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说，人的时间观念是会受环境影响的。
如果能够正常地看到白天和黑夜，那么人的时间观念就不会产生问题。
而相反的，如果一个人很长时间只待在一个永远不变的环境里，这个房间没有窗户，只有一个很小的排气窗在维持着里面的空气循环，大部分时候都打开着一盏半亮的小夜灯，只能够勉强看到自己身边不到一米的位置，一日三餐全部由别人送来，并且这个时间段会有出入的话，那这个人的时间观念就会坏掉。
苏毅现在就是如此。
自那以后到底过去了多久了呢？
从他发现了自己的女友，赵晴柔其实一直都在控制着自己的生活，自己所有的喜怒哀乐，自己身边那些或喜或悲的事情全部都有她的痕迹的时候，他就来到了这里。
可能才过去了一两周，也可能已经过去了十数年。
他不知道。
最开始的时候，他还会勉强去记自己吃过多少饭菜，但赵晴柔就好像是发现了他的想法一样，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就将饭菜顺序打乱，有的时候明明才吃过早餐，可下一顿还是早餐，有的时候又会一连好几天只吃午餐。
他想过，只要自己一直不运动，变成一个胖子，赵晴柔是不是就会放过自己了？
很可悲的是，这副身体小时候挨过太多饿，从那时候开始胃就坏掉了，获得了一个怎么吃都不会胖的胃。
他的身材从来没有发生过变化，还是以前那样消瘦。
他觉得自己要疯了……
被绑在床上，就连生理活动都必须要拜托赵晴柔才能够进行，这样的生活，他不知道度过了多少个日夜。
最起码在他的印象中，这一段时间漫长得像是永恒。
“嘎吱。”
地下室的门被打开，过道的灯光将这个昏暗的房间打亮，也照亮了站在门口处的女人。女人穿着黑色长裙，看到苏毅之后勾唇轻笑，眼角处的泪痣随着脸颊肌肉的带动微微移动，那双深邃的桃花眸子微微眯起，弯弯月牙妩媚诱人。
她缓缓来到了苏毅的身边，身体微微倾斜，将打开的门重新合上，本来明亮的地下室瞬间就变得昏暗，苏毅又一次什么都看不到了。
他只能够听到高跟鞋落地的声音。
“哒，哒，哒，哒……”
清脆，悦耳，带着女人轻快的心情，一点点向他靠近。
他抬起了眼睛，干涩的双眼疲惫地看着面前的女人，女人的唇瓣涂了艳丽的红，哪怕在这个昏暗的环境也能够看得清晰。
红唇轻启，嘴里吐出放在以往能够让苏毅着迷的声音：“苏毅今天也很乖哦，今天的饭菜是玉米和鸡胸肉哦。最近苏毅不是说肚子不舒服吗？我就给你做了一些清淡的食物啦，苏毅今天也会乖乖吃掉的，对吧？”
“啊……嗯。”
苏毅的声音有些嘶哑，他的唇干涩掉皮，在下意识地舔了舔之后才让感觉好了一些。
在没有赵晴柔的日子，他总觉得时间是静止的。
没有微风，没有日月变化，连虫子都很少见，整个环境始终如一。
就好像是上帝在赵晴柔不在的时候按下了暂停键，将他困在了一个时间间隙里，等到赵晴柔再次出现的时候，时间才重新开始流转。
得益于此，苏毅总觉得，他的时间被剪碎了，拼接起来的时候赵晴柔总是待在自己身边。
“好乖好乖。苏毅那么乖，那我也得好好奖励苏毅一下才行。”
最后一次在外面见到她的时候，她已经24岁，可那时的她依旧像是一个高中生，做着一些可爱的举动。
她来到了苏毅的身前，捧着苏毅那张无神的脸，对着那发干的唇，轻轻吻下。
久久没有停息。
女人的动作并不止步于此，她总喜欢各种各样的小动作，只是因为今天的苏毅还没有吃饭，所以她短暂地止步于此。
“苏毅，你有没有觉得，我刚刚穿的衣服有什么特别呢？”
苏毅浑浊的双眼看向女人身上的衣服，那黑色的长裙带着可爱的蕾丝花边，裙摆长得到达脚踝，女人脚上现在还穿着一双带荷叶边的蕾丝短袜，这般可爱的装扮让他脑袋的齿轮又一次咔哒一声运转起来，过往的记忆如潮水般涌来。
苏毅有一个不光明的过去。他的母亲是个小三，在破坏别人婚姻之后发现自己肚子里有一个孩子，她为了能够讹更多的钱，没有选择打掉孩子，而是秘密将他生下，并且用男孩来源源不断地获取金钱，以满足自己的骄奢淫逸。
男孩从来没有感受过什么叫爱，拳打脚踢都是家常便饭，每次和母亲对视的时候就会挨打。这般成长的他已经将低头的动作刻入了骨髓之中。
直到有一天，他看到了一双棕色的玛丽珍鞋。鞋子小巧，露出的脚背被一双蕾丝短袜覆盖，纤细的脚脖子处带着漂亮的荷叶边，在走向他的时候，那荷叶边会轻轻飘扬，十分可爱。
“嗨，你就是我的同桌吗？我叫赵晴柔哦。”
“嗯。”
苏毅只是冷漠地回应赵晴柔，但赵晴柔似乎并不满足于此，她蹲下了身子，漂亮的黑色裙摆就这样落到地上，沾上了本不该沾的灰，让这个离他遥远得似乎永远不会产生交集的女孩近到仿佛和他来到了同一层次。
男孩第一次看到了除了自己的母亲之外别的女人的脸。
那张脸圆滚滚的，带着明显的婴儿肥，最引人注目的便是右眼下面的泪痣。
除此之外，那双还没有长开的桃花眸子，明亮的墨色眼眸倒映着男孩那惊呆的傻脸。
男孩看着对方气鼓鼓的模样，以为对方要数落自己。他已经做好了准备，可迎接他的，是一张灿烂的笑颜。
“现在看清楚我的脸了吗？”
苏毅像是个木头人一样，僵硬地点头。
不止看清楚了，也记住了。
一同记住的，还有对方的打扮。
黑色的长裙，带荷叶边的蕾丝短袜，棕色的玛丽珍鞋。
一切的一切，都和现在的赵晴柔打扮一模一样，只是现在的衣服更大了。
赵晴柔看出苏毅想起来了以前的事情，脸上笑容更加灿烂，双手再一次抱住了苏毅，轻轻抚摸着苏毅的头发，极尽柔情：
“看起来苏毅想起来了呢。没错，这是我们两个第一次见面时我穿的裙子哦~虽然已经算不上年轻了呢，不过我觉得久违地穿一下其实还挺好的呢，最近的苏毅不理我的次数变多了，我又舍不得打苏毅，就只能用这样的方式来让苏毅看看我了呢。”
“……”
苏毅的呼吸变得急促。
赵晴柔和他聊了很多，一点点地刺激他的回忆。
更多相关的记忆一同涌了过来。
苏毅在赵晴柔的帮助下慢慢重新进行了社交，苏毅为了能够配上赵晴柔不停地挑灯夜战。
又在偶尔看到有人向赵晴柔告白之后，开始打工，从着装和气质上开始改变自己。
两人一起度过了愉快的高中时光，进入了大学，在军训过后的国庆节就互相告白，彼此约定好了，毕业之后就同居，等到24岁的时候就去领结婚证。
一切的一切都那么美好，就好像是一个一碰就碎的泡影一样。
最后，他在大学时候认识的一位姐姐给了他一些东西。
他发现了，在初中的时候，他母亲忽然开始疯了一样对他家暴的原因，是因为收了赵家的钱。
他发现了，在高中的时候，他打工存着的钱会被小混混抢走，是因为赵晴柔拜托的。
他发现了，在大学的时候，舍友忽然集体冷暴力他，是因为赵晴柔散播了一些谣言。
他还傻傻地以为，赵晴柔每次都会在他最需要的时候出现，是因为对方一直在关心着他。
他不敢置信，他感到了一阵窒息，他就要疯了。
他一直坚守的幸福和一直侵蚀他的恶毒居然来源相同。
他觉得那个姐姐在撒谎。崩溃的他没有了一个高材生应有的智商和理智，他直接找了赵晴柔，想要问个清楚，想要听到对方说，这些都是他姐姐在瞎编。
哪怕是这一刻，他都相信着赵晴柔。
他被背叛了。
他被敲晕，醒来的时候就在这里。
最开始的大吵大闹，最后到现在已经没有了任何的反应。
他不知道过去了多久。
赵晴柔所说的，都是苏毅发现真相之前的故事。
美好，梦幻，完美地就像是小孩子会看的童话故事。
苏毅觉得自己早已经麻木了，他不会有任何的情绪了。
他错了，那些东西其实一直都存在，只是苏毅不愿意直视而已。
窒息感又一次涌现，他瞳孔骤缩，冷汗直流。
“苏毅怎么能够露出这样的表情呢，这是不行的哦。”
赵晴柔又一次吻在了苏毅的唇上。
可悲的是，那该死的甘甜占据了苏毅所有的思考，他竟然平静了下来。
所有的苦闷，所有的悲痛，都在这一个吻下化为了最为甘甜的甜酱，将他层层包裹。
赵晴柔和苏毅聊了很多，将餐盘的饭菜全部喂给了苏毅，又悄悄按灭了一旁的小夜灯……
不知过了多久，赵晴柔轻笑着帮苏毅洗干净身体，带着餐盘离开了。
苏毅浑浊的双眼慢慢重新聚焦。
他已经不知道过去多久了。
如果能够一直浑浑噩噩下去，或许他能够一直这样直到死掉的吧。
可……
他醒了。
装睡的人醒来了，已经没有办法继续下去了。
苏毅苦笑一声。
“嘎吱。”
有什么东西被咬断了。
猩红的血液混杂着什么东西被他吐了出去，刺痛让他张开嘴巴，越来越多的血液就这样从他嘴里流出，染红了整张床。
视野慢慢变黑，舌头的疼痛都好像在慢慢远离自己，瘆人的阴寒覆盖了他。
他听到了地下室的门被打开的声音。
赵晴柔瞪大了眼睛，急匆匆地来到了他的身边，最后的视野，定格在对方那张被泪水淹没的脸上。
好美……
他永远闭上了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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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知了——知了——知了——”
夏日的酷暑扑面而来，夏城一中老旧的风扇总是吱呀作响，转到某个方向时就会“咔哒哒哒哒！”地卡住。
光头的班主任停下了自己写着数学公式的粉笔，无奈地喊了一句，“苏毅柔，你把风扇关一下，以后就不要开那个风扇，知道了吗？”
发现那个女孩没有反应，班主任又喊了一句，指着风扇开关所在的位置对苏毅柔说：“苏毅柔？你身体不舒服吗？就那个开关，你按一下就行。”
苏毅柔这才反应过来，有些僵硬地将风扇关掉。
第一排，第一个座位。
苏毅以前并不是坐在这里的。
以前的苏毅，就算胃坏了，依旧有差不多一米七的身高，绝对不会坐在这里的。
在准备坐回座位的时候，她忽然想到了什么，视野下意识地朝着某个方向看去。
赵晴柔。
她就坐在第二排的位置，一直看着苏毅柔。她似乎是觉得她有些呆，用手遮住了自己的嘴巴，轻轻笑了出来。
窒息的感觉瞬间涌来，胃部一顿抽搐，状似永恒的囚禁回忆瞬间将她淹没，让她下意识地想要跑掉。
可……
你知道对于苏毅柔来说，最痛苦的事情是什么么？
哪怕是现在，苏毅已经变成了苏毅柔，她死了一次又重生了……她居然生不起讨厌赵晴柔的想法。
只要看到赵晴柔的笑，她的目光就会不由自主地被吸引过去。
可悲又滑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