灾难的开头,喧闹的人声,模糊的虚影。
阿勒德感觉到自己的人生似乎处在了恍惚的时刻,那颗记忆影像晶石攥在手心,他的脑袋昏沉,但从不会再有如此令他亢奋的情景了。是的,是的,他正为此时而活。
所有人都知道死亡降临头顶的可怕,但如若为什么目标而去行进,为自己的选择而去行进,那比麻木不仁日复一日的生活要美妙得多。
阴沉乌云形成暴雨,浪中咆哮的飓风将雨滴像鞭子甩在他的脸颊。
顾不上其他人了,他只能顾得上自己的感知。
金发飘扬仿佛未被雨滴沾染分毫沉重,翠绿的眼眸澄澈明亮,与众人乌压压一片的氛围十分违和,但只要望上一眼就无法再将目光转向他处。
“太美了。”阿勒德喃喃念道。为什么,为什么在这片噩梦中,那位身为伪劣大魔法师的兰德先生与这位突然出现的少女,却在此刻仿佛吟诵着永恒的浪漫誓言:“我怎能将你比作夏天?”
这是梦吗?这是梦中的剧场吗?我必须记录下来!阿勒德焦急地将自己的笔咬在口中,然后翻出自己的笔记本。
“快跑!”
“我的耳朵!究竟是什么在拽下我的耳朵!?”
“灵!是灵!拉开与那两个行尸的距离!”
原本被人们嫌弃过分年轻的大魔法师艾丽斯女士,再也无法犹豫,她不愿意相信船下的海面就是安全之地,而若要有更好的选择,那便是在这艘风帆战列舰上进行战斗。
艾丽斯双手自胸口处拉开,凝聚出一颗看起来羸弱的漂亮能量圆球。
“死的沉郁之气。”她咬牙道,如果卡柏斯先生出现在这里,一定会发现,明明并非西部边缘的切克利城,却出现了灵界门大开级别才有的灵数量。
而两道行尸的神情越发出奇一致,远在新月王国的死亡大祭司——莫尔萨,要赶到了。
在他们背后的,是一道无形方正的大门,由各色诡异高饱和的油彩幻化而成,周边描绘着许多古老花纹,奇形怪状的灵们居然在经过这道大门时出现了各自的可观测形状模样,飘忽乱窜地凭借各自性格嬉闹。
要形成了,来不及了。艾丽斯手中透明如泡沫的屏障却没有听从她绝望的心中嚎叫,而是平缓可以说得上无害地飘了过去,这使得那附近的死灵们只觉得它像是某种好玩的观赏物,它们以极快的速度自由穿梭其内,然后就在里面被牢牢束缚、无法动弹。
就连因为被束缚的尖厉凄叫,也变得毫无作用。
这个漂亮的泡沫球,还在变大,它在空中俏皮地弹跳,死灵并没有怀疑其险恶的智商,毕竟它看起来是那么地亲和、美丽。
“你们在里面玩得开心吗?”外围的灵们好奇问道。
里面的灵发不出声响,神情却勾引着它们——“这可好玩了。”
好好灵,就得在一起受难啊。
莎拉降低自己的重心,视线滑向每一个人,伊莫金凝重地望向正在吞吃灵的泡沫球,她个人觉得无能为力,只在衔接位置阻碍灵们追赶活人的路线。
卡西安两手并用,不断支援飞奔的人们和击退哭嚎尖厉的灵。
莎拉侧眸望向身旁已经不知为何烧心跪地的西泽尔,又望向苦苦维持泡沫球,企图吞噬灵界门并将它关上的艾丽斯,最后才朝着那对年轻夫妻看了眼。
她不明白,这对于普通人而言足以致命的混乱,他们为什么还在置身事外,灵们也从不攻击,而是从他们身旁绕过。
兰德先生,是有自己的考量吗?
莎拉不懂,她将大剑横于身前,绷紧身躯,拦住被灵控制脑袋的冒险家们,同时避开企图上身的灵。
…………
“你知道我想要说什么,对吧?”“露西娅”其实很悲伤,但她的笑容倒是没什么变化,依旧顽劣生动。
书本将她的意识变为了仅仅以自身的构成因子分裂的投影,在这混沌到暗无天日分不清时间如何流动的时段,比起说是去等待希望,不如说她根本不相信以自己的才智居然会输到这副模样。
兰德没有迟疑地与她对视:“我说过如果有下一次,我会照单全收。”
“所以,我要一个吻,这不过分。”“露西娅”说着闭上眼,微微颔首。
兰德还是犹豫地低下头,他的手轻轻地抚上“露西娅”的脸颊,层层叠影里,那个小时候走路不够平稳的属于他的女孩,一步步褪去青涩,然后学会扮演成熟的模样。
所以在永恒年轻的他眼中不变的记忆里,参照物是什么呢?
历史并不独立存在,当以现在的目光朝过去观测时,完全存在除却过往外的另一段历史。
这本书就是证明,在兰德不存在的旧日曦塔中,一切仿佛还来得及去寻求更为完美的结局。例如发动魔法变革的卡柏斯不会因为卑劣的政治栽赃和良心受戟而死,例如过去掩埋在生之沉船、万金委托幻想中的人们正与一位那过往历史里并未死去的艾丽斯同行,再与露西娅根本不存在的旧日进行比较,就会发现它们的存在全然让被观测的过去历史变了形。
如果将这已然由观测和创作而成的历史置入过去的轨道……
露西娅等待得不耐烦了,她睁开一只眼,突然搂住兰德的脖颈,正如一只冲动的小兽以柔软的一面与他相撞。
说实话这完全是糟糕的接吻体验,置入其身的两人都心不在焉,就连基础的感官世界体验都没法让他们沉入黏腻不分的爱情世界。
太理智并非爱情,太激情会在激素下降后彻底消失。
但清醒的人仅有从时间滤网中逃过的家伙,也就是兰德,这令“露西娅”感到不甘,她曾是执笔于此的叙事者,而故事已经在此时彻底走向了她命运不在于此处的河流。
“老师,有一天会爱上另一位露西娅吗?”
我不接受,为什么不能是我呢?为什么一定要我在此时死去?就算是、就算是那也是我……
【怎么会有两个“露西娅”?】
真的好不甘心。
【擦除擦除——】
如果是我……
【扭曲的爱意+100 魔力解放度百分百】
我不想消散……
【这是一场来自未来与命运做的贷款,它锚定了之后扭曲又必然的书中故事。】
为什么不救我呢老师……
【是什么?足够明显。】
“露西娅”的身体被彻底擦除。
接触的余温停留在指尖和唇瓣。
兰德姿态凛然,悬置于脑门之上的雨滴瞬间落下,他将目光转向混乱的人群。
打了一个响指:
“愿你们的主,祝福你们。”