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验身
陆明谦的指尖碰到我衣领的时候,我听见了一声极轻的响。
像冰面裂开第一条缝。
然后白芷动了。她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出现在我身侧,右手探入袖中,抽出一根银针。不对,是五根。五根银针夹在她的指缝间,每一根都有半尺来长,在月光下亮得耀眼。她的手腕一抖,五根针同时脱手,朝陆明谦的面门飞去。
针极快。快到我根本没看清轨迹。
陆明谦没躲。
五根银针扎进他的脸。眉心一根,双眼各一根,鼻下一根,下颌一根。入肉极深,只露出不到半寸的针尾。他不动了,帽檐底下的半张脸上插着五根银针,像一尊被下了咒的偶人。
“走!”白芷抓住我的手腕,拔腿就跑。
我被拽着往后山的方向冲。脚下碎石乱滚,草叶割着我的脚踝。风从耳边刮过去,呜呜地响。我一边跑一边回头看。
陆明谦还站在原地。月光下,他像一根被钉在地里的黑色木桩。那五根针的针尾在风里微微震颤,像蜻蜓的翅膀。
“那针能困住他多久?”我一边跑一边问。
“十息。”白芷的声音被风吹得断断续续,“他身上有太岁人皮。五针封不住他。”
“那我们跑得过他?”
“跑不过。”
“那怎么办?”
“进后山。后山有阵。大傩司的人进不去。”
我不知道什么阵。我只知道我的肺像被人攥住了,每吸一口气都带着血腥味。白芷拉着我,她的速度极快,几乎是在草尖上飞。我被她拽着,跌跌撞撞,两条腿搅在一起。
身后,陆明谦动了。
我没有回头,但我听见了声音。是那五根银针被什么东西从皮肉里一点一点顶出来的“嗤嗤”声。像蛆虫从腐肉里往外钻。接着,是一声笑。
“呵。”
只有一声。在夜风里散开来,像一团黑色的雾。
我跑得更快了。心跳得像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眼前的路越来越窄,两旁的树木密得遮住了月光。空气里弥漫着腐叶和泥土的气味,潮得能拧出水来。
白芷忽然停住了。
我收势不及,整个人撞在她背上。她纹丝不动。我往后退了半步,顺着她的视线往前看。
前面的路被树丛封死了。黑压压的枝丫交错着,像一堵由手臂织成的墙。月光透过枝干的缝隙漏下来,照着一块半埋在土里的石碑。碑上的字被苔藓盖住了大半,只露出一个“禁”字。
“到了。”白芷低声道。
她松开我的手,从袖中又取出三根银针。这次她没有扔出去,而是反手扎进了自己的后颈,我还没反应过来,她已经拔出来,血珠从细小的针眼里渗出来,沿着她的脖颈往下淌。她的指尖蘸了蘸那些血,往我额头上抹了一道。
血是凉的。像冰片贴在了眉心上。
“记住,进阵之后跟紧我。什么都别看。什么都别听。什么都别说。”她的声音急促,带着喘,“要是被它迷了,就咬着舌尖喊自己的名字。一直喊。喊到听见为止。”
我张了张嘴想问她“它”是谁。她已经抓住我的手,一步踏入了树墙之中。
眼前的景象变了。
树不见了。月光不见了。脚下的泥土也不见了。我眼前一片漆黑。那种黑不是夜晚的黑,是闭上眼睛之后的黑,是没有任何光线的、纯粹的、浓稠的黑。黑得我连自己的手都看不见。我甚至感觉不到白芷握着我的手,不知道是自己的手还在不在。
然后我开始听见声音。
极远,极清晰,像从黑的另一边传来的。是推车的声音。轮子碾在光滑的地面砖上,发出吱呀吱呀的轻响。那种声音我太熟悉了,在医院住了七年,每天夜里都会听见,护士推着换药车从走廊经过。
接着是叫号声。
“陈雾,陈雾,请到第三诊室就诊。”声音是从头顶传来的,像天花板里嵌着音箱。冰冷的、机械的女声,和我在门诊大厅听到的一模一样。
我咬住了舌尖。
痛意像一道闪电,从舌尖劈进脑子。黑暗中那声音戛然而止。我听见有人在喊我。是白芷。她的声音极远,像隔着几层玻璃。
“陈雾!陈雾!别停下来!往前走!”
我开始走。脚踩在一种软而滑的东西上,像踩在苔藓上,又像踩在一层湿润的膜上。每走一步,脚底就有细小的水声。
走了十几步,那声音又来了。这回不是推车声,是一个男人的声音。
“陈雾,你今天感觉怎么样?”是陆明谦的声音。温和的,带着倦意,像每一个午后诊室里他都会问我的那句话。
“陈雾,你今天感觉怎么样?”
“陈雾,你今天感觉怎么样?”
“陈雾,你今天感觉怎么样?”
同样的句子,一遍又一遍,不紧不慢,不依不饶。像一张磨得发亮的老唱片卡在了同一个音槽里。
我咬舌尖,喊名字。
“陈雾。陈雾。陈雾。”我在心里喊。但陆明谦的声音更大了。它从四面八方涌过来,把我包住,像水一样的、有形的、稠乎乎的声音。灌进我的耳朵,鼻孔,嘴巴。我无法呼吸。
然后我听见了另一句话。
是镜子里的我说的那句话。
“你还在里面。”
我的脚停住了。我站在这片无边的黑暗里,四周全是那个声音。我开始分辨不清自己在哪。是在林子里,还是在病房里?是在奔跑,还是在被绑在床上?我不知道。我全都不知道。我只知道有人在叫我,有人要我往前走。但往前是哪里?哪边是前?我甚至分不清上下左右,我的身体在旋转,脑子在旋转。
忽然,一只冰凉的手抓住了我的后领。
“陈雾。”白芷的声音就在我耳边。这次无比清晰,像她的嘴唇就贴在我的耳廓上。
“醒来。”
我猛地睁开了眼。
原来我根本没有闭眼。但那一刻,我的世界像被谁重新调了焦,瞬间变得清晰起来。月光回来了,树也回来了。白芷就站在我面前,满脸是血。不是我的血。是她的。她脸上、脖子上、手臂上,布满了一道道细长的伤口,像被无数片极薄的刀片划过。
她的眼睛还是亮的。金色的瞳孔里燃烧着某种决绝。
“快走。”她的嘴唇在颤抖,“阵被破了。它要来了。”
她抓着我的胳膊,在密林里跌跌撞撞地跑。我跟着她,从一片灌木里扑出去,滚下一个斜坡。枯叶和腐土灌进我的衣领,扎着我的后背。
我们停在了一个山洞前。洞口很窄,黑黝黝的,像一个张开的嘴。
“进去。”白芷喘息着说。
我扶着她钻了进去。洞里面出乎意料地干燥。我靠墙坐下,白芷靠在我肩膀上,呼吸又急又浅。她的身体冷得吓人,像一块刚从冰窖里取出来的肉。
“你受伤了。”我说。
“皮肉伤。”她动了动,想笑,但没笑出来。嘴角抽了一下,疼得倒吸凉气。
我沉默了一会儿,从怀里掏出本子。它还是干的。我借着洞口透进来的微弱月光,翻到最新一页,写下:
“第七百三十五天。被主治医生追杀。躲进山洞。同行者白芷,多处受伤。幻境中出现医院广播。声音诱导我停下。诊断为重度幻听复发。药已断。”
白芷靠在我肩上,看了一眼本子,声音很轻:“你还在写。”
“不写会乱。”我说。
“写这些能让你安心?”
我点点头。
“那就继续写。”她顿了顿,声音更轻了,“如果哪天你发现自己写的东西全都在变成真的,那就别写了。撕了它。烧了它。”
我没有回答。洞口外面的月光忽然被什么东西遮住了。
不是云。是一个形状。
很黑,很高,帽子顶上尖尖的。它出现在洞口外面三步远的地方,背着月光,像一道从地底渗出来的影子。
“他来了。”白芷的身体瞬间绷紧,像一张拉到极限的弓。
我盯着洞口。那道影子一动也不动。过了一会儿,他动了。他抬起一只手,慢慢地,摘下了自己的帽子。月光照亮了那张脸。
是陆明谦。
他站在洞口,衣着整齐,脸上干干净净。没有伤口,没有血迹。那五根银针已经不知去向。他冲我笑了笑,还是那个熟悉的、温和的、让我后背发凉的笑容。
“陈雾。”他说,“别跑了。你的药,我已经带来了。”
他伸出手。掌心里,放着一个东西。
白色的塑料瓶。棕色盖子。蓝白标签。瓶身上贴着我再熟悉不过的那几个字。
“氯丙嗪片,每片二十五毫克。”
我的瞳孔猛地缩紧。
“吃下去。你的病就好了。”陆明谦的声音温柔得可怕,像在哄一个不肯睡觉的孩子,“吃下去,你就能出来了。你就能离开这里。你就能——回到我的诊室里来。”
他的手掌向我摊开。那个药瓶在月光下泛着冷白色的光。瓶子里,药片碰撞,沙沙地响。
我盯着它。舌头不自觉地动了动。喉咙发干。嘴唇发苦。我的身体在朝前倾,像被一根看不见的线拴住了胸口,一点一点地往那个药瓶拽去。
“陈雾!”
白芷的喊声像一盆冷水兜头浇下来。我猛地一激灵,整个人往后缩,后脑勺撞在石壁上,生疼。
“别忘了你答应我的。”白芷的声音在发抖,却异常坚定,“药瓶出来,不许吃。交给我。”
我看着陆明谦手里的药瓶,又看看白芷。她的脸上全是血,眼睛里却像点着一盏灯。她伸出自己的手,血淋淋的手指抓住我的手指,十指相扣。
“你不是在病房里。”她说,“你在这里。和我在一起。我们都在。”
我张了张嘴,没说话。她的手指冰得像雪。
陆明谦脸上的笑容淡了。很缓慢地,像被一层一层剥掉。他看了看我们交扣的手,又把目光移回我的脸上。那目光变得很奇怪,像在评估什么,又像在嫉妒什么。
“有意思。”他说。声音又变回了那种尖细的、像指甲刮铁皮一样的腔调,“炉鼎抱团。太岁残种相互取暖。”
他把药瓶收起来,重新戴上帽子。帽檐压下来,遮住大半张脸。只露出嘴唇和下巴。
“陈雾,我可以不逼你。今天我只验三成。”他抬起右手,食指上的铁指环在月光下暗红如锈,“过了这一关,大傩司就给你记档。下次再验,就没这么松快了。”
他没有等我的回答,只是伸出了那根戴着铁指环的手指,隔着三步远,朝我胸口虚虚一点。
我的胸膛像被一根烧红的铁钎刺穿了。
疼。那种疼我形容不出。不是刀割,不是火烧。它在骨髓深处,像有人把一颗烧红的铜丸塞进了我的肋间隙,然后看着它慢慢往里滚。我的身体弓起来,像一只被踩住尾巴的虾。白芷死死地抓住我,不让我倒下。
“住手!”她声嘶力竭地喊。
陆明谦没有停。他的手指慢慢往下移,我的疼痛从胸口往腹部移动。像有一把看不见的刀,正在按着某种极慢的速度,从我的胸骨剖向肚脐。
我疼得视线模糊。但在模糊之中,我清晰地看见一件事。
陆明谦的指尖,在月光下,是半透明的。
像蜡做的。
我的血从鼻孔里流出来,滴在胸前的本子上。本子发烫,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烧。我听到纸页被风吹得哗哗响,像无数细小的嗓子在同时尖叫。
然后本子自己翻开了。
它自己翻开了。
悬在半空中,纸页无风自动。一页一页,哗哗哗地翻过去。最后停在一页上。那一页没有字。
从空白之中,缓缓浮出一个字。
血红色的,像是从纸面深处渗出来的。
“滚。”
那一刻,陆明谦的身体像被一柄无形的巨锤砸中,整个人向后倒飞出去。他的背撞断了两棵手臂粗的小树,黑色的袍子被树枝撕开了一道长口。他重重地摔在地上,帽子滚到了一边。
洞口豁然安静。
本子合上,落回我的怀里。疼痛也在一瞬间消失了,像从来不曾存在。我大口喘着气,浑身冷汗。白芷瘫倒在我旁边,像被抽空了所有力气。
过了几秒,陆明谦从地上爬了起来。他的姿态有些僵硬,像关节里灌满了沙子。他捡起帽子,慢慢戴上。月光下,他站在原地,没有再靠近。
“大傩司记档:玄天宗杂役陈雾,太岁污染度,甲下。”他的声音又细又平,像在宣读一份公文,“可留观。限一月后,赴大傩司验身堂复审。”
说完,他转过身,一步,一步,走进月光照不到的黑暗里。
背影笔直。
我死死盯着他的后背。他走了七步,忽然停住了。微微偏过头,只说了一句话。
“陈雾,你的病房,一直在等你。”
然后他走了。
风从洞口灌进来,冷得我浑身打颤。我低头看胸口的本子。它安静地贴着我,像一个沉睡的活物。翻开的那一页上,那个血红的“滚”字正在慢慢消退,像被水冲淡的墨迹。
我伸出手,碰了碰那页纸。
指尖滚烫。
白芷靠在我身边,气若游丝。她的嘴唇动了动,像是在说什么。我凑过去听。她重复了好几遍,我才听清那五个字:
“它替你……动手了。”
我仰起头,靠在石壁上,看着洞外那轮白得发冷的月亮。
我知道她说的是谁。
太岁。
它终于按捺不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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