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整整一上午的课,陆司远就像是完全变了个人。
以往只要老师在讲台上开口,他就跟听催眠曲一样,用不了几分钟就能趴在桌上睡得不知天日。
可今天,他眼神自始至终都紧紧盯在黑板上,手中的圆珠笔在草稿纸和课本上迅速飞舞,记下一行行清晰整洁的笔记。
这期间最震惊的,莫过于他的同桌林小北。
林小北上午除了抓耳挠腮,就是隔三差五就用一种看外星人降临的眼神偷瞄陆司远。
甚至好几次伸手去摸陆司远的额头,确认这哥们儿到底发没发烧。
可陆司远依然专注地沉浸在自己的复习节奏里。
终于,随着最后一节课的下课铃声响彻校园,讲台上的老师宣布下课,原本安静的教室瞬间沸腾起来。
林小北迫不及待地伸了个懒腰,一巴掌拍在陆司远的肩膀上:
“老陆,别装模作样了,走了走了!赶紧去食堂打饭,去晚了肉可就没了!”
陆司远不紧不慢地将手里的课本合上,收拾好桌上的笔,站起身说道:
“你先去吧,我有点事,一会儿再去。”
“你有事?”
林小北一脸狐疑地看着他,像是在听什么天方夜谭,
“你能有什么事?平时一到吃饭你跑得比狗还快,今天不抢饭你还能去抢钱啊?”
陆司远侧过头看了他一眼,极其自然地抛出了一句话:
“我去找林知晚。”
说完,陆司远没再多解释,只是拍了拍他的肩膀,转身径直走出了教室前门。
只留下林小北一个人僵在原地,眼珠子差点从眶里掉出来,下巴脱臼似的张着,整个人像是被施了定身法。
“我……卧槽?!”
过了半晌,林小北才猛地揉了揉耳朵,怀疑自己是不是幻听了。
要知道,从高一入学到现在,陆司远从来没有一次主动在学校里去找过林知晚!
永远都是林知晚跑来找他。
哪怕陆司远平时总是那副冷冷淡淡的死样子,林知晚也从来没少往他们班跑过。
在林小北以及周围所有熟人的认知里,陆司远就像个没有什么感情的木头。
要让他主动跨越楼层去找林知晚,这难度简直比让他高考考上一本还扯淡!
可今天……太阳真是从西边升起来了?!
“这小子……今天绝对是中邪了!”
林小北看着陆司远消失在走廊尽头的背影,呆滞地咽了口唾沫。
——
高三的艺术生大多集中在靠里侧的综合楼。
正是放学的时间,通往楼上的楼梯间挤满了结伴而下的学生,说笑声脚步声交织在一起,喧嚣嘈杂。
陆司远穿过连廊,只身迎着拥挤的人流逆行而上。
楼梯拐角处,逆行的他显得有些格格不入,可他没有停下脚步。
台阶在脚下一级级递减,胸腔里那颗沉寂多年的心脏,却毫无预兆地剧烈拉绞起来。
那是一个从岁月灰烬里爬回来的灵魂,在一步步丈量与那个名字的距离时,奏起的回响。
拐过三楼的最后一个弯,高三(10)班的牌子映入眼帘。
陆司远停在廊道的阴影里,抬眼望去,呼吸蓦地一滞。
她就在那里。
正午明朗的阳光洒在走廊的扶栏上,林知晚站在十班的后门旁。
她穿着干净的校服外套,拉链规规矩矩地拉到锁骨位置,纤细高挑的身姿在人群中显得格外拔萃。
因为常年练习钢琴,她的身姿挺拔而优雅,乌黑的长发扎成一个利落的马尾,随着动作轻轻晃动。
阳光折射在她侧脸上,勾勒出精致微翘的鼻尖与白皙如玉的肌肤。
她正微微踮着脚尖,修长匀称的手指正隔着窗户向教室里招手,纤细的手指骨节分明,透着一股独属于音乐生的艺术气质。
微风吹过,拂起她鬓小束的碎发,那一瞬间的清粹与美好,美好得有些不真实。
看着眼前这幕只存在于无数个深夜梦境里的画面,陆司远喉咙微微有些发干。
他下意识伸手,隔着口袋在自己的大腿外侧狠狠捏了一把。
剧烈的疼痛感瞬间沿着神经直冲大脑,疼得他吸了一口冷气。
眼前的画面没有像以往梦醒时那样扭曲坍塌,走廊里喧闹的喧哗声依然清晰如初,阳光的温度依旧炙热。
这不是梦。
陆司远靠在墙边,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压下胸腔里翻涌的情绪。
他今天之所以会来,是为了道歉。
记忆如潮水般涌上心头,将他拉回到了前天放学后的那个黄昏。
前天放学时,在他班级的里,两人发生了不愉快。
或者说,是前世那个敏感脆弱自尊心作祟的自己,单方面向她发难。
那天,林知晚把自己熬夜整理好的高考复习资料拿给他,甚至小心翼翼地帮他标注好了重点。
可那时浑身是刺的陆司远,却只觉得那是一份居高临下的施舍。
他当着几个同学的面,指着她冷笑着说出了一句极其伤人的话:
“林知晚,别以为你成绩好、钢琴比赛拿了不少奖就能站在高处指导我的人生!!我的人生不需要你!!”
说完这句话,少女的眼眶瞬间红了,但她却依然倔强的想要把这本笔记递给他。
在推搡争执间,他一时失了分寸,竟不小心将林知晚重重推倒在了地上。
看到她摔倒在地,陆司远心里顿时一阵慌乱。
他下意识地动了动手指,想要伸出手去扶她。
可那可笑而又脆弱的自尊,却像是一道沉重的枷锁,拉着他那张冷硬的臭脸,让他僵在原地动弹不得。
还没等他压下心中的情绪,一直站在教室外等林知晚的姜小满透过门窗看到这一幕,当场就气炸了。
她像只发怒的小狮子一样直接冲了进来,横在两人中间,对着陆司远破口大骂:
“陆司远!你是不是有病啊?!脑残吧!!晚晚好心好意来给你送资料,你凭什么推她?!你算个什么东西啊你?!”
姜小满骂完,连忙蹲下身,小心翼翼地把跌倒在地上的林知晚扶了起来,又狠狠瞪了陆司远一眼:
“晚晚,我们走!以后再理他我们就是傻子!”
说完,姜小满搀扶着眼眶发红低头不语的林知晚,往教室外走去。
看着两人离去的背影,陆司远心里一团乱麻,烦躁与懊悔交织在一起,压得他几乎喘不过气来。
他一转头,发现旁边还有几个同学正凑在一起看热闹,眼神里带着几分幸灾乐祸。
本就烦躁不安的陆司远脸色瞬间阴沉如水,暴躁地骂了一句:
“看你马呢?!都踏马给我滚!!”
他身材高大,足有一米八六,此时冷着一张脸眼神凶狠的样子极具压迫感。
那几个看热闹的同学被他这副随时要爆发的架势吓了一跳,哪还敢多留,顿时作鸟兽散。
少时的自卑与毫无道理的嫉妒,真的可以轻而易举地毁掉一个人和他最珍贵的情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