人,而是足够平庸。
平庸,就不会诞生极致的恶;平庸,就不会逼得人彻底崩坏;平庸,能让她紧绷了数年的戒备,悄然松弛下来。
她沿着街道走了很久。
从午后天光微暖,走到夕阳斜垂,橘色柔光铺满整座城区。城市的风温和绵软,没有荒原的刺骨冷冽,拂过发梢,安静又平淡。
沿途遇见巡逻队员、放学的年轻人、下班的工人。
所有人都活在秩序之内,有轨迹、有归属、有日常。
只有她,无籍、无归、无过去、无未来。
但此刻,这份差异没有带来刺痛,没有催生憎恨。
她只是安静看着,静静走着,任由陌生的城市晚风包裹住自己单薄的身形。
天色渐渐暗下来,街边的智能灯光依次亮起。
人流稀疏了不少,临街商铺大半关门,只剩几条偏巷幽暗安静,远离主干道的监控与巡逻。
烬夜拐进一条僻静的后街。
她打算在这里停留一夜。相比于喧嚣主干道,这种人少、安静、视野开阔的偏僻小巷,更适合她短暂落脚。
巷口光线昏暗,堆积着废弃纸箱与闲置杂物。
空气里的平和琐碎渐渐淡去,取而代之的是几分懒散又粗鄙的恶意。
不浓烈,不致命,是市井底层最常见的戾气。
巷子深处,四五个闲散青年靠在墙壁上,衣着邋遢,眼神游离,是城区无所事事的流民。没有稳定工作,没有能力登记,靠着游走灰色地带度日,习惯性扎堆滋事、寻衅取乐。
他们早早注意到了巷口的身影。
太过惹眼的白发,过分漂亮的眉眼,孱弱易碎的身形,孤身一人,看着怯懦、好欺负,完全没有自保能力。
几人对视一眼,眼底悄然浮起戏谑与轻佻的算计。
有人嗤笑一声,压低声音开口:“哪来的小姑娘,一个人往这种巷子里钻?”
“看着挺乖的,胆子倒是大。”
“估计是不懂事,迷路了吧。”
懒散的脚步声响起,几人慢悠悠直起身,堵死了巷子大半通路。
戏谑的目光齐刷刷落在巷口的少女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